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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黑陶时代》上篇 戴黑手套的女人（一）
2023-02-06 · 小说
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上篇 戴黑手套的女人
一
王小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在半夜里打来的。一个女人幽怨的声音。女人说她想自杀，在自杀之前，想和人见一面，想来想去想到了他。王小二听了觉得奇怪。几天前他还见过这女人。那天她长长的头发，帘子一般吊下来，遮住大半个脸。脸上几乎只露出个白白的高耸的鼻尖，像枪刺，刺到人的面前。他的手上，在这大热的时节，还戴着一副黑色的棉手套。王小二明白，那头发所以像一叶窗帘一样垂下来，是为了遮住眼角的鱼尾纹，而戴手套是为了什么呢？他却不能明白。女人解释说，戴手套是为了手的保养，收墒，在夏天的时候，用手套捂着，手指会捂得白嫩一些。“收墒”这个词儿，令王小二想起这女人大约有过插队的经历，因为这个词是农家用的。一个人在前几天还为着自己眼角的几个浅浅的皱纹发愁，为自己本来就不错的手指煞费苦心，然而短短几天，她又要自杀。女人真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一种神秘之物。王小二没有迟疑，他从床上爬起，去看这个女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不是有这话？女人电话中的信任感还令王小二感动。王小二是个文化人，他在一篇文字中，说过“当我们百年之后，谁是为我们向隅而哭的女人”这句话。这话为他召来了一大堆女性的崇拜者。而此刻，女人的电话也具有同样的意思，她在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最后一个想见的人竞是陌生的王小二，这不能不令我们的王小二感动。女人就住在他的这一幢楼房里。这样他很快地就去敲了一下门。门开处，女人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王小二两手一摊，像一个偶尔路经这里的行吟诗人一样，念了一段台词。台词如下：我不相信自己，我在太阳下打战。我要知道：田鼠在什么地方打了洞，毒蛇在什么地方藏起了自己的鳞片，叛徒从什么地方弄来了金钱，什么地方没有良心，只有黑暗？他们硬说我的祖国自愿卖身外国强盗，说了这种话，居然还敢活在人间。这是一个叼着雪茄的古巴人的诗。王小二一字一板地念完，像莎士比亚剧中的角色在背台词。念着，眼睛瞅着眼前的女人，希望她脸上出现表情。一种表情呼唤另一种相应的表情，这是人类的通常做法。但是没有，女人搽着粉的脸像见一样白。粉脸的背后无动于衷，只是嘴唇上沿的一个若有若无的黑痣，随着王小二的音节稍许地跳动。女人浓妆艳抹，像去赶一个节日或一场舞会。当然假如要赶的话，那她去赶的是一个上帝之宴。女人的嘴唇上方有一颗若有若无的黑痣。这黑痣令她的面貌显得俏皮。并添了一种性感的味道。女人华丽的睡衣配上还算好的身材，宛如少女，而灯光也显然地帮了她的忙，使她年轻了许多。落座之后王小二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把这女人从她的古怪念头中拖回来。或者说这女人根本没有那种极端的想法，她只是危言耸听，在这夜深人静之际用这类事情打搅邻居而已。王小二同时这样想，在想的同时我们的王小二发话，他问女人怎么了，是不是生活中突然有了什么重要的变故，强烈的刺激，或者说猝不及防的打击、女人翻了翻白眼，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在她能发生什么事情呢？她只是突然觉得无聊起来，觉得生活中充满了一种无意义，觉得活一天和活一生从本质上讲并没有什么区别。说着她将她的那只在白天戴着黑手套的手放在王小二的手上。这只手现在不戴黑手套了。手很凉，而王小二的手很热。于是王小二用自己的两只大手，将女人的小手插起来，并且在手掌中磨蹭。这种磨蹭会令我们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上去，这类事情在一个男人孤独的青春期曾经出现过“你的手真热！”女人说。王小二答道，他的手在夏天的时候是凉的，冬天是热的；白天是凉的，晚上却是热的。他的身体也是这样，好像体内装了一个空调似的。女人说这事真奇怪，她就做不到这一点，她的手天越冷越是凉的，前世，她一定是一条蛇托生的，而王小二大约会是一条变色龙托生的。女人后来抱住了王小二。她抱住王小二时感觉像抱住了一个小火炉。“拥炉独坐”是一种古典意境。女人拥抱他的最初的目的，其实最初并没有什么越外的想法，充其量只是想验证一下王小二所说的他的身体真热这话是否属实。而王小二就范的目的同样是为了验证自己这话。当然还有，如果一个女人张开她的双臂，扑向一个目标的时候，这目标如果退缩，那女人扑了个空，甚至打个马趴，那就太不够意思了。何况这女人是个就要自杀的女人。他们后来躺在了一起，是在长沙发上。和一个就要自杀的女人做爱大约是一件并不愉快的事情，王小二起初是绝对没有这种罗曼蒂克的想法的。这我们可以做证，但事情往往会走到这一步，当两个孤身男女相处的时候。尤其是在这夜半更深，主宰善恶之神正打瞌睡。王小二在最初进入的时候。感到自己进入的像一具女尸。他有些客怕，有些不情愿，但是马已经拴在了套上，它只有理头拉车才是惟一出路。经历了极长一段时间，他才将怀里的这一堆白肉点燃，他感到他的身下动了起来，她渐渐地变成了一个鲜话的生命。她开始有了激情和欲望，胸脯膨胀和高挺起来，而那进入的地方也开始变得滑润。随后，她终于有了声音，开始叫床，当最初的呻吟变成后来的忘情的吟唱之后，音调在一个高八度区域停止，那停止像警报器的余音。王小二感到这个女人在他的身下变成了一条鱼或者一只猫，或者一只雌虎。之所以说是雌虎，是因为她间或咆哮有声。是王小二的停止令她停止的。世界上再好的事情总得有个尽头。上帝造世界只造了六天，然后停下来，第七天他去休息。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告诉我们，世界上最优秀的一对男女做爱时间用了三天三夜。我们是凡人，我们永远不敢企及吉尼斯之类，所以我们只用短暂的一刻钟到两刻种。人类大约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的，大好的光阴哪能光耽搁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是不是这话？三天三夜又如何？纵然是折腾上三个世纪，亦有停止的一刻，而这停止和我们的王小二此刻的停止又有何区别？这停止又叫“终结”，或者说“某一次的终结”。“终结”这个词出现在王小二的脑子里时，他想起普希金在临死的一刻说的对世界的赠言，那话说：“唉——终结了，生命！”说这话的时普希金用手捂着被丹特士的手枪子弹撕裂的身体，有血从手指缝中流出了。王小二在长沙发上停止了身体的蠢动。他让那已经死亡了的东西还留在女人的体内，而将他的脸那么近地对着女人的脸。“死亡”这个词儿在此刻的准确含义见诸于张贤亮《习惯死亡》这本小说。这本小说最初名字曾叫《无桅之帆》，其实意思是一样的。因此此刻我们可以说王小二怀着兴犹未尽的心情，还将他的“无桅之帆”锚泊在那里。“蠢动”这个词儿在此刻的带着暖昧色彩的用途，好像也不是王小二首先发明的。出处是，尼采一生都没有接触过女人，这使他的学生们觉得这世界对他们的老师太不公了，于是大家凑了些钱，把尊敬的超人送入了妓院。一刻钟或两刻种以后，门吱呀地一声响，老师出来了。学生们问他对这事的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要发表。尼采淡漠地说道：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身体的一种无规则蠢动而已！学生们于是附和说：而已而已！确实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现代人给这升起的桅杆上套一件塑料雨衣，从而使这件事变得更滑稽和更没有意义，在人类的童年，类似女人今晚上的叫床声，曾经像一道白色闪电一样划过混沌的夜空，给人类以续香火，给人类苦难的童年涂上一层玫瑰色，给生命以欢乐，但那庄严和神圣似乎离这件事的初衷越来越远了。做爱完毕，两汪曾经兴风作浪过的大海现在开始退潮。王小二的已经没有用处了的老二还停在女人的身体里边。两人脸对着脸，谁也不说话。人和人这一刻贴得最近。王小二终于说话了。他说横亘在两张脸之间的女人的鼻子，闪闪发光，像一个枪刺。王小二当过兵，玩过枪，有着关于枪刺的知识。他说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士兵们用的枪刺，是匕首形的。匕首形的枪刺也很好，很锋利，可以毫不费力地撕开皮肉，进入敌人的胸膛，但是这种枪刺有一个毛病，就是在进入敌人胸膛后，容易被血吸住，不好往出拔，而枪刺如果不及时拔出，就会被血烤软，变弯。王小二说，二次世界大战作为对单兵武器的改进来说，它的最大的贡献就是将匕首形成了圆锥形，这样进入起来容易，拔起来也容易，且不易于烤软和变弯。“人是越来越聪明了！”王小二对着女人的圆锥形的鼻子，感慨道。这话将女人逗乐了，她难得地笑了一笑。笑的标志是鼻子耸了一耸，嘴角抽了一抽。在鼻子耸动的那一刻，王小二突然感觉到女人的枪刺似的鼻子是假的，于是他就不揣冒昧，说了出来。这个时候的女人怎么说她都不会恼的。只见女人哼唧了一半，说，假的倒不是，只是动过手术，鼻梁垫高了一些，里面有个钢铁的支架。这一说叫我们的王小二很惊讶，并且让他明白了为什们时间发展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长安城的女人们，鼻梁突然都变成了枪刺的原因了。“那么还有哪些部位是假的呢？”我们的王小二自言自语道。结果他发现长长的睫毛是假的，而鼓鼓的双乳里肯定充填了一种叫“硅胶”之类的东西。不过长长的头发却是真的。王小二现在想起，有一次他和一位女才子同坐一条沙发，脸挨着脸儿，正在争论中国的小说艺术的世界的排行榜问题。“它像中国足球，尴尬的中国足球！”女才子唾星四溅，一挥拳头，说道。如果她仅仅只这样说，那么留给王小二的印象不会这么深，但是在说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在打喷嚏的同时头往下一勾，于是头上的发套掉了，一个圆圆的光光的类似足球那样的秃脑袋冲到了王小二的怀里。中国的小说艺术像他妈的中国足球，或者像他妈的女人的秃脑袋，这个意象王小二于是从此记住。抚摸着女人的货真价实的头发——这样的长发在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是不多见的，因此它值得王小二抚摸。王小二讲了上面的那个笑话以后，起身告辞。临离开的时候，人说说她不想自杀了，光为了刚才的这个，人也值得活下来。这话叫王小二听了心里高兴，也为自己这一次越轨行为找到了心理上的平衡。这样他便离开了她，回家脱裤子睡觉。但是在第二日的时候，正当王小二在家里写他的文字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在这座楼上，有一个女人死了。女人是打开煤气，自杀的。煤气的怪味弥漫了整座楼，于是人们追根溯源，找到了这个居室，将门撬开。这样，他们便看见了一位面色鲜艳如花的女子，安静地睡在她的床上死去的情景。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二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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