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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白房子,一个冬天的童话
2023-01-29 · 散文
一个放晴的中午,前面有兵团“斯大林一百号”推土机开道,边防站来了一辆吉普军车。车上走下来一位老军人。老军人个头不高,大约有一米六二左右,但是很雄壮,或者用陕西话说很“魁”。他两手总插在外衣口袋里,走起路来迈着标准军人方步。胸膛前挺,一步迈出七十五公分。他和我见过的别的老军人不同的地方是,上衣的上口袋别着两支笔,一支钢笔,一支圆珠笔。老军人叫那狄,时任新疆军区北疆军区政治部主任。他是老延安,大约是1946年到延安的,是满族人。这次他是到边防一线搞调研。那主任在边防站住下以后,原来的日程是两三天后就走,想不到,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因此那主任一行只好住下来,一住就是十五天。我从事文学,或者说,我将自己的一生,与这件被称为“文学”可诅咒的莫名其妙事情捆绑在一起,是因为那主任的这一次行程,或者说因为导致那主任滞留白房子的这一场大雪。我是1972年12月14日在家乡临潼县何寨公社东高村穿上军装的。16号到西安火车站集中,一群三百多名关中平原上的农家子弟,被装在一列刚拉过马匹的铁闷子火车上,冒着珍宝岛和铁列克提的硝烟,开往中苏中蒙边界。这批陕西兵在乌鲁木齐改乘汽车时,被分为两拨,一拨前往中蒙边界,一拨前往中苏边界。我去的是中苏边界。那路途上所受的折磨,现在想起来还叫人害怕。我途中感冒了,使劲地呕吐,肠肠肚肚好像要吐出来了。一排三十六个人,都坐在一辆卡车上,坐成四排,屁股底下坐着背包。大家面对面坐着,穿着臃肿的皮大衣,脚下毡筒,膝盖与膝盖严严实实地交错叠在一起。这时我要吐了,眼看就要喷到对面人的脸上去。我急中生智,从手上脱了皮手套下来,将它吐在手套里。秽物吐到手套里后,很快结成冰疙瘩。一天坐车下来,到了兵站,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将手套放到火墙上去消冰。冰疙瘩消了,再将秽物倒出来,这手套明天还要继续往里吐。记得路过奎屯,在乌尔禾,在克拉玛依,在布尔津,几乎路途的每一个兵站里,我都做过这样的事情。这样来到中苏边界,在漆黑的大雪飘飘夜晚,顶着界河对面的照明弹、泄光弹、穿甲弹、信号弹的各种光亮来到白房子。那里大致位置是附近有个喀纳斯湖,大家都知道。那里是我们一连,叫白哈巴边防站;沿着边防线,下来是二连,扎木拉斯边防站;下来就是三连,我的边防站;下来是四连,克孜乌雍克边防站;下来是五连,阿赫吐拜克边防站。那主任来到边防站时,我已经在这个充满凶险、与世隔绝的边防要塞,当兵快三年了。三年中我写了不少的诗,在纸片上写,在本子上写。大约一种罗曼蒂克的情绪突然钻入我脑子里,促使我写下这些东西。“额尔齐斯河滚滚流向北冰洋,岸边有一座中国边防军的营房”,就是我给边防站办的国庆节墙报上写的诗。那时国内有两家公开刊物,一家是上海的《朝霞》,一家是北京的《解放军文艺》。连队订有《解放军文艺》,只要能找到,我就去看。在这五年中,我只看过一本小说,是前苏联叫《多雪的冬天》的书,是我从开巡逻车的司机的驾驶室里找到的。《瞭望登记簿》,那上面往往会有“三号口有苏军潜伏哨两名”,“苏松土带一侧有装甲车驶过”等字样。这些填完,再填上“哨兵高建群”。填完《瞭望登记簿》,那枪还在火墙上消着,等到消透,还得一段时间,于是我就着那盏油灯,开始在一个小本上写诗。现在仍记得那天晚上写的那首小诗,诗名叫《给妈妈》。很明显,这个面色黝黑,愁容满面,因为骑马巡逻而磕掉一颗门牙的士兵,是在想家了。遥想渭河畔那个小村子,想他的母亲,想他的年迈的婆和爷。本该他是想用这一段时间来写一封家信报平安的,结果写成一首诗。正当我在巴掌大的小本上埋头写诗时,门开了,走进来两个军人。一个是那副主任,另一个是那主任带来的干事,陕西人,叫侯堪虎,我们叫他“侯干事”。干部查哨、查铺,这是一项传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主任一行没有睡觉,这时是凌晨一点,查完铺后才去睡觉。那主任问我在小本上写什么。我说胡乱写,枪还是在火墙上靠着,等着消冰,这段时间就没有事,可以在小本子上胡乱画。那主任说他要看这个小本,看我在上面写什么。我拼命地用手捂着,把这小本死死按在桌子上,不让他看。我有些害羞,那些最初写作者,当将作品拿出来示人时,大约就像我这满脸窘态。那主任已经伸出手来,抓到了笔记本的边沿,但我仍把本子压得更紧,坚持不让他看。我说,这本写得太潦草,等我明天将它誊写清楚,再给那主任看。谁知他说他是政工干部出身,越潦草的字,他就越能认得。侯干事赶过来给他帮忙,抢走我手中的那个本子。原来那主任是起了疑心,不知道我在那个小本上写什么。原来那主任此行,是来搞调查的。与白房子毗邻的吉木乃边防站,连续三年跑过去三个士兵。其中有一个河南兵叫尤胜金,在莫斯科郊外的克格勃训练营被训练成特务。后来的两伊战争,有个乔装成阿拉伯人的著名国际特工,名叫“沙漠之狐”,那就是他。1991年,他在偷越我国国境刺探情报时,被我方战士在边境线上击毙。——但是据最新的说法,他并没有死。前几年新疆开乌洽会,他还来过,身份是俄国商人。是当年边防站的指导员告诉我的。他说有关方面请他去辨认,他隔着玻璃窗,一眼就认出了他。话说,在白房子暴风雪呼啸的夜晚,三班的营房里,就着这如豆的灯光,双方为写诗的小本争执了好一阵子。争执的结果大家可想而知。这个懦弱的面色黝黑的小兵,乖乖地将手掌大的笔记本交出来。那主任接过了笔记本,他戴上老花镜,就着灯光开始看起来,越看面色越严峻凝重,呼吸越急促。他大约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大约想不到在这样荒凉的、险恶的中苏边界一个小小边防站里,在这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的北部边沿,竟然有一簇文学冲动,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在从事写作,或者用大家在说的话说,在“搞文学”。那主任看完了小本。他过来拥抱我。他的眼睛有些潮湿。他随手将小本交给侯干事,让侯干事用正规的稿纸将这些诗作誊清,然后寄往《解放军文艺》社。他对我说:《解放军文艺》的人我都认识,我原先是他们的领导。诗歌散文组组长叫李瑛,编辑有韩瑞亭、纪鹏、雷抒雁,等等。我写一封推荐信给他们,告诉他们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此刻的感受。这就是那个冬天发生的故事。过去了四十余年,却栩栩如同昨日。那主任拿着我的那个小本走了。我开始擦枪,擦完枪以后,上到铺上去睡觉。那是班长睡的头铺。别人早在呼呼大睡,我睡在床上,用两只手抱着两个冰凉膝盖,才慢慢地睡着了。几天以后雪停了,那主任一行离开,仍然是兵团“斯大林一百号”开道,把雪压实,吉普车跟在后面。第二年,也就是1976年八月号的《解放军文艺》上,刊登了我那小本上三首诗,标题叫《组诗:边防线上》,署名是“战士高建群”。里面有《给妈妈》那首,另两首是《装蹄员的心》和《边境线上的小河》。而我接到杂志,已经是十月初的事情了。那年的九月九号,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领袖毛泽东的去世。那天我带领我们班种菜。一个合阳兵,是个马倌,他骑马跑来报告说,赶快回边防站,钻地道,准备打仗,毛主席“老”了。这样,我们全站人员剃成光头,穿着皮大衣,钻进戈壁滩上原先挖好的水泥工事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点零用钱,包成一个包裹,放进营房的储藏室。包裹上写下了家乡地址和自己的姓名。一旦你阵亡,这包裹将由别人代你寄走。记得给领袖开追悼会的那天,下着大雨。全边防站的人,一个挨一个,顺着地道站了一里多长。一个小发电机在发电,隔一段有一个电灯泡。收音机里播放着哀乐。这时炊事员进来送饭,穿着往下滴水的雨衣,说外面正在下雨。我接到杂志大约在十月初。人还在地道里。炊事员进来说,兵团的邮递员骑着马,站在围墙外面喊着我名字。我走出地道,翻过沙包子,接过邮递员从绿色邮包里拿出的两捆杂志。除了杂志,还装几沓稿纸和一个《解放军文艺》社的采访本。那两捆杂志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寄到这遥远的边防站,原先的包装全磨光了,路途中又包装过,又用绳子捆过。这就是我的文学作品第一次变成铅字经过。人们说这叫“处女作”。这个意外发表鼓励了我,或者说蛊惑了我。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傻乎乎地热爱文学,从事写作,直到现在。那主任回去后,还给我寄来了一些书。这些书是别人送给他,他又寄给我的,因为上面有作者的题签。这些书有李瑛的《红花满山》,纪鹏的《荔枝园里》,兵团李幼蓉、杨牧、章德益等合出的《军垦战歌》,还有一位维吾尔作家写的长篇《克孜勒山下》。后来我回到地方以后,还将我新发表的作品寄给那主任汇报,并且接到过他的回信。据说,他后来担任新疆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主任,被授予中将军衔。现在他可能大约已经过世,关于他后来的事我是听新疆回来的战友说的。1977年的4月10日,我离开边防站,坐着大卡车,从额尔齐斯河的冰层上回到哈巴河县城,然后返回家乡的。1987年,我写出那部著名的小说《遥远的白房子》,作为我对那段军旅生活的纪念,作为我对领我走上文学道路的尊敬的那狄主任的一份回报。我待过的那个边防站,全称叫额尔齐斯河北湾边防站。当地牧民叫它“白房子边防站”,这是清朝以及国民党统治时代的叫法。边防站辖区内一块55.5平方公里的争议地区。在后来中苏、中哈重新勘界、栽桩中,它划归为我方,成为不再争议的中国领土。那条叫做额尔齐斯河的注入北冰洋的河流,那座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的阿尔泰山,那块干草原,那座白房子。它是如此深地楔入我的生命之中,每次想起它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病态的深深的忧郁。白房子是我的梦魇之乡,我永远的噩梦,我的十字架。许多年来,我像蜗牛一样背负着我的十字架,走着我的蹒跚的人生。因为它,我才成为现在的我,独特的我。一九七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早晨,从渭河畔我的那个小小的村子里,我们先集结到公社,再集结到县城,然后从西安火车站登车,踏上西去的路途。我们乘坐的是铁闷子车。这车之前是拉马的。车厢里堆满了马粪,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我们先是清理,完了给车厢里铺上谷草,尔后将铺盖卷展开,白床单铺上。车咣当咣当地开起来。一声鸣叫,一路向西。兰新线那时候还是单行线,要向所有的车让路。这样从西安到乌市,坐了四天五夜的车。越走越冷,在嘉峪关发上棉衣,在乌市发上皮大衣、毡筒。铁闷子车上没有厕所。撒尿要到车门那里去,两个铁门中间有一条缝,我们就从这缝里往出尿。车咣当咣当地走着,车门一闭一合,我们则稍稍离那缝隙远一点。大便是一个难题。大家都憋着,遇到或者停了,值星排长叫一声:男左女右,男左女右!于是铁门打开了,我们跳下车解大手。刹时间,火车两边的路基上,便蹲满了光着屁股的人。有个合阳兵,姓梁,没文化,分不清左右,糊里糊涂地跟着女兵下到铁路右边去了。女兵们见他来了,吓坏了,纷纷提裤子,还有的人嘴上喊“打”。老梁赤红着脸,提着裤子,从火车底下钻到了我们这边。老梁后来还有故事。他新兵连结束后,分到中蒙边界一个边防站放猪、放牛。73年春天的时候,牛越界,他跑去赶牛,结果被蒙古兵抓住。在乌兰巴布关了几年以后,放出来在街头流浪。后来找了个蒙古媳妇,生了三个孩子。1991年中蒙关系缓和后,他被放回。现在据说在军分区当军工。军队可怜他。给了一碗饭吃。我则是被分到中苏边界,就是我小说中反复提到的那个白房子边防站。在乌市住了一夜之后,我们乘大卡车前往边防线。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装一个班三十六个人,接兵的排长坐司机炉里。三十六个人,坐成四排,身上穿着皮大衣,脚下的毡筒,和对面的人的双腿交叉在一起,屁股底下,坐着各自的背包。从乌市到哈巴河,汽车一共走了五天。铺天盖地的大雪,汽车顶着暴风雪去。一路北。这五天的行程中,我感冒了,加上又晕车,于是不停地呕吐。吐的胆汁都吐出来了。身子挤得动不了。眼看要吐到对方脸上了,情急生智,我把手上的皮手套探下来,哇哇哇哇地吐在手套里。吐到手套里以后,马上就结成冰疙瘩了,晚上到了兵站以后,我把手套放到火墙上。早晨,倒了里边已经消了的汤汤水水,再戴上上路。最厉害的一路呕吐是在从乌苏到克拉玛依的路上。两只皮手套冻成了两个冰砣,晚上,我把这两个冰砣放在克拉玛依兵站的火墙上暖。难忘的克拉玛依哪!这样我来到了白房子。白房子是清朝左宗棠年代的叫法,现在则叫额尔齐斯河北湾边防站。晚上,边界线对面,照明弹、泄光弹、信号弹、穿甲弹打得天空五颜六色。我们走入边防站。我是真正的大头兵,白天在瞭望台抱着五十倍望远镜放哨,晚上抱着枪站在碉堡前放哨。骑马巡逻。从白房子跨过额尔齐斯河,沿1883条约线向前走60公里,是吉木乃边防检查站。沿1883条约线向南走20公里,是克孜乌营科边防站(红柳)。我大约从进入边防站的第一天晚上起便开始写诗。这样写了五年。我离开部队时,在哈巴河全团军人大会上代表所有退伍老兵的发言,亦是一首名叫《向八一军旗告别》的诗。我的诗听哭了台下的退役老兵,也听哭了那些刚刚新老交替的新兵。我虽然在新疆军区《战胜报》和阿勒泰地区的《阿勒泰报》偶然发表一些“豆腐块”,但是,真正地算得上处女作的算那首《边防线》(组诗),时间是1976年《解放军文艺》八月号。署名:战士高建群。1975年的冬天是个多雪的冬天,阿勒泰草原一个礼拜吼一场大雪,积雪最深的地方达到两米以上。一位老兵,北疆军区政治部主任那狄,来边防站调研,原先说好两三天就走,结果大雪封路,他住了十五天时间。夜来,我上的是第一班哨,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半。那晚上没有落雪,但是天气异常的寒冷,天气预报上说是零下四十二度。我下哨归来,脱去头顶的三耳塔帽,脱去裹在外面的蒙古族大皮袍。里面是军皮大衣,再脱去。再里面,就是棉衣。脚下,是一双白毡筒。枪上的铁质部分,已经冻僵了。我现在应当做的事情,是把半自动步枪靠在火墙上,让它慢慢地暖热。不能急,让枪里的水珠,慢慢地往出沁。沁完,大约需要半个小时。枪干了以后,用干布子先擦上一边,再用涂上枪油的布子擦一遍。把枪靠在火墙上这一段时间,我爬在桌上,开始在《瞭望登记簿》,写上诸如:一号口,有敌潜伏哨两名;铁丝网松土带上,有敌巡逻装甲车一辆驶过,自敌阿拉克别克边防站去阿连谢夫卡方向等等字样。下来的时间,火墙上的枪管枪栓,还在向外沁着水珠。我则趴在桌子上,打开一个小本,开始写诗。那天晚上写的诗大约是这样的:营房的门这时候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老兵那主任,后边跟着北疆军区的侯干事。这是部队的一项传统,叫“查铺”。这个寒冷的冬夜里,那主任先是去碉堡那儿查哨,查完哨,见这间营房有灯光,就推门进来了。我很害羞。我用手捂住小本。小本是64K纸大小,一个巴掌刚可以捂严。我站起来先打个立正,然后用手掌捂住小本。我说:“胡乱写!枪还没有干,我在等擦枪!”我的举动让那主任生疑,他说:“小战士,让我看看你都在写什么?”说着搬我的手。我说:“太潦草,等我明天誊抄出来,给你看!”那主任说:“我是政工干部出身,越潦草的字,我越能认出来!”无奈,我的手抬起来了。这样,那主任拿到了那个小本。他站在那里翻着,还小声地读出来:“巡逻队夜驻小小的山岗,晚霞给他们披一身桔黄。……”读着读着,他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呼吸有些急促,眼睛也似乎有些湿润。他说,想不到在这遥远的白房子,这班尔特通古特大沙漠的边缘,这远离祖国心脏的地方,尤其,在珍宝岛和铁列克提之后严峻的边防线上,居然还有文学冲动,居然还有人在搞文学!他拿走了我的小本,把它交给侯干事。他要侯干事将这些诗抄在方格纸上,寄给《解放军文艺》。临离开时他说,《解放军文艺》诗歌散文组的李瑛、韩瑞亭、雷抒雁,都是他的朋友!这就是那个多雪的冬天的童话。命运之手打发来一位贵人,将我领上文学道路。那主任后来回到乌苏北疆军区,还给我寄过几次书,一次是寄来兵团诗人李幼蓉、杨牧、章德益合写的一本诗集,一次是寄来新疆一位民族作家写的《克孜勒山下》,一次是寄来李瑛的《红花满山》和纪鹏的《荔枝园里》。这些书籍上都有作者的签名,并有“请那狄同志教正”字样。而署名“战士高建群”组诗,发表在第二年,也就是1976年8月号的《解放军文艺》。边疆的消息来得晚,等到那个装着几本样刊和两本采访本的大牛皮纸信封,来到我的白房子边防站的时候,正是毛主席纪念大会那一刻。我们全部站在坑道里,点上蜡烛,用收音机和北京同步。这时候,炊事员送饭来了,他说:三班长,兵团那个邮递员骑着马,站在围墙外面,说有你的重要信件。牛皮纸信封经过千山万水,四个角都磨破了,路途上被重新包裹过几次。那主任是老延安,曾担任过总政文化部电影局局长。后来到新疆。据说后来曾担任新疆军区政治部主任,这是我听战友们说的,那时我已退役了。退役后,我将我发表了的作品寄给他。好像寄过两次。他也回信了。半年前一位军旅作家给我打电话,说部队要给那狄将军出一本传记,由他来执笔。于是我如实地将上面这些话说给他。我还把侯干事的电话也给了他。侯干事叫侯堪虎,六三年下半年的兵。现在也已退役,住在西安。业已八十岁了,现在每天在写书法。写得还像模像样的。自那时起,掐指算来,我被文学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绑架了五十年了。梦魇般的五十年呀!如今,写作在我已经成为一种病态。文学吞没了我的全部。感谢方方面面,感谢今天到会的朋友们,说了那么多美好的话。那么我说点什么呢?今天我不谈文学的崇高,不谈创作的辛苦,我只想谈谈那最初的学步。(在陕西省文联、陕西省作家协会、延安大学西安创新学院高建群研究中心联合举办的在《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暨高建群研究学术会上的发言稿。)相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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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二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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