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故事中。或者换言之,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命运中。你一出生,命运就锁定你了,而你的故事就开始了。
虽然你茫然不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莫名的苦恼,或莫名的欢乐;不知道有时候会有厄运,而有时候幸运又来敲你的门。当走过长长的一段弯曲的路时,回首来路,你才明白老天已经对一切都做了安排,你只是一个被动地走着自己人生的人。
不独是我们这些小人物。那些在各个领域都达到峰顶的大人物,当他们抵达峰顶,回首怅望来路的时候,在一瞬间都会脸色苍白:原来他们是被命运之手驱使着行走人生的。甚至那些科学界的泰斗级人物,晚年竟奇怪地皈依了神学,从而相信命运,相信这个世界有主宰者。
我们人类所能看到的有形世界,只是百分之五,而另外的百分之九十五,是为黑暗所遮掩着的,是未知。
佛教的经典中有一段话:三千小千世界,构成了一个中千世界;三千中千世界,构成了一个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为一佛之化摄也。唐玄奘去西天,说是要取回真经,而这段话,大约就是他取回来的真经之一吧。一个好事的美国研究者,将这段话放进电脑里,求答案。电脑里给出的答案是:三千小千世界,指的是我们小小地球;三千中千世界,指的是银河系;三千大千世界,则指的是茫茫宇宙。
佛教在创世纪的遥远年代里,就站在宇宙之巅,来关照和解释世界了。这叫人惊异。而联系到这些年的量子力学的理论的出现,和暗物质的实验室被发现,则叫人更为惊异。
这位女作家能写很好的散文,在这个美好的初夏的早晨,我摊开这本名曰《一半烟火,一半清欢》的文章结集,细细拜读,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浮现出上面那一大段话。一支芦苇在风中嗡嗡作响,那是一支会思想的芦苇呀!
文字简洁、直接、深刻。这是我对文学描写的三个苛刻要求。作者都从容不迫地做到了。这源于她的真诚——真诚地对待文学,真诚地将自己一颗赤热的心,端到读者面前的写作者。
前辈作家孙犁说过,千万不要拿架子,一端架子,就先失败了一半。我看到一些明明白白的失败者,写着写着就找不着自己了。这原因就是他“装”。读者是最聪明明白的,你稍稍一玩虚的,读者就不买你的账了。
闫群的散文更大的一个特点是,她对故乡的描写,对父母的描写,对孩子的描写,对环绕在她身边的各种苦恼人生的描写,表现了一个深陷万丈红尘中的女子,睁开眼看世界的过程。这情景中,正是我文章前面所说: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故事中,自己的命运中。——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在讲自己,仿佛舞台上的人物在内心独白一样。
这一刻我想起俄罗斯文坛一件掌故。当普希金看到年轻的果戈里的发表在《现代人》上《狄康卡近乡夜话》以后,他约果戈里来到家中,他说,年轻人,在拥有了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早期写作训练以后,你是不是应当尝试着写一点大的东西了。我这里有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题材,你把它拿起写吧!——这就是俄罗斯现当代文学第一部长篇小说《死魂灵》产生的经过。
中国文学想要达到世界的高度,大约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我的第一判断是,也许我们永远达不到,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井底之蛙坐在自己的井里,狂欢和聒噪。而我的第二个判断是,也许会达到和超越,那么乞请命运之手,为我们送来一批有大格局的写作者过来。
这两天我模仿了一张石鲁先生的《献花图》,并且题了一段话在上面——一位一贫如洗的女子,路经一座寺院,她没有什么可以为寺院上布施,于是她从山脚下采来一束野花,为佛祖献上。那么这位女子,就是可尊敬的施主,佛祖有理由庇护她,帮助她和赞美她。——这是写在克孜尔千佛洞崖壁上的一段话。那个伟大的智者,号称西域第一高僧的鸠摩罗什,就出生在那里。公元四〇一年他来到作者的家乡户县草堂寺,四一三年时圆寂于此。
你看我一不小心写成了一篇重要文章。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