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上篇 戴黑手套的女人
二
顶着呛鼻的煤气味儿，王小二走进了那个房间。他瞅了那女人一眼：沉睡中的女人鲜艳如花！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自杀，她曾经答应过他的。屋子里的许多的人，王小二是从人的背后，隔着几个头去看她的，即便这样，他仍然感到自己的下身一阵阵抽搐、紧缩。他因此而阳痿了很久。“谢谢你！”他想起女人在分手时，万般柔情地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说这话时她卖弄风情般地腰肢一扭，长发一撩。
王小二担心人们验尸。这样说不定发现到他，因为那女人的体内还留着他昨晚丢下的东西。但是很好，没有验尸，大家都认为这个女人平日的戴着黑手套的行径就古怪，所以她的死也是不奇怪的。纷乱的人群踏没了王小二昨晚上留在地上的脚印，而他用过的那一个茶杯也没有人去注意——王小二一天的一小半时间是蹲在电视机旁，所以他知道侦探电影里有从口杯上提取指纹这一说。最后，尸体被火化了，王小二的担心彻底消失。
火化进行得很顺利。街坊们都去给送行。忙前忙后的是街坊中一个叫张三郎的人。他住在街对面，也和王小二一样，是个文化人。张三郎年轻的时候，深入生活，到火葬场待过一阵子，他说那里的骨灰堂是地球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所有的人，生前无论富贵贫贱，到时候都会到那里集中。阅历是一种财富，这话不假。张三郎说，放到炉子里去的人，那些少女，身上粉嘟嘟的，只消小小的一勺子油，助燃，那尸体就化了，那些老汉老婆，就难化一些，硬胳膊硬腿的，最难化的是那些得癌症死了的人，他说那些人身上一点油都没有，全让病给榨干了，骨头就像石头，得满满的一桶油，硬烧。张三郎也是一个重要角色，他的故事以后还要详谈，这里姑且打住。
火化归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王小二一听到电话铃响就心惊肉跳。尤其是在夜间。而当不得不用手去接触家中那红色的电话筒时，下身就一阵紧缩。那个女人的故事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火化炉里，随着那火焰腾地一声升起，女人身上所有的衣服全部被烧光，只一个俊美的裸体停在那里。裸体要燃烧还得再等几十秒到一分钟。这时，一个行为猥琐面容可憎的炉前工将一个长钩子伸进炉子里去，他是要帮助裸体翻身。炉前工恶做剧式的将那长钩子，径直地伸向女人的那个部位，猛捣一阵，嘴里还嘿嘿地下作地笑着。王小二在一旁看得大怒，尽管他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拳头攥了几攥，扑上去要干预。没容他拳头落下，棵体突然“哗”地一声，发酵成一个大面团，接着变成一团火焰。火焰之后则是灰烬。这是一眨眼的事情，因此王小二的拳头也就没有来得及落下去。
一个男人的一生，会有过那么几个女人的。如果我们不说谎的话，谁都有过。即便是那些最丑陋的，最贫贱的男人，也都有过。而对于女人来说，自然也是一样。意志，控制力、秩序这些似是而非的字眼，有时候会知趣地退避三舍，而让欲望抬头，让天性抬头，让原始的野蛮的力抬头，或者一言以蔽之，让人身上的动物性抬头。在一个男人不算太短的一生中（这个“不算太短”不是用“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这样的时间概念来计算。而是用一次做爱或一刻钟或两刻钟或三昼夜这样的时间概念计算），这样的时候总能找出几次。而那几次，人类所煞费苦心地建立起来的道德大厦雾失楼台。
我们的王小二的这一生，曾经有过几个故事。他是一个坦诚的人，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人。这样坦诚的人在今天这样充满谎言（语言的谎言和文字的谎言）的世界上简直是稀有动物。相信读者在他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里，已经见识过他为你们所介绍的女人的故事，但是所有这些故事，都不如他与那个戴黑手套的女人的那一次交欢刻骨铭心。他感到那一次自己仿佛像一个人类派去的身穿夜行装的黑衣使者一样，去向一个人最后一次的敬礼。那敬礼的姿势让我们想起电影中的好兵帅克。
女人是神秘之物。他们那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中究竟包含着什么，整个世界都在猜着，但就是猜不透。淫荡吗？暖昧吗？嘲笑他人或者自嘲吗？武则天式的自信吗？少女怀春吗？你不知道！是的，你不知道！宛如城市的女人们在一天早晨鼻子突然都变成枪刺一样你不知其故。她们的嘴角那微微的闭合的朱唇显示出一丝淫荡之色，她们的大大的眼白又纯洁无瑕如同处子。为什么是这样，你迷惑不解。是的，我们不了解女人，即便是和我们一个屋檐下度过了大半辈子的妻子，有一天我们会从她的身上发现新的东西，我们有那种同卧一榻而形同路人的感觉。
拜伦的唐璜驾着华丽马车，在雅典的街道上匆匆而过时，突然从阳台上，一位黑眼睛的意大利少女向他匆匆一瞥。主人公因此而吟哦道：“雅典的少女啊，莫非你给拉斐尔以灵感？！”并且哀叹这一刻即是初始亦是永别。另外一个中国诗人也描写过这种偶遇，他说这是两只木片一样的舟子，在漆黑的海面上相遇，大海茫茫，辽阔无边，这种相遇的概率小极了，因此说相遇是一种缘分。
王小二自己，也有过类似的体验。那是偶然一次，他应一个县长的邀请，去到陕甘宁交界处的深山中去。在一个突兀的山崖一侧，一棵青翠的白松直直地立在那里，北京212从坡上一个滑行，向它驶去。那棵青翠的树木，在王小二的眼里，突然痉挛起来，每一片针叶都婆娑而舞。王小二突然觉得和这树那么亲近，好像他的一个故知，他的一个梦中情人，他产生出一种渴望与树木交谈的愿望。
它是死的，脚步不能移动，因此它只有站在那里，摆出一个姿势，呆呆地永恒地守望。而王小二是活动的。然而如果他的步履未到过这里，或者说北京212不走这条路，那么他永远不知道有这棵树，永远不能与它相亲。在孤独的守望中那树会老去。它在老去的时候会留下无限的憾意。
关于树的这种理论，王小二后来在席慕蓉的一首诗里找到了共鸣。女诗人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开满白花的树，长在路旁，然后怀着企盼，等待臆想中的白马王子从路旁经过，抚摸她并且亲近她。诗人以女人才有的那种海一样深邃的闺怨之声，发出“我已经在佛前，跪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的嘤嘤之鸣。这闺怨之声简直可以和戴黑手套的女人在夜半三更打给王小二的电话里的声音媲美。臆想中的白马王子终于在路的那头出现了，骑着白马，而不是北京212，树着等，树痉挛起来，树的通身充满了一种幸福的感觉，树借风的力量说话，它说这花开一季，就是为这一刻开的。但是，白马王子没有看见这棵树，他径直地向前走去，直到马蹄哒哒，消失在小路的另一头。树伤心地哭了，白花摇曳，缤纷如雨。假如这树还有余年的话，那么它的余年一定是在诅咒男人中度过。
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有一种妓女因素，正如每一个女人身上都有一种圣女因素一样。魔鬼与天使并存，并且在体内和谐地相处，等待着随环境变化而变化。一个女人当她将自己妓女的一面展现给一个男人时，她就把自己整个地交给了这个男人。如果这道理也算道理的话，那么王小二应当感激这个戴黑手套的女人，感激那些所有的和他偶尔有染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当然为数并不多。
王小二需要知道这个女人更多的情况。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好奇心有时候也是一种动力。他像一只警犬一样在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嗅着，寻找那似有似无的蛛丝马迹。
城市的街道上游许多戴黑手套的女人。在冬天戴一双或黑或白的手套，当然无可厚非，但现在是夏天，炎热的夏天。因此，黑手套成了王小二追踪的目标。他在她们每一个的脸上都能找出一丝与不久前辞世的女人的一样的表情。在追踪的过程中，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幻觉。幻想她们是一群由女子组成的黑手党，而他的芳龄的死亡并非正常死亡，而是死于他杀——她是违犯了她们的森严的教规而被处死的。但这种幻觉很快就消失了。她们和她的相似仅仅只是在黑手套这一点上，其余则大相径庭。她们脸上那相似的表情是女人共有的表情，或者说是这座古城的氛围熏陶出来的表情，或者说共同涂抹了那些时兴的化妆品的结果。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当王小二跟踪了她们一段时间后，发现她们虽然都有故事——阳光下的故事和夜生活中的故事，但那只是她们自己的故事，和他的芳龄没有任何关系。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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