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第五章 乡间骑士)
文/高建群
原载大型文学双月刊《大家》1997年第6期(总第24期)142-175页。1997年4月1日稿毕
1998年10月收录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愁容骑士》4-86页
2018年7月收录三秦出版社出版《大刈镰》5-89页名为《一百个偶然和一个必然》
不管怎么说,这两盘油渣挽救了这个家庭。开始有笑声在这个凄凉的季节响起,在堂屋和院落中响起。奶奶用这些油渣和我挖来的野菜,熬成汤喝,奶奶将这些油渣碾成粉末,炒成炒面吃,奶奶用这些油渣烙成小饼儿,让我们当零食吃。我巼下的屎开始有了臭味了。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过去,我巼下的屎,狗不要说吃,连嗅一嗅都不会的,现在,狗开始吃了,而且是抢着吃。过去狗看见我脱裤子露出光屁股往地上一蹲,立刻从远处跑过来,先摇两下尾巴,嘴往我屁股底下塞,可是见到我的屎以后,它立刻“哼”地一声藐视地瞪我一眼,失望地走了。现在,在平时我没有屎的时候,狗们老在我的身前身后踅摸,我从它们的眼中看出了它们对我的敬意,以及对我的重要性的认同(前面我说过,我继承了我母亲的童养媳的目光,所以可以毫不费力地对一切都洞察入里)。我的屎中的臭味也使我的同年等岁的孩子们嫉妒。这嫉妒的原因一半是由于狗的追逐引起的。接着,屎中的臭味又引起了高村的所有的人对这个家庭肃然起敬,他们想起了这个破落的家庭曾经有过一段殷实的岁月,于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船破还有三千六百个钉子呢!”当然。这句当时的话,后来我们为它付出了代价。几年以后,社教运动中,村上的人又想起了我的屎中的臭味。尽管那时我已离开高村,但是大家没有放过我的三叔。他们先是怀疑我的三权有贪污行为,后来各方面的调查都证明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一样,于是大家把目光转向这个家庭遥远的过去,试图将它定为漏网富农。当这个计划又落空以后,渭河下游传来消息,我的大伯在社教中被定为“四不清”干部,并且下台,这样,大家的心境才终于平衡,我的屎所弥漫的臭味终于消散。但是爷爷在吃了这祖油渣以后,却没有我幸运。他拉不出屎来了。在大年馑中,当所有人的生活都已经失序之后,独有爷爷依然故我。他仍旧在老槐树下守着他的茶摊,眼巴巴地看着官道上每一个过往的客官,并且视他们为自己的一座小型的尿素加工厂。渭河里永恒地流淌着或清或黄的水,取之不竭;烧水的柴火,是三叔用老镢头,从祖坟里挖出来的柏木疙瘩。至于茶叶——那叫茶叶吗?那是些古棟的叶子,因此,从商业的角度讲,爷爷的成本甚至不算成本。当然,收集这些发黄的尿水,仅仅只是爷爷的茶摊的副产品。他从这茶摊上,主要的还是想听到客官的几句奉承,几句尊敬。这种虚幻的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荣心令人好笑,他让人相信这确实是一个从鸿门宴上走失的昨日的士兵。自从吃了三叔的油渣之后,爷爷就不再拉屎了。这样持续了一个礼拜之后,爷爷终于在他的茶摊前坐不住了。古历二、三月份时的太阳正暖,爷爷开始蹲在东墙根,解开丈二长的布腰带,抹下大裆裤,露出尖尖的屁股,拉屎。他开始还故作轻松,一边拉屎一边嘴里念着口歌:九九八十一,老汉顺墙立,虽然不冷冷,可害肚子饥!可是,在口歌念了无数遍之后,在经过一阵一阵的肠胃运动之后,一星屎也没有拉下来。几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他开始慌了,开始大声地呻吟起来。他的嘴唇拘得乌青,黄表纸一样的脸上,黄豆大的汗珠往下淌。惊慌失措的奶奶,这时候唤来了在茶摊边玩耍的我。我挽起袖子用手伸进爷爷的肛门里。像传说中的豺狗掏人心肝一样,开始为爷爷掏那些凝固在肠子里的粪便。粪便已经干得掉渣了,一节一节的。纯粹的黑色,一点臭味也没有,比起我的屎差远了。它基本上还是原汁原味的油渣、花籽皮、棉花絮之类。我使劲地掏了一阵,突然,爷爷放了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屁,像歌声,像警报器的声音。接着,一摊稀屎喷洒下来,像下雨一样,星星点点,喷了我一头一脸。爷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提起裤子,扎上腰带,又坐到他的茶摊上去了。奶奶牵着我的手,领我到河边去洗脸,边走边嘟囔着:“老不死的,害人害到啥时候!”从此,一直到夏收前,我的童年生活里,便增添了一件新内容:为爷爷掏粪便!不过从第二次开始以后,我就学乖了,掏上一阵后,当屁像警报器一样响起时,我便赶紧躲开。因此,爷爷每次虽然仍有倾盆大雨落下,但一次也没有淋过我。在大年馑行将结束、新麦在望之际,爷爷还给这个家庭,犯过一个极大的错误。那时候集市上的羊只,不知为什么突然贵得不可思议,一只普通的公羊,要卖四五百元,而一只带羔的母羊,开价会达到一千。茶摊上每天都在传递着这样的消息,这令爷爷动心,而我那时候已经会割羊草了,爷爷同时也是为我打卦。终于有一天,小镇上逢集,爷爷从茶摊上一猫腰起来,也去赶集。小镇正是三叔背回油渣的那个小镇,距高村十五里。没想到,爷爷还没到晌午端,就牵着一只带羔的母羊回来了,“四百五!拣了个便宜!”他说。接着,就命令我去割羊草。下午,当我割了一笼羊草,回到家里时,发现全家正在堂屋里,开会声讨爷爷。原来,集市上的羊价,今日大跌,像这种带羔的母羊,一只只能卖二十块钱了。大家质问爷爷,这羊到底是从哪里买来的。至此,爷爷才坦白说,是他走在半路上买的,买了羊后,也就没有去集市的必要了。大家又问,钱是从哪里来的。爷爷回答说,钱先赊着的,他原来计划,等下了羊羔,卖了钱再还,全家听了,全都傻了眼。这四百五十元的买羊款,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这个家庭好几年。后来,还是我的父亲每月寄回一点钱来,才将这笔债务还清。那只母羊,它后来终于产下了两只羊羔,不过,羊羔这时候的价钱,是每只五角,连个大公鸡的价钱都不如,卖它们已经没有了意义。于是,爷爷将一只羊羔,作为陪嫁,送给了出嫁的姑姑;另一只,给了一家拥有公羊的人——母羊产完羔羊以后,还要重新配种,这一只羊羔权当是配种费。全家人大约只有我,从这只羊身上得到了好处。我有尿床的毛病。尿起床来,长江大河,汹涌澎湃。记得小时候,奶奶每天早晨起来,第一句话就是:昨晚上又发大水了,我差点被冲到渭河里去!我还记得,有时,我尿湿一片褥子以后,奶奶会把我挪到干处,然后自己睡到这一片湿处,用身体将它暖干,等我又将干处尿湿时,这一片已经干了,于是奶奶叹息着,又和我调换一下位置。——这一段回忆令我此刻顿感温馨。却说爷爷从他的茶摊上,又得到一个单方,不过这个单方这次是针对我的。单方说,小孩尿炕是因为胃寒肾虚,而羊尿脬是热性的,以此推理,吃羊尿脬可以治尿床这个毛病。自得到这个单方以后,爷爷成天盼着母羊产羔,开始产羔以后,又盼着劁羊的从官道上路过。终于有一天,一个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自行车上高挑着一绺红布絮絮的劁匠,自官道上走过。爷爷于是请神似的将他请到家里,开始劁羊。我记得那一天的阳光很灿烂,母羊被拴在院子里的桃树上,两只羊羔分别被倒匠人在交裆里夹了一下,用刀子挑了一下,随后白绒绒屁股便变得血糊糊的了。那次我吃了四个羊蛋。从此我尿床的毛病,真的好了。这事似乎有些奇怪。这些古老的乡间故事,像故乡的官道上扬起的一股股塘土,它们在那遥远的年代里闪现着。岁月筛去了其间的心酸和卑微,留下了许多诗意的东西,这给回忆者一种虚幻的温馨感。附带说一句,大年馑过去以后,我第二次回到了城里,我将贫穷、饥饿和恐怖的幻影抛在了高村,我从这年馑中,唯一带回城里的礼物是舔碗的毛病。这舔碗的毛病是我的奶奶遗传给我的,她并且要求全家的每一个人都这样做。而在城里,当我每一次吃完饭后,捧起瓷碗用舌头“吧唧吧唧”地舔时,我的父亲便会恼怒,遗憾的是我这时候整个的头埋进了碗里,因此童养媳式的目光失去了用途。终于有一次,父亲再也不能容忍,当我的头又埋进碗里,舌头“吧嗒吧嗒”地响起时,父亲给了我的屁股一脚。父亲让我知道了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道理,道理是因人而异因地而异的。大年馑真正地让高村成了我的籍贯所在地。正像一首诗说的那样:我是一只高高飞翔的风筝,牵着我的线的是亲爱的故乡。从此以后,不论我居家哪里,行踪何方,我都给心灵的一角,安放下一块故乡的牌位,我因此而心安。我在疲惫时躲在里面叹息,我在痛苦时躲在里面哭泣。那里收留下我痛苦的眼泪和疲惫的叹息。我热爱那个贫穷的,闭塞的,地图上不会标出的,渭河畔上的小村子,我热爱村子的每一个人,那地方的天阴天晴,丰年歉年,水旱水涝,时时都牵动着我的心。当然,最让我牵肠挂肚的,还是和我血缘最近的那一大家子。爷爷和奶奶都已经过世,他们劳累了一生,如今正躺在村东的一处地势较高的苜蓿丛里。我的父亲也已过世,他的骨灰从遥远的陕北拉回来,埋在我的爷爷奶奶的脚底,叔父则埋在我的父亲的西边。东边还有一块位置,那是给尚且健在的大伯留下的。我的那些堂兄堂弟堂姐妹们,则出嫁的出嫁,成家的成家,分割为许多家庭,成为这个高姓大家族中的一个小家族。自然,这个家族中还有一个人,他死于车祸,他没有归队,他的骨灰如今在陕北的一个冷清的殡仪馆粒放着。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热线:13991995891(微信)《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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