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童话
我见过的几幅好楹联
老高的三个故事
电影文学剧本
统万城版最后一个匈奴(中部)
文/高建群
给我一本书吧,让我熟读到一直成为英雄!——饶介巴桑
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席慕蓉
我们一起惊呼鹰的时候,鹰不以为然,我来到草原意义非凡,我看到了真正的翅膀!——李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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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代来城已经成为一座死亡之城。那曾经的短暂的繁华安宁时光,早已恍如昨日。有几棵榆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黝黑的树叶像在滴血。一排小叶白杨,有些干枯,在漠风中抖动着叶子。一棵树杆粗壮,树枝成为一个集束,向外伞一样的张开的那叫樫柳,又叫塞上柳。
地上长着萋萋荒草,这叫菅草。菅草丛中,夹杂着牛心阳草、花棒、红柳、沙柳这些植物。而草滩上,那一束一束散漫生长的叫芨芨草。
刘赫连领着叱干阿利,薛鲜薛桓,带着龟兹国三万百姓,来到这里。他将在这片草原上,收拾刘卫辰残部,尔后溯黄河而上,去见高平公莫奕于。
有一颗老树,已经半枯。
这树是当年刘赫连举行成丁礼的地方。树好像通人性一样,当年是那样的郁郁葱葱,如今却已半枯。
树底下堆了许多的石头。这叫敖包。在匈奴人的传说中,这一块石头代表一个敌人的人头,这石头记载着墓主人生前的功绩。
我们见过的那个不知道年龄的女萨满,她抱来一块石头,放在这敖包上,喘口气,停住,转过身来。
她祈祷说:“大地呀,伸出你的嘴巴,将这齐腰深的鲜血吸吮下去吧,要不,我们将会被它窒息而死。吸吮下去吧,草原将变得肥沃,牧草将茂密地生长起来,匈奴人的白莲花般的座座牙帐,将会重新搭起来!”
勃勃上前致礼。
“你是女萨满,我又一次听到了你的祈祷。记得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祈祷,是在迁徙的路上,在我降生的那个时辰。”
女萨满说“主公,除了第一次,除了第二次,也许你还会听到第三次的祈祷的,那是在你心目中的那座大城,那座匈奴城建立起来的时候。”
“还会有第四次吗?”
“你太贪心了。我不知道!我的视力有限!我只有一只独眼!”
“女萨满呀,先知先觉的女萨满,只有你能明白我的心里,现在被仇恨和杀戮的欲望填满,被建立一座匈奴人自己的城池,从而让这个举无定所,永恒漂泊的行国,变成城垣高耸、坚如金汤的居国的欲望填满。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我太弱了,弱小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女萨满回答说:“在草原民族那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中,由弱小卑微到一夜之间强大的例子比比皆是,你要这样去做。这样做虽然有些过于残忍了,但是这是实现野心所必须的。”
“怎么做呢?怎么能让一个弱小者突然强大起来呢?”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办法其实很简单,以你的美仪天资,入赘为婿,而后杀掉老岳父,占领他的城池,他的地界,他的武装,这样一个一个地去做,先从大河套做起,从你将要迁徙的固远城做起,从高平公和他的爱女鲜卑莫愁做起!”
听了这话,刘勃勃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界可以这么深!”他问。“可以这么深!”女萨满答。
“人心可以这么黑?”“可以这么黑!”
“我懂了!”刘勃勃阴沉地说。在说话的途中,他抱过一块石头,放在这敖包上,然后对着坟墓,深深地跪下来,将头埋进荒草里。
当他从荒草里抬起头来的时候,泪流满面。
女萨满结束了她刚才的弘论,她现在自顾自地又在祈祷。而在她的祈祷声中,奇迹出现了。青草开始生长,花朵开始开放,树叶在风中飒飒作响。那条被称为硬地梁河的干涸了的河流,开始淙淙流淌。
他忽然有了一种奔驰的欲望,于是将马嚼子一勒,马的头仰了起来,咴咴地叫了两声。马的耳朵,向前一伸,刘勃勃挥舞两只腿,使劲地一叩马的肚子,于是,马儿奔驰起来。
“是匈奴人第一个跃上的马背,它永远是草原的第一主人!”刘勃勃说。
马有三种运动姿势,一种叫走,一种叫颠,一种叫挖蹦子。所谓走,是四条腿不打弯,轮流地向前交替着。这走又分为小走和大走。小走马,它在四蹄交替时,后蹄落下时,恰好可以踩到前蹄窝上,而大走马,它的步幅则大得多,后蹄落地时,往往要超过前蹄窝一拃,甚至一尺。这时候马的腰身是平稳的,骑手坐在马背上,感觉到像船在行驶一样。如果这时候地面上的草再深些,高及马肚,那么远远看去,不像一匹马在小走或大走,而像一只船在波浪起伏中平稳驶过。
马的第二种姿势叫颠。一匹颠马,同样是一匹好马。所谓颠马,它的上身在颠动中,始终保持着平稳,那颠主要是靠着腿的高度弯曲和四只银蹄的翻动。在草原上,尤其是在干草原或戈壁滩上,能看到马的蹄腕的翻动。一匹颠马踏踏而来,四蹄急急如雨,踩起阵阵火星,翻出点点浪花,弯曲的膝盖,拼命地向前赶着路途。歌谣中“那翻腾的银蹄,像喝奶茶用的银碗!”说的就是这种颠马。
第三种姿势叫“挖蹦子”。这所谓的挖蹦子,是民间的叫法,它的正规叫法,叫“奔驰”。这是马的最快的一种运动方式了。奔驰时,马先伸出两只前蹄,尽可能的小腿弯曲,尽可能的有最大的跨幅,两只前蹄落地后,以前蹄为支撑点,两只后蹄再同时扬起,先扭动屁股,向后奋力的一蹬,再向前一剪,马的这个时候,脊梁骨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弓形,骑手被举到了那弓的弧顶,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两只后蹄已经撞击到前蹄,落地形成新的支撑点以后,两只前蹄再借这股力,高高扬起,向前又是一剪。马的挖蹦子,就像那蚂蚱的一剪一剪一样。如果有一群马以挖蹦子的姿态,嘶鸣着从草原上一掠而过时,那真是一股洪流,一股不可遏制的暴戾的力量。
刘勃勃骑的马是一匹混血了的汗血宝马。所谓汗马,通常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这种高贵的马永远不会太肥,秋高草熟时节,加之长期的不使役,马大约会肥,但是这种马不会,它会自动调节,它的身子尤其是前脥子部位,会生出许多结疤,那结疤会不停地向外滴血。第二种解释则是,这种高贵的动物,在奔驰的时候,毛孔里一半流出的是血,一半流出的是汗。那流血最多的地方,仍然是马脖子那个部位,长长的鬃毛上湿漉漉的,骑手腾出手来,用手一摸,手掌上满是鲜红的血。
它那么的高贵,这汗血宝马!如果骑手不勒住它,它会奔跑致死,也不停下来。它还极度聪明和忠诚,如果主人喝醉了,骑在马上,它会主动地寻找道路,将主人送回家中。较之那些普通的平庸的马,汗血宝马还有一个特别的技能,这技能就是,在急促的奔驰中,马整个地飞扬起来的时候,如果前面有个障碍物,需要转向,普通的马,它得绕一个圈子才行,而这汗血宝马,它则只需以两个后蹄为支撑点,两个前蹄成九十度直角,原地转弯。
当刘勃勃骑着他的混种的汗血宝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时候,身后马蹄急急如雨,忽忽生风,叱干阿利,薛鲜薛桓,也随后跟了上来。
当一匹马开始奔驰的时候,同行的马会跟着上来。骑手是阻挡不了它们的,奔驰是它们的天性,它们是为奔驰而生的。骑手这时候唯一能够做的正确的事情,就是松了马缰,顺应它的愿望,让马奔驰,让马使性子,让马显示力量。
草原上许久没有这样的奔驰了。马蹄声惊动了草原,震颤了草原。懦弱的人们纷纷从帳房里,或者窑洞里探出头来,看这一拨风一样驰过的马队。
人们口口相传,说在刘卫辰死去之后,春风春又生,新的主公刘勃勃产生了,草原上又升起了太阳。于是当年那刘卫辰的残部,迅速地归拢,帳房或窑洞里的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精壮后生,也纷纷地加入队伍,而刘勃勃从长安城带回来的那三万龟兹国百姓,其间也不乏孔武有力者,他们不甘心从此与这平庸的地形地貌为伍,不甘心从此匍匐在地上以事农耕,于是也加入到这队伍中。
那苍鹰又在天边遨游,你莫非生在战乱的时候!那片片的流云在疾走,你莫非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风暴怒吼?哦,天空的流云啊,你永恒的流浪者。
固远城上,琴声如诉。在这如诉的琴声中,一群人停住脚步细听,于是听到了那抑扬顿锉的吟诵之声: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颗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朵都是我前世的企盼!”
行进中的人们放缓了脚步,放轻了脚步,仿佛是怕踩碎这曼妙之音,惊扰这曼妙之音似的。
但是不论怎么放慢,他们最后还是来到了城下。
勃勃勒住马头,手搭凉棚,向城上望去,嘴里朗声吟道:“‘北方有佳人,倚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固远城上的美人啊,勃勃这里有礼了!”
城上的美人停止了弹琴与吟诵。
她站起来,伸出手臂将裙裙轻轻地提起来,收拢到城上去,接着整一整头上的高挽的发髻,然后回答道:“我自得自乐,刚到兴头,城头下面的过路客,你打搅了我的雅兴,你真不识相,搅局了!”
“有乌有乌,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美人哪,我听到了你的吟诵之中,有一种无所依傍的情绪,仿佛一只发情的母狼,面对旷野,在暗夜里发出的求偶之声。美人,莫非,你在等待什么人吗?”
“莫放粗口,否则我要恼了。是的,我在等待着一个人,当年他许下口愿,等他长大了,富贵了,要筑一座城,让我去做那城的主人!”
城下的刘赫连,在这一刻真的是十分地感动。他向城上问道:“那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待在闺中,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信守着路边扔下的那一句话吗?”
“是的!我在等待,站在城头翘首等待。固远城下,是一条通衢大道,名叫丝绸之路北道,过往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五色旗帜,列队走过,其中不乏有波斯王子,西域商贾,单膝跪倒,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的,但是我从未动心!”
“你还记得当年路遇的那个人吗?”
“记得,严格讲来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或者说是个半大小子。他是那样地忧郁,好像全世界的苦难,都集中到他身上似的!他从草原上来,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羊羶味!”
“你还记得什么吗?”
“我记得他那张特殊的脸。他的脸上左右脸颊,各有三道伤痕。那第一道伤痕代表勇敢,第二道伤痕代表美仪,第三道伤痕代表凶恶。是的,他很凶恶。然而,女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她不但不反感,反而,被这勇敢、美仪,加上凶恶的这个混合体,迷住了!”
“那是我呀,亲爱的人!请俯下身子,向城下看吧,眼前骑在马上的这个人,他的脸颊上是不是有三道伤痕!”
美人探身,向城下望去。
她惊叫了一声,晕倒了。
固远城的城门,吱哑一声开了。刘赫连以及他的随从,鱼贯而入。
将军端坐在那里,原来威名在外的他,却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和善的老头。刘勃勃已经登堂入室,现在就坐在莫将军的右侧,而在莫将军的左侧,坐着他的小儿子莫喜。在草原民族的规矩中,左为大。
勃勃恭敬地递上文书。
莫奕于笑了,他说他知道这件事。固远城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要冲,来往客商塞道,因此对于他来说,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莫奕于接到文书,象征性的看了一眼,丢在几子上。
“安远将军,我来为你接风。天高地远,小城简陋,这里的吃食以肉食为主,烤全羊,骆驼掌,青裸酒,酥油茶,我已经预备下了!”
“那是小儿,名叫莫喜,领军打仗,帮我料理内外掌管三万控弦之士。膝下还有一女,名叫莫愁,能歌善舞却又郁郁寡欢!”
席间,勃勃起身说:“我闻莫愁公主,才具过人,有北方佳人之称,丝绸之路上,口口相传。何不请莫愁妹妹显身,为我们,弹琴作赋,让我们这些粗俗之人,开开眼界!”
“喏!”莫奕于答道。看来爱女莫愁真是他的骄傲,他也希望她展示一番。
莫奕于拍了一下手,莫愁出来,深深的一个“喏”,风情万种。那古琴以备好,看来,莫奕于平日接见重要客人,请出莫愁抚琴是常有的事。
莫愁走到琴边,坐定,先试两下琴弦。
勃勃又站起来,拍了一下手说:“世间有一种奇事。一位西域高僧,叫鸠摩罗什的,被我主姚兴,裹胁而来,想不到,这高僧身后马蹄扬尘处,竟尾随了三万龟兹国百姓。龟兹国是歌舞之国,尤其是有一种舞蹈,叫胡旋舞,脚尖踮起,身子风一样的绕地十八旋,煞是好看。今天,我那行营里,就带了这样的胡姬,这样的昆仑奴,请他们进来,不妨为莫愁妹妹琴声伴舞,同时,也算是给莫王爷助兴。”
莫奕于喜道:“新闻年年有,今年到我家!贤侄这话甚好,请这些远方来客,进来吧!”
门帘挑起,胡姬,昆仑奴鱼贯而入。
莫愁女一声猛拨,随后嘈嘈如雨,大珠小珠落玉盘。莫愁女的琴声,打出节奏。
令人头晕目眩的舞蹈。矮小的昆仑山击着手鼓 ,弯着腰在核心倒着步子,转着圈子。一群胡姬,脚尖踮起,手指伸向高处,眼神随着指尖,这叫手到眼到心到。那胡姬的脖子,细长如同马脖,忽而东,忽而西,随着节奏扭动。
在这残酷的时代里,在这荒僻的边远小城,这种充满柔情,饱含诗意的景象,也许会被人们长久地记着的。
莫愁女像喝醉了酒一样,手指飞动,面颊绯红。她在弹奏的途中,不时地用目光从刘勃勃的脸上掠过。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当酒足饭饱,面红耳赤之时,当胡姬昆仑奴退下之后,当这场欢筵事实上已经结束时,刘勃勃起身,他趋前两步,在莫奕于的面前跪下来:“莫王爷,勃勃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如果今夜不说出,勃勃会难过致死的!”
“贤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爷,勃勃仰慕这莫愁妹妹,想入赘为婿,也就是说,从此请王爷,改贤侄为姑爷!”
莫奕于沉吟道:“这事我应了。不过,还得看看莫愁的意思!”
“莫愁妹妹如果不答应,勃勃就跪在这里不起身了!”
勃勃说完后,偷偷向鲜卑莫愁望去。
莫愁正处在如梦如幻中,她冲父亲甜甜地笑了一笑。笑的那么真诚,那么可爱,那么善良!
“行,姑爷起身吧,这事莫愁女答应了。”
勃勃霍地站起来。
长安城南侧,终南山下的草堂寺,摩罗什大师正在讲经。他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高鼻,深目,串脸胡子。他好像正在讲《金刚经》。
席下蒲团上坐的是后秦姚兴。姚兴的后面,蒲团上坐着的是他的文武百官。
“我感到自己快要死了!我在这草堂寺,一共译了二百多卷经,可以夸口说,天下的经书,三中有二,都是本僧翻译的。我是真诚的。如果我的译经,与原经文的旨意相符的话,将来大行后,火化时我的舌头不化,非但不化,还将有莲花从口中喷出。后世的人们,会以‘舌吐莲花’而赞美我!”
草堂寺是一座位于逍遥园行宫中央的佛教大寺,谷草苫顶,故曰草堂。草堂寺之后,左右两侧,又各有小寺两座。寺的前面,仍旧为皇帝一行宫,姚兴平日办公,常在这里,除非有朝廷大事,或者接送外国使节,再回长安城中办理。
逍遥园中古木参木,香表烟烛发出的气息,香气逼人。
正当姚兴皇帝潜心听经之时,突然门外有报:“姚皇帝,不好了,固远城高平川有事!”
姚兴听了,说道:“佛门净地,不谈杀戮。”说罢站起,双掌合十,向鸠摩罗什高僧一拱,算是歉意。礼罢,匆匆地跟着那宦官出来了。
“固远城高平川有什么事?这几年自从勃勃去了那里后,常有事发生,这阵子又有什么事了!”姚兴不高兴地问道。
“安远将军刘勃勃,派他的偏将叱干阿利来报,说高平公莫奕于勾结北魏,谋反后秦,详情,待传叱干阿利进来,一问便知了。”
姚兴回到寝宫,坐定。
“传叱干阿利!”
“传叱干阿利!”
叱干阿利进来,拜过姚皇。
自从当年陇东高原那个山湾,叱干阿利从一辆囚车上,救下勃勃以后,他注定将会成为勃勃集团里重要的一员。这是一个乖巧的人,一个凶残的人,一个仿佛魔术师一样,随时会从身上的褡裢里掏出各种物什的人。在民间传说和官方文献中,都几乎一致的认为,赫连勃勃之所以能成为一名著名的暴君,阿利起了重要的甚至是主要的作用。但是叱干阿利地残暴后来得到了回报,在那名之曰“统万城”的大夏都城,筑成告竣以后,赫连将这个将作大将打入了永安城台的夯土之中。
这是后话。而此刻,叱干阿利这次到来,正是勃勃入赘固远城,继而夺取固远城而实施的一项计划。
“叱干阿利,固远城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安远将军勃勃让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打搅我的耳根清净!”姚兴有些不高兴地问。
叱干阿利答道:“吾皇在上,阿利这里禀报。吾皇啊,大事不好了。那高平公莫奕于,其实这些年中,一直与拓跋北魏暗中勾结,商量反叛后秦,易主另帜之事。这次,已经与北魏密谋,北魏大军,已在黄河东岸驻营,固远城改弦易帜,旦夕之间,将会发生!”
“你如何知道此事!”
“是安远将军让在下潜行千里,前来举报的。安远将军是高平公的姑爷,这事瞒不过他的。将军感吾皇知遇之恩,每每念之,所以大义灭亲,以社稷朝廷为重,令我速速来报!”
“那六勃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年西域社伦可汗贡八千匹良与朕,行至高平川,就是被勃勃抢去了!这一桩事,我还没有兴师问罪呢!”
“主上冤枉安远将军了。勃勃对主上,忠贞不二,奈何他虽高原平公管辖,有是高平公的女婿,那次高平川截马,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是这么回事!看来,朕是冤枉这勃勃了。爱卿阿利,听说这勃勃,自在固远城,招为女婿以后,又在大河套地区,一路招赘,连做了受降城、黑水城、锁阳城等十几座城的女婿,这后生,倒是应付得过来呀!”
“汉魏联姻,用的是女人!草原民族联姻,用的是男人。风俗十里不同,习俗而已,习俗而已!”
“这是个人的事情,朕也不想细究。只要北方能够安定,他怎么折腾都成!”
“主上,高平公莫奕于想要谋反,叛秦降魏,这事太大,安远将军勃勃,虽骁勇,虽忠贞,这一次,他却是无力回天了!”
“我来回天。朕恰在这长安城中,这几年住得憋闷,想出去打打猎去。还没想好去处,这下对了,容朕发十万精兵,前往固远城,灭了那个胆大包天的高平公莫奕于!”
“主上英明!只是事情得赶快做。黄河一封冰,北魏军队过了河,占了城池,既成事实,那时就迟了!”
“这我知道!阿利,你先轻车简从,潜行回去,告知勃勃,让他接应,三日之后,我后秦十万大军,将直扑固远!”
“属下知道了。”
叱干阿利见使命完成得如此顺利,长出了一口气,喜颠颠地告退。
姚兴又问:“我的安远将军,他的住营在哪里?是否也在固远城中?”
阿利打住脚步,答道:“安远将军勃勃,为防范北魏,驻营在上河套之五原郡。”
“让他带着队伍,向固远城迂回,配合朕的攻城!”
“是!”
阿利点点头。
阿利趋向前去,在勃勃的身边,一阵低语。
勃勃听着,一阵狂野的大笑。
“传我令去,按兵不动,静侯其变。让那斥候,一日三报。时机到了,我再伺机而动。”
“明白了!”
叱干阿利退下。
屋内珠帘一动,香风袭来,鲜卑夫人莫愁,悄声走了出来:“将军,刚才来的可是阿利将军,他有什么事?他好像出去了一趟,我已经多日不见这个人了!”
“夫人,他去长安城中,办了一点私事,刚刚回来,向我销假!”
“将军,我这几日,白日眼皮总是乱跳,夜来则是恶梦缠身,想那固远城,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不会有事的,夫人。如有事情,会有狼烟传讯,或者斥侯飞报,这样吧,为防万一,我让那驿役斥候,前去探听!”
“这样最好!”
鲜卑夫人就要回屋子里去。勃勃又叫住了她。
“夫人,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这是一只羊拐,小孩子玩的物什。我一直有一个梦,要筑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这羊拐上,就曾经附着过这个梦。请你劳神,让城中的匠人,为它钻一个孔,串一节绳子,算是我的吉祥物吧!我将配着,驱马长驱,鼓行燕赵。”
勃勃展开手,手心里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那只羊拐!他将鲜卑夫人的手抓住,将自己的手往上一拍,羊拐落入夫人的手中。
“是一只羊拐!我做姑娘时,也玩过这种掷羊拐的游戏!哦,这羊拐上沾了这么多血,什么血呢?”
“我不知道!”
鲜卑夫人莫愁,握着羊拐的手有些震颤。她瞅了勃勃一眼,手心展着,眼瞅着羊拐,进屋里去了。
屋里传来了琴声。琴声有些凄清,有些不祥的东西在里面。
风暴起了。
愚蠢的后秦皇帝姚兴,果然上当,发兵十万,御驾亲征。打出讨逆旗帜,先从秦直道,顺子午岭山脊北行,到了渔河堡地面,掉头西北,进入大河套地区,不日即达固远城地面。
固远城倚贺兰山而筑,易守难攻。姚兴恼怒,不分青红皂白,先让先锋大将,一阵攻城。待姚兴御驾到来时,双方已经死亡无数了。
高平公莫奕于百口难辨。站在城头与姚兴对话,贺兰山山风凛冽,话也难以说清。那一阵子,群雄蜂起,这高平公原本也是一支独立的地方豪强、鲜卑领袖,如今见这姚兴,真地是起了杀戮之心。莫奕于虽不明这其中就里,但是以守住城池要紧。他料到这后秦大军远来,不出半月,破城无望,就会知难而退,那时再有个机会,当面问个明白不迟。
姚兴小觑了这北狄之地的弹丸小城,围城数日,破城无望,于是遣人赶快前往五原,请那安远将军刘勃勃速来助战。
话说这刘勃勃,眼见得这纷争起了,自己却在五原郡,稳稳当当的按兵不动。只派左部将薛鲜,右部将薛桓,各领一支,向固远城迂回,自己则率大军,备足粮草,静观固远城那一场厮杀。那情形,就像这事,与他没有关系似的。
表面平静,暗中却派兵侯,一日三报,报告那固远城的情况。
后秦姚兴,屡屡派人前来督促,勃勃只说,北魏大军虎狼之师,正拖住他的后腿,待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立即去参予攻城。
固远城高平公莫奕于,也屡屡派人前来督促,要姑爷前去救围。勃勃也以同样的理由搪塞。来者无法,只得去求鲜卑夫人莫愁。莫愁前来质问,勃勃说,夫人放心,已遣薛鲜薛桓两位,先去救援了,自己不日即策马启程。
勃勃挨了三日,又挨了七日,等到第十五天头上,听到斥候报告,固远城被破,已势在必然,于是大笑一声说“时辰到了,该我登台了!”
第二日,军旗鲜明,铠甲耀眼,勃勃的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站成一排。
勃勃的十几个夫人前来送他出征。
后秦姚兴的大军,来势汹汹,本欲一口吞下固远城,想不到城池坚固,那莫奕于的儿子莫喜,勇不可挡,因此日日攻城,收效甚微。姚兴郁闷,撤也不是,打也不是,正在两难之中,人报“安远将军刘勃勃到了”。
野外扎营,行军途中,姚兴在一座大些的帐篷居寝。因此较之那长安城中的晋见,便少了许多的压抑,免了许多的礼数。
见了勃勃,礼节过罢。姚兴有些面冷,他开门见山,直通通地质问道:“姚秦大军,行军用了多日,攻城又业已半月有余,安远将军,为什么咫尺之遥,姗姗来迟,千呼万唤,难觅一面!”
勃勃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说辞,这时,看着姚兴颜色,小心地答道:“主上有所不知,臣正与北魏大军,在河套激战。那大军渡河而来,分明是解这固远城之围的。臣若退缩,引那虎狼之师,来到固远城下、主上的身边,主上若有个差池,如何是好!当年汉高祖白登之围,就是前车之鉴!”
“哦,是这样。朕错怪你了。不知此刻,那边军情怎样?“
“来犯之北魏拓跋,已经为臣所败,三年两载,不敢发兵了。边境安顿好了,臣才星夜兼程,匆匆赶往这里。想那固远城弹丸小城,早破一天,迟破一天,并无大碍,臣行军途中,已经想好这破城之策了!”
“好!看来我将这半壁江山,托付于你,并没有看走眼了!勃勃爱将,你且说,如何破城?”
“那莫奕老儿,也曾三番五次,飞马传书,要我驰援,来解这固远城之围。时间只在今夜,主上需拣那精锐之师,歇息好了,夜来,待我赚开城门,洪水猛兽,杀将进去,这城明天早晨,主上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城头瞭望风景了!”
“善!”后秦姚兴听了以后,大叫一声,击掌称赞。
是夜,月黑风高,暮云低垂。刘勃勃以叱干阿利置前,薛鲜薛桓分列左右,一行铁骑,来到固远城下。
瞅那城头上的角楼隐现处,正是当年鲜卑女莫愁弹琴的地方,琴声曼妙,吟诵声清亮,栩栩如在昨日。
勃勃勒住马,仰头面对城头,张口刚要喊,一时语塞,于是用下颚示意,让叱干阿利去喊。
阿利似乎有些不情愿,他趋前两步,张张嘴,终于喊出声来。
“那守城的将军是谁?请他过来说话。我是叱干阿利,告诉主公莫奕于将军说,姑爷的援军到了!”
听见话音,城头上闪出一位英勇的将军,却是莫奕于之子,莫愁之弟莫喜。莫喜见说,喜道:“高平公望姑爷,如久旱之望云霓!来的虽有些晚,但还是毕竟来了!”
叱干阿利说:“莫喜将军,容请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容我等进去!”
莫喜见说,迟疑了一下说:“这事重大,容我向父亲禀报。委屈各位,稍等片刻。”
俄倾,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通红。火光照耀下,高平公莫奕于,未着戎装,仅披了一件衫子,城头上闪出身影。
“叱干阿利,真的是姑爷领兵来救城!”
“真的是安远将军刘勃勃!”
“那好,让勃勃爱婿站上前说话。”
“老岳父受惊了,勃勃来迟!”
“真的是姑爷,我的一颗心,现在是放下了!请将那松明子,再点上几把,容我再细认细认!”
城下,又点起几支火把。火光照耀处,骑着一匹混血的汗血宝马的刘勃勃,马上向莫奕于深深叩首。
“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恭迎姑爷入城!”莫奕于下令道。
吊桥吱吱哑哑地放了下来。城门沉重,几个士兵奋力地将两扇门推开。
“恭迎姑爷入城!”众士兵喊道。
就在众士兵喊声的同时,就在吊桥放平、城门洞开的时候,突然城外那些密密匝匝的帐篷被点燃,火光一片,爆炸声四起,鼓角齐鸣,后秦姚兴的骑兵,洪水猛兽一样越过吊桥,向城中涌去!
“刘勃勃,你敢赚我!我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何反目成仇!”城上的莫奕于大骂道。
勃勃在城下答道:“岳父息怒!这个世界,让强者出头。勃勃有着勃勃野心,主公不过是勃勃实现野心的途中,马蹄过处,不经意地踩死的一只蚂蚁而已。这是还会多次发生的,不过你是最先的一个!”
“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呀!”莫奕于叫道。
莫奕于又说:“城即被破,一场杀戮在所难免,让我如何面对这一城百姓,如何面对创下这三代基业的列祖列宗!”
莫喜喊道:“你先不要得意过早。十年等你个闰腊月,假如莫喜不死,将来取你首级的,那个人叫莫喜。你且记着!”
听了这话,勃勃默然。
勃勃自己先让开,然后示意叱干阿利,薛鲜薛桓先退到一边,容后秦大军,蜂拥入城。
第二天早晨,贺兰山下这座塞外城池,出奇地死寂,出奇的宁静,厮杀过罢,屠城过罢,一切现在又恢复了常态。血红血红的一轮朝阳,从贺兰山的一个山坳跳出来,这座依水傍山的名城,被涂上一片血红。
城头上,后秦姚兴站在那里,勃勃在侧。
来人禀报姚兴:“城中清理过了,已成一座空城。人民中大约有三成被杀,有七成逃逸。守城士兵悉数被杀。那高平公莫奕于一家十余口,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罪孽罪孽!”姚兴双掌合十,嘴中念叨叨。
姚兴又说:“随军中有两位僧人,让他们筑个台子,诵经七日,超度亡灵!”
在一侧的勃勃,大约还记得昨晚城头上,莫喜那句狠话,他问来人:“莫奕于之子,那个叫莫喜的将军,可见他的尸首!”
来人答:“奇怪,翻遍满城尸首,独独少了一个他。要不容我再细查一遍!”
勃勃惆怅地说:“不必了,此刻,他该正走在投靠北魏的路上!”
姚兴大胜,准备班师回朝了。他这一次北巡,有两件,一件已经圆满结束,另一件,则是猎象,他听人说,大河套地面,还有古象存在,这次的目的,是猎一只大象回去。
行前,姚兴执着勃勃的手,边走边说:“朕当年长安城头,曾许下口愿,待有一日,将军成了气候,朕则册封你为匈奴西单于、朔方王,现在,是兑现这个口愿的机会了!”
“谢主上!”
“朕的半壁江山,就托付于你了!”
“谢主上!”
前番说了,大凡草原民族,风生水起,初始发端之时,常以入赘为室,与人做上门女婿为由头,尔后占地掠地,一夜间强大,这事不至勃勃始,也不至勃勃终,例如后世,那个效仿大夏,由西羌党项人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所建立的西夏政权,亦是采取的这种发展手法。自黄河源一路东来,上门入赘,落地生根,日渐强大,后来在河套地面,建中兴府(银川),成就一段霸业。这是后话,这里不提。
且说这大河套上上下下诸多城郭,见勃勃上书求婚,八成是惧于勃勃军力,两成则有讨好勃勃的意思在内,于是纷纷允婚,将女送于五原城勃勃帐中,这样不出数年,大河套地区,尽在勃勃掌控之中。
独有一名南凉王,名叫秃发傉檀,也是一位强人,见了勃勃下的这个帖子,笑曰:“天下人怕你,我独不怕!这小子现在算到我的头上来了!”遂一把撕毁了帖子,又将来使,割去双耳,然后令其回去复命。勃勃见此,恼在脸上,怒在心里,决心发兵除去这秃发傉檀。只是当时手头还有别的事情,如今,见固远城已归勃勃,接下来就该办那件事了。
固远城被破,高平公莫奕于被杀,公子莫喜下落不明,这样事情,总得给鲜卑夫人莫愁一个交代。
勃勃先请夫人,从那五原城中,一架华丽的马车,接来这鲜卑夫人到固远城。勃勃出郭三十里,跪倒在地,待马车到了脚底,方才起身!
勃勃执住莫愁的手,涕泣不止,说道:“勃勃来迟了。勃勃到时,这城已为后秦所破。岳父大人及全城百姓,都尽遭屠城之戮了!”
莫愁听了,惊得目瞪口呆。
莫愁换了一身素衣,披麻戴孝,随勃勃入城,固远城既遭杀戮,又被大火焚烧过,眼前的惨败景象,令莫愁一步三哭。
坟墓立起。
莫愁女一袭白衣,扶着墓前一棵树。她说:“勃勃,你那南征北讨,我就不随你去了,反正有梁氏并那么多的夫人陪伴着你。莫愁要尽一份孝心,在这个固远城守孝三年。我那已成刀下之鬼的莫奕于父亲,平日最爱我,最喜欢我的琴声,我要一日三次功课,为他弹琴超度。”
“难得夫人一片孝心,那我就先回五原城去了。南凉王谋反,我得去征讨他们。我先留下叱干阿利,在这里伺候你,重筑固远城!”
“你走吧,容我安静一阵,思想一阵,把有些事情想透!”
说完这话,莫愁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身上摸摸索索,掏出那颗羊拐说:“我用做马靴的锥子,为它钻了一个眼,又用自己的头发,配以金丝,做成一根绳子,再请银匠,将它包裹了一下。你瞧,这是那只羊拐!你觉得有必要,请你佩戴身上,做个吉祥之物。”
勃勃在这一刻真是感动极了,他甚至不敢去看那鲜卑女莫愁的眼睛。
莫愁将羊拐,为勃勃佩在脖子上。
“我崇拜你,我爱你,但是,我又恐惧你,你的身上,有一种暴戾的力,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破坏力。这种力量叫我害怕!”
勃勃叹息了一声,他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我的命运!”
勃勃退了下来。
莫愁背转身子,扶着树,不再看他。
琴声起了。琴声中有后秦姚兴留下的僧人,那喃喃的祈祷声。
匈奴人用兵,用欧洲人描写那阿提拉大帝的战法,叫群狼战术。狼要捕一头大象,或一只老虎,先远远地奔袭,到了跟前,猛叼一口,待对方要还手,轰地一声,群狼又跑远了。停上片刻,待对方稍有松懈,再轰地蜂拥而至,就这样十几次二十几次攻击,直到把一个比自己庞大、比自己有力量的巨型动物,血液耗干,身躯扑到,肉啃干净为至。尔后,再继续前行。匈奴人以马蹄与战刀为耕作,人们这样说。
勃勃申诉理由说:“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吾以云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北岭、河东尽我有也。待姚兴死后,徐取长安。姚泓朋驯、儿,擒之方术,已在吾计中矣。”
又说:“昔轩辕氏亦迁居无常二十余年,岂独我乎!”
那南凉王傉檀在城中,原想依凭都城险固,与勃勃一战。如今见勃勃并无攻城之意,只是在他的城外,像收获庄稼一样,将人口悉数掠去,将马牛羊悉数掠去,将金银财宝悉数掠去,傉檀恼怒,开了城门,率领大军去追赶勃勃。
手下说:“勃勃天资雄鷔,御军齐禺,末可轻也!”
傉檀听了,怒道:“勃勃以死亡之余,率乌合之众,犯顺结祸,幸有大功。今牛羊塞路,财宝如山,窘弊之余,人怀贪意,不能督历士兵以抗我也。我以大军临之,必土崩金溃。”
勃勃见南凉大军汹汹而来,大喜道:“傉檀不知好歹,弃城追赶,中吾计也!”
勃勃于是在地面上,挖下壕沟,令士兵躲在里面,以沙柳遮身,又将那所掠的金银财宝,掷于路上,再将军中车辆辎重,堆砌成山,以阻道路。
俄倾,秃发傉檀,站在一个沙丘上,高声叫道:“勃勃小儿,今天是这世界,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我要用我这张老羊皮,换你一张羊羔皮。”
傉檀说罢,挽弓搭箭,圆睁怪眼,高叫一声:“勃勃小儿看箭!”
这一箭射得厉害,直中勃勃左臂。勃勃翻身落马。秃发傉檀见了,大叫:“此时不攻,再待何时。”说罢,挺一口刀,拍马直取勃勃而来。
那勃勃见了,忽地一声从地上跃起,伸出右手,一咬牙,将那箭簇拔出。尔后大叫一声,复又回到马上,率领部属,反扑过去。
众将见勃勃如此神勇,受了感染,于是人人奋勇,人人争先。
这一场大战,直杀得天昏地暗。后来勃勃占了上风,南凉军溃败。勃勃见了,不依不饶,追奔八十余里,杀伤敌军万计,斩其大将十余人。
战后,打扫战场,遂将敌人首级,堆砌起来,成为一个景观,叫“骷髅台”。
灭了南凉国,勃勃势众,整个大河套地面,尽属勃勃。
勃勃见羽翼已丰,遂一纸文书,捎往长安,称脱离后秦,拥兵自立,国号大夏。勃勃自称“天王大单于”,并论功行赏,册封属下。
勃勃还将自己名字前面这个“刘”姓取掉,换成“赫连”二字。匈奴人冒顿一族,自当年汉高祖刘邦白登之围之后,高祖说服其宗室刘敬,将刘敬之女嫁与冒顿,这叫和亲。自此以后,这一支冒顿之后,就以“刘”为姓,以汉王室的外甥自居。
勃勃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如今他可以把这一顶帽子取了,自立于天下了。而“赫连”二字,是天的意思。勃勃以天之娇子自喻,如今“赫连”再加上“勃勃”,一个张扬的姓名称谓就出现了。
至于为什么叫“夏”,勃勃一族,或者说冒顿一族,一直以夏朝时候的大禹王的后裔自居。大禹王死后,他的夫人领着这一族人迁徙到西域大漠,牛羊为伴,游走不定,久而久之,就成为游牧人了。
所以这个勃勃将他的国号定为大夏,这情景,就像他的迁徙到欧罗巴大陆的北匈奴兄弟阿提拉,自认为他是大汉国的后裔,从而将他的国号定为“匈奴大汉国”一样。
五胡十六国之大夏国,自此建立。
这样,大夏与后秦之间,便有了一场十年恶战。直到姚兴死,其子姚泓为东晋刘裕所败,后秦灭亡,这场战事才算结束。
战争的初期,是后秦姚兴来攻,兴师问罪。战争的后期,则是姚兴处于守势,勃勃虎狼之师,步步为营,攻城掠寨,不住地吞食姚兴的地盘。
第一仗,是姚兴令大将张佛生在青石原上摆开阵势,单搦勃勃出来应战。勃勃建国初期,锐气正盛,士气高涨,加之又有打败秃发傉檀所获之军员与物质,故而一举击败张佛生,俘斩五千七百多人。
第二战,姚兴见张佛生战败,又派大将齐难率众二万来伐。勃勃见了,避免锋芒,退入河曲,给敌人以不堪一击之假象。齐难以为勃勃真的逃走了,纵兵四掠。没想到勃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杀过来。这了回马枪,令齐难毫无戒备,结果被勃勃打得大败。齐难兵溃,勃勃乘胜追击齐难于木根城。围困数日,破城而入,生擒齐难,俘其将士万又三千,马匹万余。
第三战,是姚兴见两次派将,皆为勃勃所败。于是亲自率军来伐。此次战斗,双方均有惨重伤亡,但结果还是勃勃占了上风。
接下来的大战,已是勃勃来攻,姚兴处于守势了。
第五战,勃勃遣其尚书金纂率骑一万攻平凉。姚兴来救,打败了金纂,纂死于军中。第六战,勃勃侄子左将军罗提率骑一万攻姚兴领地定阳,守将为姚广都,被克,获大批军需物资,并以女弱赏给军士。第七战,勃勃又率大军攻后秦清水城,其守将姚寿都,心怀畏惧,没有充分交战,便奔于上邦。勃勃肆意掳掠,徒其人万六千家而还。
第八战,勃勃率骑三万攻安定,与姚兴将杨佛嵩战于青石北原。勃勃大胜,降其众四万五千,获戎马二万匹。
第九战,勃勃又攻姚兴将姚逵于杏城,二旬克之,活捉姚逵,坑将士二万人。
在大夏与后秦的这十年恶战中,光是有名有姓,有据可查,史书上详尽记载的战争,就有九例,至于那些小规模的战争,不计其数。
前面说了,这一对生死冤家的十年角力,最后以后秦灭亡,东晋大将刘裕破长安,灭后秦作为结束。
其实这还不是结束,刘裕破长安,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刘裕破长安,回师建康,留下儿子刘义真守城。刘义真席不暇暖,勃勃已率倾国之兵,以红马队、黑马队、白马队为先导,顺秦直道长驱直入,从刘义真手里夺得长安城。
因此上说,刘裕破长安,只是大夏与后秦十年角力的一个延续,是勃勃借刘裕之手,攻破长安,自己再坐收渔利而已。
这是后话。后话适宜放在后面再说。
古木参天,水草丰茂,从这里向辽阔的北方原野望去,是沙丘、戈壁与五花草原相杂的漠漠平野。身后背依的南方,则是已为勃勃大军所攻占的盘龙卧虎的陕北高原,似为天然屏障。
条条溪流,从草原而来,在这里千回百转,如渠网般穿过,并且留下一处又一处的高原湖泊。湖泊中鸥燕翻飞。湖泊之外,更多的则是湿地和碱滩。勃勃张开大口,猛吸一口,赞叹曰:“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石郭天池,周绵千里。”
所谓的“石郭天池,周绵千里”,指的是这里大的地理环境。黄河至兰州,不向东走,冲出青铜峡以后,径直北上,到临河,便急转向东,行到托克托地面,又一个九十度拐弯,笔直地向南。从而形成这个被称为“大河套”的杀气腾腾的地方。
这个大拐弯形成一个大的“儿”字,给鄂尔多斯高原以三面天然屏障。而这“儿”字型开口的南边,亦有黄土高原作为屏障,西起吴忠,东向定边,直达黄河岸边的白于山山系。
这块地面,四周皆有“河津”与“重塞”作为险阻,但是却不闭塞。这里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有一条古老的道路,正从此处穿肠而过,道路南至长安城,北达九原郡。有了这条道路,大夏当时的两个主要敌人,居于长安城的后秦姚兴,居于代州的拓跋北魏,若要打击他们,往南往北,骑匹快马,也都是两三天路程,若要防御,堵塞路程,闭关自守,亦不是什么难事。
这真是个奠千年基业,筑帝王之都的绝好所在。
而由于据这统万城,可进可退,从而也为赫连勃勃后来的长驱直入,兵发长安,提供了便利。后世的史学家们常以感慨的口吻说:“当年秦皇修这秦直道时,是为了北击匈奴,但是想不到到了后世,它还有了几次相反的用途,这就是为赫连勃勃的攻陷长安,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元昊进犯中原,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自成的纵横天下,提供了便利。”
同样地,这条道路,不光眷顾赫连勃勃,它同时也眷顾北魏。后来,北魏拓跋大军,以雷霆之势,克统万城,灭大夏国,它走的也是这条道路。
时下,鞍马劳顿,想找一个歇息之处的勃勃,自出生以来,就怀着一个伟大梦想,要建立一座辉煌的匈奴人城郭,从而变匈奴民族千年行国为永久居国的勃勃,将马鞭子往地上一掷,叫道:“建一座城,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城,固以远迈与咸阳,美则超于周洛!”
说罢,遂调还在固远城镇守的叱干阿利,拜为将作大将,负责监造此城。
乔山实际上严格讲来,不能算一座山,充其量来说,是西北方一条隆起的沙土梁而已。由于这将要建城的地方,地面开阔,平垠万里,因此这乔山横巨在地平线上,才像一座山了。
赫连胯下的这匹马,就是当年从代来城逃出来时,匆忙间跨上去的那匹混血的汗血马,经过这么多年来的出生入死,马也已经有些老意了,马的腰身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绵软,四肢大约都患有关节炎,因此行走起来有些迟缓,那关节,行走时还偶尔咔叭咔叭地响。马的头,也不像当年那么总是高高扬起,勒也勒不住,总是急切地刨着蹄子,要往前走。那马的眼睛,也有些混淆,平日闲暇时,总是闭着。
虽然已经有些老意了,但这总归是一匹宝马,尤其是这是赫连勃勃的座骑,因此,当它像一个老人一样行走,像一个老人一样闭目养神的时候,它的那尖尖的耳朵,却总是保持着高度的警觉。那是一匹战马的警觉。它的身子不动,它的眼睛甚至懒得睁开,但是,你看它的耳朵,那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两只风讯标一样在头顶一刻不停地旋转着,成三百六十度旋转,搜索着四周的声音。
行走中的赫连勃勃,已经决定换这匹马了。这是将来还要进行的那许多战争的需要,是一个在马背上得天下的帝王的需要。
不独是胯下的马,即就是对人,也得这样,这是这残酷的时代的需要,是建功立业的需要。使役人,也应当像使役马一样,拼命地骑它,作践它,当它倒毙在路旁的时候,对着尸体踢一脚,嘲笑两声,然后再换新的马。
骑在马上,远远地眺去,叱干阿利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骑一匹走马。很瘦,留着山羊胡子。如果说他是一个凶恶的人,那是在做事上,而从外表看来,他可怜兮兮的,更像一个有些猥猝的来自社会底层的糟老头。“不要和骑走马的打交道!”这是草原民族的古训。
他的身后,是一长溜马车,那是他的家眷,大约还有一些细软。
“你好吗!亲爱的舅舅,我的亲爱的朋友,你从固远城来,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吗?我知道,你肩上的褡裢里,总是能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些叫人意想不到的宝物来,来讨为王者的欢心!”赫连问道。
阿利见赫连问话,紧马两步,趋上前来,行罢礼后,说道:“亲爱的外甥,匈奴人至高无上的王,我确实带来了宝物,而且一次是三件,它们就在我的车上放着,一会儿你将会看到!”
现在两个人马头并着,边走边谈,那情形,像草原上偶然遇到的两个行路人,在一起谈天气,谈草场,谈畜群一样。
赫连问道:“舅舅,我在固远城的那漂亮的妻子,她近来可好吗?她的琴,是不是弹得更加出神入化了?”
“她很好,依然年轻美丽,岁月对有些女人会留下刻痕,但是对她没有。而她的琴,也确实弹得更为震撼人心了,较之当年在固远城城头上的弹奏,那琴声更为深刻,更为沉郁,多了许多的内涵!”
“有人来打搅她的宁静吗?要知道,固远城是一个通衢大道!”赫连说。这也许才是他问话的主题,他来迎接叱干阿利的主题。
阿利答道:“没有人打搅她,人们也无法打搅她。她是那么安定,一块小石头掉进深淖,根本溅不起涟漪。更何况,我派了最贴心的丫环,黑天白日都守在夫人身边,服伺她!”
“这就好!”勃勃说。
勃勃又说:“她的兄弟莫喜,有消息吗?”
“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唉,主公也不担心了,乱世之间,死个人,就像互个蚂蚁似的,也许,他早就在那一处戈壁滩上,让野狼吃了!”
勃勃沉思片刻,说:“舅舅,你是一个坏人。这个坏人的千古骂名,你大约还得背下去了。要建一座城了,要在这旷野上建一座城了,真是一件比摘星星,摘月亮还要艰难的事情,但是你得建。这事就托付给你了!我不问过程,我只问结果!”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运,这大约是我的命运吧!我认了!”
垓下的那最大的一座,住的是大夏国国主,匈奴大单于赫连勃勃。他正等待着城筑起,一旦筑起,他将搬到城中去。
赫连勃勃升帐。他的几个王子赫连昌、赫连定等等,分列左右。我们的老朋友薛鲜、薛醒,经过多年征战,也都有些老意了,他们也坐在左右。
“爱卿,我的无所不能的舅舅,你说有三件宝物,将要献给朕。不要买关子了,你就从你的褡裢里,掏出来吧,让弟兄们也都开开眼。”赫连说。
阿利趋上前,礼毕,然后有些小得意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继而脖子一扭,用手指打个响。
响声刚落,只见一个随从端了个盘子,盘子上盖着块红布。
叱干阿利像要魔术一般,将红布揭开。四周惊喝一声,原来是一个骷髅头。
“至高无上的王,你眼中看到的这东西,是我用秃发傉檀的头颅,做成的一件酒具,在征战南北中,这酒具将挂在你的马鞍上,不离左右。当初,伟大的冒顿大帝,在征服东胡,杀了东胡王以后,他也用东胡王的头颅,做过类似的这样酒具!”
“那秃发傉檀的头颅,已经被我放进骷髅山的最高处了,你是如何得到的呢?”
“草原上的人们口口相传,说这颗骷髅,夜夜放光。听到这个消息,我明白了。这颗骷髅,正是为我们的匈奴王预备的,为打造这么一件独一无二的圣物预备的!”
“好!”赫连勃勃赞赏道。
赫连离了座位,上去端起这骷髅,举眼去看。
叱干阿利在旁边解释说:这两颗眼睛,是用一种叫“祖母绿“的宝石镶钳的。那两排雪白的牙齿,是用和田玉做的。高高的鼻梁,是用象牙做的,而那酒具的两个耳子,则是用阿尔泰山的黄金做的。这条通衢大道上来来往往的商人,他们为这件东西提供了许多的原材料!”
“好!”
赫连赞赏道。他将酒具捧起来,回到座位上,将那骷髅头就摆在旁边的几上。
“那么,第二件是什么呢?”
“是一口刀,一口宝刀,一口百炼钢刀。是我采了贺兰山的铁,溅上居延海的水,历时三年,敲敲打打,锻成的一口百炼钢刀。文化人形容这口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通,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赫连勃勃接过刀来,端详一番,挥刀轻轻地一剁,像切豆腐一样,切去榻几上的一个角。赫连赞叹曰:“果然是一口好刀,一个专门为英雄而准备,令世界为之臣服的刀!”
“只是,这刀还没有一个名字!那么,此刻,请刀的主人为它赐一个名字吧!”
“赫连大夏,威夷四方。这口百炼钢刀,就叫它‘大夏龙雀’吧!”
“好名字!”众人一齐击掌。
“至于第三件宝物,王,这是一面令旗——独耳狼旗!”叱干阿利一声响指,第三件宝物拿上来了。叱干拎起这三角形的、上面绣有一只独耳黑狼狼头的旗帜,说道:
“在匈奴民族的传说中,一只独耳黑狼闯入了一座牙帐,于是,天之骄子冒顿大帝诞生了,于是,独耳黑狼成为这个北方狼族的图腾,于是,这面绘有狼头的小旗,成为冒顿大帝号令天下的令旗。如今,当我们的尊敬的赫连大单于,当他纵马长驱,鼓行燕赵,踏平秦陇,建都塞外的时候,他手中高擎的,正该是它!”
“善!”赫连勃勃说道。
赫连今天得到了这三件宝物,益发气壮,他令人给这骷髅头酒具里灌满了酒,然后亲自拎着骷髅头,下来给每个文臣武将看酒,最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尔后端起酒杯,说道:
“建一座匈奴城,一座童话般的城,比渭水河边的咸阳城更坚固,比中州平原上的洛阳城正宏伟,这一直是我的一个梦,一个从童年就开始的梦。这城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它‘统万城’,取其‘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齐声击掌。
“朕今封叱干阿利将军为督造统万城的将作大将,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齐声击掌。
“那为朕这下就拜将了!”
赫连勃勃说完,走下台来,整理一下服装,半跪下来向面前的叱干阿利行之以礼。叱干阿利见了,诚惶诚恐,赶快拽着赫连的手,两个膝盖着地,双膝跪到口中叫道:
“主公将这么一件大事托给在下,在下只有肝脑涂地,为王效命了。”
赫连勃勃见事情已经说妥,心里一阵轻松,他执起叱干阿利的手,将他拉起,然后面向诸位说:“诸位上马,随我看城去,马蹄所向,踏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城!”
赫连勃勃打头,一行人簇拥着他,信马由缰,向旷野上驶去。来到西北角的一个高处,赫连说:“这里要建一座角楼,做瞭望之用。城的四角都要建这样的角楼。四座城门,名字我也都给它想好了,东门曰‘招魏’,拓跋魏国虎视眈眈,是我们永远的敌人。取这个名字,招降他们。西门叫‘服凉’,那河西走廊地面的北凉、西凉,虽是我们的同族,也当在征服之列。北门叫‘平朔’,整个大河套地区,朕本来就是朔方王,而且世世代代都是朔方王,平定朔方是朕的天职。至于南门,那个遥远的南方,它现在的国家叫东晋,它将来要为一个叫刘裕的将军所取代,建一个王朝叫宋。我们现在先把这个门叫‘朝晋’,将来再改名字叫‘朝宋’。联合宋朝抗击魏国,这叫远交近攻。”
一行人打马跟着赫连勃勃一阵狂奔,等于绕了一个大的圈子。
赫连说:“咱们走过的这些地方就是城墙了,城要厚,越厚越好,城的外边还要一个一个堆上一些马面。”
又来到东方,指着辽阔旷野说:“在东城的外边要修两个所在,那靠近城墙的地方修一座外城,叫‘赋贡城’,让天下的国家都来朝拜我,征赋,朝贡,以养活我的国家,赋贡城的外边,在大戈壁滩上,再建一座易马城,临洮易马汉中换茶,让长城内外的百姓在这里交换他们手中的东西。将这里建成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国际大都市,让骑在马上,嘴里嚼着风干牛肉的游牧人,手中挥舞着镰刀和锄头的庄稼人,在这里各取所需。”
一行人纵马在这块旷野上行走了大半天,一座臆想中的城,就这样建立起来了。打道回府的途中,赫连突然觉得,这座城好像还缺点什么,他骑着马,在城的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打了几个转转,又向天空望了望,将手举过头顶,指着天空说:
“这个地方,是我们统万城最主要的地方,这里要筑一座高台,高可摩天,叫它祀天台也可以,叫它永安台也可以。”
赫连说:“这个台子,是给我们草原上那永远的流浪者,我们的女萨满预备的。如果她有所感知的话,这个统万城落成的那一天,她将出现,并且在这个高台上与天通灵,为我们祈祷,并且告诉我们,那些我们视力所不能及的遥远地方的故事。”
这样,建立在这座北方旷野上的辉煌都城,叮当动工。
叱干阿利得了王令,他也知道赫连勃勃的脾气,那敢怠慢。于是乎倾一国之财力,调四方之兵丁,又从长安城里,挖来能工巧匠,开始乍舞这事。
叱干阿利计算了一下,要修这么一个大城得调十万民夫,昼夜不停,需六年劳作,才能搞出个样子。民夫从哪里来,叱干阿利于是调动兵马,四处抓人,整个大河套地区哭声一片。
大河套地区那一顶一顶的白莲花般的帐篷。士兵们高举着火把,一路掠过,将这些帐篷一一点燃。少了帐篷的庇护,牧人们就像被掏了窝的老鼠一样,纷纷跑到野地里,叱干阿利的士兵们,挥动鞭子,挥动马刀,那情形,就像赶羊一样,一群一群,将他们赶到统万城的建筑工地。
筑城的民工们有了,按说该开始筑城了,聪明的叱干阿利这次遇到了一个难题,这难题就是筑城的材料如何解决。
建这么一座大城,需要石材,叱干阿利骑着一匹走马,以城址为圆心,走了一大圈,方圆百里,竟然找不到一块石头,东到青羊岔的白于山区,那里虽有些石山,但是这是风化石,根本不能用,西边和北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茫茫沙漠,直通到黄河边上,这些地面,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找不到,至于南边,那要跑到很远的路程,直到周河、直到宁塞川,才见石头。
叱干阿利平生还没有遇到过难事,眼下这件事,可把他难住了。没有材料如何筑城。他向赫连勃勃报告,赫连说:“朕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赫连又说:“你不要用这些寻常小事来打搅我,我正想着长安城的事情。什么时候城修好了你在来告知我。”
叱干阿利还想唠叨两句,见赫连脸色难看,只得悻悻的走了。临出门时,只听赫连在后边,将一只脚使劲地往地下一跺,说道:“天如果佑我,这脚下的满地黄土,让它一夜间变成石头。”
阿利回到帐篷,心中烦闷,正在喝闷酒,厨子进来,肩上扛着一只狗说:“将军,我见你心头有事,喝酒解闷,就从旁边的村子里打了一只狗回来,片刻,待我将这狗烹了,给将军下菜。”
叱干阿利刚要回话,后面吵吵声一片,原来是狗的主人追上来了。狗的主人上前夺过狗,叫一声“日怪”,这狗被打怎么一声也不叫唤,然后将狗的嘴掰开,使劲掰了半天,掰开以后,发现有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将狗的嘴巴粘住。
这东西叫“酒谷米”或者叫“九谷米”,是米中的一种,大河套地区的一种特产,老百姓逢年过节吃的糯米糕,就是这东西做成的。村野乡间,有好事者想打人家的狗吃,蒸这样一块糕,走到人家门前,隔墙扔过去,狗见了一吞,整个嘴巴就被粘住了。如果那糕是热的,连牙齿都被粘掉。
狗的主人与厨子正在争执,言语过往中,时时提起“酒谷米”字样。叱干阿利听了,眼前一亮,走过来踢了狗一脚,然后掰开狗嘴一看,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团米团掏出来。
叱干阿利叫道:“果然如主公所说,脚下的这满地黄土,可以变成石头。”
他又说:“将这酒谷米拌上黄土,再拌上石灰,再拌上细沙,用一口大锅蒸了。用这材料筑城,待这东西干了,冷却了,凝固了,它该象石头一样坚硬!”
他又说:“明日试验!”
第二日,城址四周,支起许多大铁锅,锅里冒着热气,正在蒸这种混合物。蒸好出锅,叱干阿利亲自动手,拿一个铲子,将这混合物一层一层垒起拍起,然后趷就在旁边来看,一阵功夫,待这东西干了,他拿起来在地上摔了摔,果然坚硬如铁。
叱干阿利从身上拔下腰刀,在这东西上磨了磨,霍霍作响,这东西竟然坚硬的可以磨刀。叱干阿利见状,大叫道:“黄土确实可以变成石头,这城是可以筑了。”
这时回转身子一看,赫连勃勃在城中游走,此刻正站在身后。阿利禀道:“黄土可以变成石头。这座坚固如咸阳城,雄伟如洛阳城的辉煌城郭,就要它做材料了!”
赫连勃勃见了,仰天大笑。
叱干阿利欢喜:“传我号令,整个大河套地区从明年开始,广种酒谷米,不许吃食,不许外卖,皇家要来征收。”
城就这样的筑着,一天天见高,一天天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