民族政治与女性主体的欲望对弈
——高建群小说中的异族女性书写
李娟,女,1977年生,陕西汉中人。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文学与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文学硕士。研究方向为女性主义文学、台港澳海外华文文学。撰写《晋商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新媒体传播影响下的路遥评价》《张翎小说<阵痛>里的他者形象》《文学经典的传承与教学——从<百家讲坛>的成功探索文学课程的教学改革》《以“入世”精神担当社会责任——从新写实小说论当代社会价值观的重建》等数十篇科研、教改论文等。摘要:当代陕西作家高建群小说中大量书写了鲜卑、匈奴、印欧族等异族女性的故事,这些女性人物的表现,既具有民族国家、政治利益赋予她们为国担责、替父报仇的欲望,又具有自身主体意识的苏醒和追寻个人志趣与自由的欲望,两种欲望相互交织、对弈。她们在完成了民族政治的使命后,往往有不寻常的结局,这些结局的背后反映出女性们真实的主体欲望。关键词:高建群;民族政治;女性主体;欲望对弈;异族女性在父权制社会里,男性群体依据天生的生物学性别对女性群体实行全面的统治,这一权力的获得如同封建社会依据血缘和出身决定阶级和身份一样"理所应当"和"必然",并且这一统治权成为一种制度化的政治关系。这种男人按天生的权利统治女人的权力结构和组合被称为"性政治",并且是"我们文化中最普遍的思想意识、最根本的权力概念。"[1]。当女性被置于民族国家、男性政治的权力结构中,民族政治欲望常常压抑或掩盖了她们的主体欲望,两种欲望既矛盾对弈,又相互交织,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女性们沉重的眼泪和斑斑的血迹。当代陕西作家高建群小说中大量书写了鲜卑、匈奴、印欧族等异族女性的故事,这些女性人物身上,一方面被民族国家、政治利益赋予她们为国担责、替父报仇的欲望,一方面又有自身主体意识的苏醒和追寻个人志趣与自由的欲望,两种欲望相互交织、对弈。当异族女性们深受民族国家、男性威权的控制与支配,或为政治利益,或为家族复仇,或为满足男性的一己之私,她们被迫屈从,牺牲自我;当女性主体意识苏醒或者由于内心自我的呼唤,她们有挣扎和不甘,有迷惘和失落,民族政治欲望与主体欲望常常对弈和纠缠,导致她们在完成了民族政治的使命后,往往有不寻常的结局,这些结局的背后反映出女性们真实的主体欲望。在父权制社会里,民族国家的利益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对于男性是这样,对于女性更不例外。高建群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中用不少的篇幅讲述了匈奴民族的历史,其中游牧、迁徙到欧亚大平原的北匈奴在阿提拉大帝的带领下进攻罗马城时,罗马大主教要求公主敬诺利亚为拯救罗马献身于阿提拉。公主感叹∶"男人们都到哪里去了,难道,要我一个柔弱女人,去承担这一段历史,去承担阿提拉三十万大军带来的这一支洪流吗?"主教回答∶"是的,你必须承担,这是责任!你将因此而不朽!西方史上将刻上敬诺利亚这个光荣的名字!"[2]这正表现出民族国家以不可辩驳的威权要求公主在危难时刻担负责任,并用"不朽"的名头作为旗帜,实质上不管是否能"不朽",敬诺利亚公主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和资格,因为身为公主的身份和女性的地位,她只能服从民族欲望,至多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公主服从政治使命,与阿提拉结婚,并以慢性毒酒药死了阿提拉。完成政治使命的敬诺利亚并没有回到罗马城做英雄,相反,敬诺利亚此生再未踏进罗马城,她还乞求世界忘记她的名字,最后怀着阿提拉大帝的遗腹子回到了故乡难产而死。这样的结局是公主自己选择的,她对阿提拉有没有感情,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她出走罗马的结局似乎暗示了女性对民族国家威权的唾弃和抗争。在高建群另一部小说《统万城》里,敬诺利亚公主有另一个版本的描述。据传她16岁时就与近卫军军官私奔,罗马帝国将她软禁在监狱,她不断给阿提拉写信表达她对英雄的爱慕,并且教唆阿提拉攻打罗马城。这样的敬诺利亚似乎更符合赤身裸体,由满屋子宫女将她的金黄色阴毛编成麦穗的公主形象,无羁而放浪,注定有着不平凡的命运。敬诺利亚毒死了阿提拉后叹息∶ "我杀死了一位英雄,我结束了一个时代!"她轻蔑地给哥哥写了一封信告知阿提拉已死,他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做皇帝了。有这样惊世骇俗行径的公主是令民族国家和男性统治者们胆战心惊的,她无视政治威权,随心所欲地撰写和改变历史,也许内心有过争战和犹豫,处在政治使命与个人志趣的夹缝里,让她感到生命的无聊与虚伪,所以她最后遵从政治使命了,但充满了不屑与嘲讽,并拒绝国家赐予她的虚空的光环,走自己的道路去了。《统万城》里还有一位罗什公主,是佛教高僧鸠摩罗什的母亲。如果说她扮做牧羊女"邂逅"鸠摩炎是出于政治使命,目的是为龟兹国留住一位仁智的宰相,那么她后来带着儿子出家修行,成为半神半人的耆婆,就显示了她生命意识的觉醒。她起初依照国王哥哥的指示诱惑鸠摩炎,完成公主的责任,并接连生下三个儿子;有一天却放下了家庭和宫廷生活,游历西域,最终成为佛洞石窟的一个修建者。耆婆在那个时刻甚至感觉到,她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这件事情所做的铺垫"[3]p85小说里的这句话很值得玩味,民族国家赋予罗什公主的使命,丈夫对她所生儿子的期待,都成为公主觉醒的垫脚石,一砖一瓦,最后成就了公主个人的志趣。"女性自我意识的生成和觉醒,必然上升到对自我价值与人生意义的探索与思考。"[4]尊贵的公主成为手脚粗糙的劳作者,生活清苦却甘之若饴,这前后的转变其实表明∶女性主体意识苏醒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产生了自我的人生欲望,终于战胜了民族国家欲望。中国传统文化里,杀父之仇大于天,父亲的至上地位正是父权社会的基石。为父报仇是子女应尽的义务与责任,体现了孝道,反之,就是大逆不道。这种孝道思想经常被父权社会的统治者们利用,装扮成民族国家的意志,并包藏着政治利益。《统万城》里最后一个匈奴王赫连勃勃的身边有个鲜卑族的贵族女子莫愁,本与赫连勃勃情深意厚,勃勃却因为政治野心和私欲谋害了岳父,身为女儿的莫愁必须为父报仇,但是莫愁却痛苦万分。莫愁先是逃避不愿面对这个真相,接着哭泣自己做不到杀掉丈夫的事。可是她的弟弟鲜卑莫喜却以家族名义逼迫她发誓复仇。"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他的妻子!"[5]p198这是莫愁在妻子与女儿的身份中犹豫,在杀掉爱人与为父报仇之间挣扎的心声。作为妻子,莫愁崇拜自己的丈夫,其主体欲望是为他而生,与子偕老;作为女性,莫愁对爱情与幸福婚姻充满了渴望,当她与赫连勃勃奔驰在马背上时,两人都希望可以这样天荒地老。但是家族使命和政治利益无视莫愁的主体欲望,要求她充当复仇的工具,杀掉爱人,报仇雪恨。当莫愁每晚用鲜艳的鸩鸟羽毛拂过赫连勃勃的酒杯时,她成了复仇女神;当她抚琴吟唱古歌时,内心充满了忧伤与悲哀,仿佛天鹅最后的绝唱。终于赫连勃勃死在莫愁的怀里,这个一生悲剧的女性只身离开统万城。当爱情不在,完成家族复仇使命的莫愁成为一具盲目行走的躯体,走在与赫连勃勃相遇的道路上,世界好像退去了,再也没有人回应她。民族国家欲望就是这样让一个弱女子内心挣扎而痛苦,夺去了她想要的一切,最后沦为复仇的一颗棋子。所幸莫愁最后在石碴河千佛洞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成为一尊肉身女菩萨。这样的结局是莫愁唯一的安慰了,当民族政治的欲望强行扼杀了女性主体的欲望,留给女性的只有空虚和痛苦,历史的车轮碾压在女性的躯体上,唯有宗教能填补她们残破的心灵。中国历史上的北方民族匈奴是个桀骜不驯的马背民族,他们血液里流淌着自由的天性,崇拜生命,大胆追求性爱。作为匈奴后裔的陕北人,他们永远不安生,渴望着不平凡的际遇和人生。尤其是陕北的女性们以代代传唱的酸曲表达她们的爱情,排遣内心的饥饿,因此她们蔑视名声,无所顾忌地行事。陕北这块地域因为“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较少受儒家文化的影响,相反,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构成了它的基本文化心理。从儒家正统文化看来,匈奴族文化是野蛮没有教化的,也因此两者经常会产生冲突。高建群早期的小说《遥远的白房子》里有个匈奴族女性,名叫萨丽哈,她属于最后的匈奴。她多情而单纯,愿意用她丰满的胸膛结合所有男人以温存和爱抚。这是民族天性使然,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好像不谙人事,全然没有儒家正统文化的羞耻和不洁感。她做了牧人的妻子和马镰刀私通,做了马铺刀的妻子却处处撩拨士兵,一夜风流。在被马镰刀冷落后,萨丽哈非常不解,为什么男人都那么专横,总是把女人据为己有。“想想你,也是从别人手中夺到我的呀!”[6]萨里哈追求自由性爱的民族天性与遵从儒家正统观念的爱情伦理发生了冲突。马镰刀秉持儒家爱情伦理,要求女性从一而终,贞洁自持,甚至把女性当做礼物送给下属。而萨丽哈的诘问正是女性主体欲望的反映,马镰刀为首的男性一味压制女性欲望,却对自身不加节制和没有反思,是典型的父权社会里不平等的男尊女卑现象。萨丽哈最终在马镰刀死后遵从了儒家爱情伦理道德,满足了男性欲望,为其守身保贞。但是,她的遭遇恰恰说明她是男权文化的受害者,又是一股对男性中心构成威胁与颠覆的力量,不仅是情欲领域中的抗争者,更是反对父权中心的呐喊者。高建群小说《最后一个匈奴》里还有一个甸奴后裔的现代女子丹华,性格桀骜不驯,反叛世俗,个性鲜明。她时而是独立干练的女记者,时而是持有三十栋楼盘的女老板,潇洒地行走在时代前沿。她像她的先祖一样,酷爱游历于东西方,满足那不羁的灵魂。再加上深受西方开放的思想影响,她的性爱观更加大胆地挑战传统道德伦理。她与杨岸乡在异国通近重逢,便热烈地共度良宵,却在结束后告诉对方:这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夜风流,双方以互相取悦为目的,不应有附带条件。虽然这在西方世界是普遍的事情,但对传统东方文明下的爱情伦理来说,不啻一记雷电,击碎了那个年代陈旧的观念。丹华作为匈奴人的现代后裔,将先祖们追求情欲的天性发挥的淋漓尽致,真正地将女性身体从父权思想的桎梏下解放出来,不再是男性们“欣赏”的物象,而具有了主体性和自我意识,我手写我口,我身为我用。在匈奴族历史发展过程中,女萨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她们是半人半神,可以通天的巫婆,额头一只独眼,能看到遥远地方发生的事情。她们为民族的兴盛而祈祷,为统治者出谋划策,并且预言未来。她们因此而进入男性统治秩序,干预国家政治。《最后一个匈奴》 《统万城》中匈奴汉国的阿提拉大帝和大夏王赫连勃勃父子身边都有这样一个独眼的女萨满,她们地位颇高,身为女性,却借助神性身份介入权力系统。就连赫连勃勃都想把三个女儿培养成三个女萨满,让她们在匈奴草原上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相较于同时代的女性,她们活得恣意而骄傲,似乎民族政治欲望与女性个体欲望得到了契合。但是女萨满也是人,尤其作为女性,她们也有世俗的情感和欲望。女萨满通常还会做些接生、治病救人的工作,这时候她们的神力为普通的民众服务,她们也才流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女性欲望和情感。《最后一个匈奴》里女萨满借助宗教仪式给村民讲述远古的传说——伏羲女娲交媾的故事,最终从砍刀下救出了吴儿堡那一对风流罪人。在与恪守儒家礼教与森严族规的民族欲望对弈中,女萨满占了上风,当然这也是荒凉的黄土高原上崇拜生命、延续人种的需要,但女萨满的行为暗示了她尊重生命,希望种族繁衍兴盛的心态。《统万城》里野心家赫连勃勃踏上征程之初,女萨满从各个方面教导和指引他,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亲自去教他用男欢女爱的手段讨女人欢心。“女萨满说: ‘人类之所以能活下去,直活到今天,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这别样的快乐。’说这话时,女萨满的嘴角挂着一丝暧昧的、肉欲的微笑。”[7]p53这时的女萨满从“独眼”的束缚下解脱出来,流露出主体的欲望和情感。这种情欲的滋生与宣泄又是打着民族政治的幌子实施的,充满了讽刺与悖论。也就说,民族政治欲望与女性主体欲望的对弈,在女萨满这里是表面契合,实质利用的关系。女萨满借助她特殊的政治身份顺利达到和满足了内心情欲,这是对民族国家至高威权的挑战和戏弄,但只能以半神半人的萨满身份实现,又表明女性在强大的父权体制中臣服于男性的现实和低贱、恶劣的生存处境。在高建群的异族女性书写中,女性们在民族国家威权利益的压迫下,或者压抑自己的主体欲望,或者陷入了挣扎与迷思中。但作者赋予她们惊世骇俗的行为和不寻常的结局,体现了女性主体意识的苏醒。这反映了作者较为先进的女性观,其女性叙事折射出对女性的尊重和理解,符合建立男女平等两性观的时代潮流。[1][美]凯特·米利特.性政治[M].宋文伟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3页。[2]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第9页。
[3][5][7]高建群,统万城[M].西安: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
[4]郭兴,庐隐创作的女性叙事[J].柳州师专学报,2014年第6期,第14页。
[6]高建群,遥远的白房子[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6页。
账 号:6105 0177 0012 0000 0628《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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