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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黑陶时代》上篇 戴黑手套的女人(三)
2023-02-14 · 小说
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女人姓高,叫高玉环,这是王小二在长安城四处追踪的收获之一。玉环这个名字有点俗气不是?自从计划生育工作在这些年盛行,“节育环”这个名词进入女人们的日常语汇和新闻传媒,世界上叫“环儿”的女人已经少之又少了。所以这女人不一定叫“玉环”,而王小二所以把她叫玉环,是因为他们这座楼在唐大明宫遗址左近。这表明了在王小二的潜意识中,有一种试图强奸历史的隐秘阴暗心理。他常常渴望着某一个深夜,玉佩叮咚,暗香浮动,美艳前年的杨贵妃杨玉环从大明宫的废墟中冉冉走出,清风入怀。有一句老话叫“香魂今夜落谁家”,拥着中国四大美人之一杨玉环的我们的王小二,可以拍拍自己的脑门,像接“三句半”那最后半句话一样,不无自豪地说:落——我——家!女人大约也不姓高。是王小二在想到杨玉环的时候,顺便想到了高力士。既然王小二自诩为文化人,既然他又居住在唐大明宫左近,那么那个令文化人足以骄傲上千年的“力士脱靴,贵妃研磨,李太白醉酒吓蛮书”的故事,他一定是时时挂在嘴角。这样,当需要给戴黑手套的女人诞生一个名字的时候,高力士和杨玉环齐奔眼底,不明身份的女人于是有了名字。王小二四处追踪的收获之二,是知道了这女人曾经坐过牢。“为什么坐牢?”王小二有些不解。虽然设牢房就是为人坐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坐,要去坐一回,得起码有个原因才对。所以说我们的王小二问话不算唐突。但是他的这种问话往往会遭到嗤之以鼻。“你不是本城人吧?”被问话的以这种不屑的口吻反问一句,这口吻令人想起长安城曾是十三朝帝都(最近又有好事者考证是十四朝),这人他妈的说不定会是大明宫或者未央宫或阿房宫的看门人的后人,见过大世面的主儿。于是我们的王小二据实相告,告诉他自己是不久前迁入本城的,他原先居住在北京。“北京”,这个字眼大约对每个中国人都有震慑作用,甚至包括这位长安城里的遗老或遗少,听到“北京”这两个字眼,被询问者收敛了脸上刚才的表情,脸上现在显示出一丝落寞。这种落寞的表请恰好与长安城那陈旧的、古板的、灰色的建筑格调相一致。一位诗人说这格调是贵妇人落伍的残妆。这位长安人现在回到了自己。他是去赶着看甲B比赛。这样王小二和他就先不谈戴黑手套的女人,而先谈中国足球。长安城里有一支甲B球队,或者说偌大的大西北只有这么一支甲B,这令谈话者感到了大西北确实已经被时代挤在了一边,遗忘在了路途,昨日的辉煌不在。而当这人说出就这么一支可怜的甲B,所有的球员要么是外籍,要么是外省买来的,没有一人长安土籍时,谈话中这种落寞的成分又加浓了许多。王小二这时候也想起中国足球和秃脑袋女人的故事。他说了没有,我们不知道。如果他有交谈的愿望,他会说,如果他没有交谈的愿望,他不会说,只做听众,不过当听说王小二是一位文化人时,那人又来了精神,他说你可以小觑中国文坛,但是你不可以小觑这长安城里的作家,正如你可以小觑中国足球,但是绝不可以小觑大连万达一样。王小二有些不同意这话,但是他有涵养,没有表现出自己不同意,而是瞅这个时间,再次提出戴黑手套女人的坐牢问题。你知道本城十多年前那一场有名的流氓团伙案吧。她就是女主角。一群脱光了衣服的少男和少女,在一个大厅里跳“贴面舞”。灯是黑着的,少男少女们在魔鬼式的狂欢,那肆无忌惮的无耻的声音仿佛要把这座古城抬起来。这在那个年头是一件严重的事,喧嚣之声惊动了警察。警察的戴着白手套的手在适当的时候拉亮了电灯。女人被收监、被判刑。那一阵子恰好又是“严打”,因此这刑判得很重。接着,女人的父母宣布与她脱离关系。“这是本城人都知道的一件事!”王小二遇到的这个人,以这句话作结,接着勿匆地去看他的甲B比赛去了。王小二的第三个收获,是他知道了女人在监狱里的事情。女人住的地方叫女监,而长安城的女监,就在王小二家的楼房的一箭之地远近。初住这里的时候,每逢节日,他常常听到有歌声出现。这些歌声全都是女声合唱,有时甚至直达夜半更深。由于这里又是唐大明官遗址,所以这歌声曾经给我们的王小二许多非分之想。他如果把这想像成是杨玉环在舞动霓裳羽衣,也完全可以说得过去。长安人白居易说过:“从此君王不早朝。”君王不早朝的原因就是肯定是夜半更深了还在欣赏杨美人的霓裳羽衣舞不是?这要命的歌声有时候还会在早上出现,打搅王小二的视听,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这里是模范监狱,常有联合国之类的组织到这里观摩和检查。知道了前面铁丝网围定的那个高大建筑就是女监,王小二暗暗发笑。将大明宫改成女监是一件可笑的事,此其一。他的芳邻高玉环在这里购房置产,作为她余年的栖居之处,此其二。他想高玉环每日晨昏望着咫尺之外的那女监的黑色轮廓,一定是感慨良多,而那里传出来的海妖式的歌声,一定会引起她许多的遐想。“她是故意住在这里的!”王小二认为。知道了女监就在左近,王小二就决定去到那里继续寻找黑手套女人的芳踪。他约了长安名士张三郎一起去。阳春三月,名士冶游,正是这话。三月三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许多的丽人原来住在这黑色建筑物里了。丽人们穿着竖条的衫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衣服穿着齐整整的,八个人一个号,正在里边编织一些老太婆用的买菜篮子之类的东西。“这里面关的都是人精!没有本事的人到不了这里!”张名士说。张名士的长安土话让这些丽人们明白了来瞅稀罕的是当地人,而不是联合国官员,于是这些女人们就有些轻薄起来。瞅着监管人员不在身边旁边的时候,丽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站在里边,冲王小二和张三郎吐唾沫。丽人们吐唾沫的水平很高,丝毫不亚于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的勾引良家妇女的小痞子,况且在此刻的唾沫星子里,一定有许多的荷尔蒙在内。这样,我们的王小二和张三郎,像经历了一场淋浴。“她们发情了!”张名士用手一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宽容地说。他们问起一个曾经在这里呆过的叫“高玉环”的女人的名字。问了许多监管人员。这里关过许多女人,因此人们不记得她,有一句老话叫“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又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么这句话说到这里,是不是应当叫作“铁打的监狱流水的犯人”。高玉环如果重返这里,见人事全非,见管教竟然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鼎鼎大名的人,一定失望至极。王小二和张三郎,没有这种可资骄傲的阅历,故而没有这种怀旧感和失落感。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道高玉环的管教。这女人说了这样一件事。她说因为有这件事,她才记得有个女犯高玉环。她说号子里的八个女人,像一母所生的八个小老鼠一样,坐在一起唧唧喳喳地想办法。她们想干什么,想跑出去。跑出去的最简单的方法是越狱或者炸狱。这办法自然很好,很雄壮,但是这些女人们不敢。那么除了越狱之外,还有没有温良恭俭让的东方式的方法呢?有的!八个女人终于想到了生病这件事上。生了病就可以保外就医不是?可是怎么才能生病呢?八个人都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身上的肉仿佛要挣破皮,一副发情的母狼的样子。这时候一只老鼠吱吱地叫着,从她们的脚面上跑过去。这只老鼠她们已经稔熟,它的洞就在墙角,她们已经视它为邻居,所以当老鼠从脚面上跑过时她们并不惊惧。这时候高玉环说话了。高玉环大约是她们中最有知识的人,因为她知道“鼠疫”这个名词,并且知道鼠疫这种疫病是老鼠传染的。“有了!”她像小学生一样猛地站起来,一拍手说。在粗劣的电视剧中,遇到这种灵感发生的事情,老年女人往往在喊叫“有了”的同时,抡起巴掌拍一下自己的沉甸甸的屁股,中年妇女也往往要拍,不过拍的是自己的大腿,只有那些少女们,才雀跃而起,双手合十,击掌有声。这样说来,戴黑手套的女人那时候还是一个妙龄少女。王小二当过兵。他当兵的连队里有个副指导员是河南人。这个小个子的河南人听到类似我们的高玉环提出的这种好建议后,往往也会双手合十,击节有声,并且在击掌的同时说出一句歇后语:“两个老婆对屁股——四个门!”副指导员用河南话说。王小二当兵一年后,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两个女人的屁股对在一起,确实有四个门。而“四”是“是”谐音,“门”则是“门道”或者“门路”的意思。副指导员是在赞扬或表扬这个主意出得好。闲言少叙。这天晚饭上,八个丽人一人省一口,省下一个完整的馒头来,并且将这馒头带进了号里。夜里,她们就将这馒头放在老鼠出没的洞口。第二天早晨,管号的听见这屋里争争吵吵,像在唱戏,她于是跑过来看。眼前所见,只见八个女人搅成一团,她们大约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赤胸露背地,正在争夺一个馒头,原来,那馍上有几个牙印,像小孩牙齿啃过的。那正是老鼠的牙印。而这些女人们,谁都想抢着先吃那有牙印的。只见她们,有的抵住她人的头发,有的扯住她人的衣裤,有的则站在旁边,挥舞着手臂火上加油。八个赤裸的女人在管理人员的眼中像一堆白肉。她好容易才分辨出她们谁是谁。她喊了几个人的名字——这几个人的名字目前是阿拉伯数字,例如高玉环的名字是“168号”。这一招果然奏效,像孙猴子听到唐僧念紧箍咒似的,女人们停止了厮打,泼妇们回到了各自的床边,坐定。管理人员询问了这件事情的原委。她又将那只有着老鼠牙印的馒头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看,像看一件艺术品。看罢以后,信手将馒头一扔,扔到门外,立即有一只平日在院子里的黄狗将馒头叼了去吃。馒头进了狗的肚子,床上整整齐齐地坐着的八个丽人,诞水直流,抽泣有声。管教用手绢擦了擦手。她望了一眼这八个女人。在这一望的同时她突然产生了恻隐之心。她记起了自己也是一个女人。在请示了上级之后,她给这八个人放了一天假,让她们到长安城去透一次风。放入长安城中的这八个女子,她们在这一天中都干了什么,无从查考。不过这八条母大虫放入长安城,一定如八国联军进了北京,日本鬼子进了南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屠城三日”也不过分,管教说,改来,当这八个女子回到女监,规规矩矩地坐在她们的铺前,向管教汇报她们这次放风的感想时,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城里有好多好多的男人,满街都是,满眼都是。至于城里还有别的什么,她们视而不见。“男人!男人!”她们说。她们在说这话时嘴巴巴唧巴唧地响着,像在回味,像牛的反刍,而那眼睛,开始是熠熠有光,最后光芒收敛,始归于暗淡。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二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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