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我毕生在读的艺术学校

文/阎纲

老屋的“南半个”开了个“豆腐坊子”,豆腐坊的主人是我七爷,孩子们叫他“豆腐爷”。
豆腐爷生性谦和,幽默好客,喜欢小孩,是个“热闹人”,每天晚上,豆腐坊子成了阎家族人的夜间俱乐部,高朋满座,熙熙攘攘。
我是这里的常客,由于听话、念书,唱歌又唱戏,是豆腐爷最最欢迎的人,别人白喝老豆腐他无可奈何,我不喝他硬要我喝,还叫我“只要到豆腐爷这儿来,把洋瓷缸子带上”。
我每每坐在锅头的烧火灶旁,那里暖和,而且可以烧火玩。但我的兴趣在捕捉来访者的每一个自由发言,尤其是说话不带标点的、各不相让的唇枪舌剑。豆浆锅烧开以后,改用文火,这时我们把带来的大白蒸馍埋在炉膛的内侧,轻轻地用热灰盖住。炉膛外的火,越烧越旺,你的故事没彩甭想插上嘴,本地庙会西洋景,东家长李家短,神神鬼鬼,男男女女,天上地下,婆娘女子娃,一水儿的人情世故,比看小说看戏还舒坦。其语言更为生动,大众口头语极富感染力,让我尤其折服。我有心步大戏剧家范紫东的后尘,不但会唱、会打,而且写戏本,当戏剧家,所以对大众口语格外钟情,默默地印在心里。
等到卤水点完豆腐,豆腐爷一招手,你一勺,他一勺,双手捧住,吸溜一大口,烫得嘴唇直吧嗒,然后,放下老碗,一齐上手,帮豆腐爷压豆腐,算是没有白吃白喝。
夜深了,“看还有啥收拾的?”众问。豆腐爷说:“都回去吧,明儿早些来。”
第二天天不亮,豆腐爷把豆腐推到街市上。豆腐是一流的,紧绷绷的像粘糕,能拿秤钩子钩着称。
天擦黑,豆腐坊的常客们早早去了,不好意思地,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豆腐坊里给我终生的启示,是搜集活在大众口头、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语言刻不容缓。于是,回到家里,便将豆腐坊里听到的活口语记在本本上,乐此不疲,越记越多。
农忙季节放假,母亲要抽我的“懒筋”,便赶我到舅舅家里帮忙干活。舅舅家穷,住在地下露天的土窑洞里,窑洞冬暖夏凉,笑声、歌声以及疼我爱我的妗妈擀面的响镯声,交响和鸣,整个窑洞的空气挂满了音符,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白天干活,晚上唱戏、说闲话,同村里的人接触颇多,常往农家场院里和人堆里钻,借机搜集了大量的民间谚语和绝妙的口头语,偶有慧心,编编唱词练练诗。我的那个本本越来越厚。
打场收工后,在场院的井旁、桑间阅读《卖油郎独占花魁》《乔太守乱点鸳鸯谱》《玉堂春落难逢夫》《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今古奇观”;或干吼“桄桄乱弹”,刺破秦川原野上夜的孤寂。我学会了各种农活,而且干得很巧,动作潇洒,虽累不疲,这使我日后受用不尽。
打自小我爱看戏,戏曲成了我毕生在读的艺术学校。
戏曲的唱词就是我心目中最早的诗;戏剧冲突成为我理解艺术的重要特征;戏曲的对白使我十分看重叙事文学的对话描写;戏曲人物的脸谱反使我对艺术人物的性格刻画产生浓厚的兴趣;戏曲语言的大众化使我至今培养不起对洋腔洋调过分欧化语言的喜好;戏曲的深受群众欢迎使我不论做何种文艺宣传都十分注意群众是否易于接受。
渐渐长大,戏曲在我心目中的审美特征日渐突出。《平贵别窑》里一步三回头的种种动作表情和声声凄厉的叫唱撕心裂肺。《十五贯》里娄阿鼠同算命先生言语周旋、顺着锣鼓点在条凳上跳来跳去,将猜疑和恐惧推向极致。《蝴蝶杯·藏舟》和《秋江》不论是说、是唱都在当夜的江中央。《打渔杀家》里前台桂英女焦急地等待老爹,后台同步传出“一五!一十!十五……”的杖击声,声声入耳。《四进士》里宋士杰撬门、偷书、拆书、抄书,边动作边唱出的惊恐与激愤惟妙惟肖。特别是我省陈忠实、贾平凹赞不绝口的秦腔,“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三千万(当年计数)人民吼唱秦腔”,不是唱而是“吼”!不论大净如包公还是小生如周仁,一概发自肺腑地吼,借用全身力气吼,看,我来了!
正是这样唱着、吼着,凉州词、塞上曲,黄沙百战穿金甲,万里黄河绕黑山,更催飞将追骄虏,相看白刃血纷纷,呼啸厮杀,何等悲壮啊!
天长日久,不知不觉,我被秦腔引以为荣的艺术个性所浸润——那高亢苍劲、凄楚悲壮,那繁音激越、热耳酸心,还有秦腔作为秦风、秦声所代表的大西北人倔强的硬汉子精神。
戏曲启发我从事文学写作,一要语言有味观听咸宜;二要用形象表现;三要用细节传神。
绘画与音乐、造型美与语言美,在抽象或半抽象的写意空间巧妙融合,在象征性的一席之地演绎出一出出人生大戏,那样夸张真切,那样谐和优美,那样淋漓尽致,那样入耳入脑、沁人心脾。啊,神妙的精神艺术!
当然,钟爱戏曲艺术也带来艺术趣味的偏颇,人物刻画的扁平极易导致形象的脸谱化,直、白、露,我都认账。
集腋成裘,我把那些采集到的绝妙好词编成两大本子,投给北京的《民间文学》。1956年兰大毕业,分配到《文艺报》当编辑,和《民间文学》同在王府大街的文联大楼,真叫巧啊!《民间文学》主任陶阳接待我,说他记得那两个厚本本,后来不知去向,忙忙乱乱中不翼而飞,非常非常抱歉。我非常非常伤心!
文章选自《长长的话,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