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牙齿上讲是一种食草动物,它缺少老虎那样尖利的牙齿和带刺的舌头;从肠胃上讲则是一个食肉动物,它没有牛那种能够反刍的胃。吃肉还是食草,人各有爱,这事不必强求,亦不必就此分出个优劣与雅俗。比如我的故世的老祖母,她一生不但不吃肉,连盐也不吃,这叫“忌口”。不过喜吃肉的还是大有人在的,比如孔夫子。
孔夫子一生,与肉有过许多的事情,学生去求学,他不收你钱,不收你布帛,要你脊背上背一束干肉条来。他四处游说布道的途中,困于下蔡,口里咽着唾沫说:三月不识肉味。他还有一个高论,叫“君子远庖厨”,一边吃着肉一边不愿看到杀牲。至于他见到肉时也留下一句话传世,这话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话而今已经被那些美食家们奉为圭臬。
不过大人物中,喜欢食草的大约也不少。有个鲁迅,先生有一篇小说,是说老夫子瞅见了碟子里有片白菜心,于是伸出筷子去挟,不过儿子眼疾手快,筷子比他先到。这样老夫子的筷子到时,白菜心已经没有了,缩回来又不合适,于是只好挟起一片菜帮子,完事。这是小说,小说最忌对号人座,所以我们大可不必认真,说这老夫子就是先生自己。不过先生有一句名言,确实证明是以食草动物自况的。“我吃进去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辛劳一生的先生,把自己比做一条泽被人间的大奶牛。
我喜欢吃肉。如果有前身的话,大约是一个食肉动物。小时候,看到我吃起肉来那一种馋相,母亲常感慨地说,等她什么时候有钱了,买一头肥猪,吆进你的肚子里去,让你吃个够。但她没有钱,现在也没有。我现在倒是有一些余钱了,可以放开肚子去吃肉了,甚至一只羊,一头猪,一条牛,一匹马,都可以轻轻易易地买下了,只是我的牙齿——我的牙齿已经七零八落,啃不动肉了。这话在这里说出有点伤感。伤感的我这时记起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一句相同的话。雷诺阿说:“当我终于可以买得起最好的牛排时,我口中的牙齿已经掉光了!”
回忆童年,几乎没有关于吃肉的记忆。那时我随祖母住在乡下。不过遍搜记忆,吃肉的事大约还是有过一次的,那是生产队的一头老牛死了。因为老牛之死,那一天便成为全村人的节日。每人分得了四两肉。叔父是队长,他将牛头也扛回了家里。这大约并不是一个便宜,因为牛头很难煮。大约到深夜两点,将老坟里刨出的那个柏木疙瘩烧完了,牛头才煮烂。我一直就着煤油灯,守候到两点。其实,从牛头一进锅里,开水一滚,肉上没有血丝了,我就开始偷偷摸摸地抠着吃。
前些年说人是万物之灵长,世间万物,人皆可以因己而用。这几年又说人并不应该有这个特权,自然界中,人仅是一分子而已,它和一匹马,一只羊,一只蚂蚁,一只跳蚤,都是平等的,应当彼此善待。
我是同意后一个观点的。非但同意,而且还想进一步发挥说,不独动物,那些植物也是有知觉和生命的,人类亦不应该对它们妄加杀戮才对。
这论高则高矣,但这同时就带来了一个问题:人的嘴巴,无论食草,无论吃肉,总得有东西往那里面填才是,你总不能将它吊起来吧。我们的智慧不够,也许后来的人们可以解决这个两难问题,或者让我们从此不吃,或者可以让我们从此心安理得地猛吃。
有预言家说,马肉在21世纪,将成为人类对肉食的第一选择,现今的牛肉、猪肉、羊肉、鸡肉、鱼肉之类,将退居其次。预言家说这话时,是以强调马对于人类的重要性为出发点的,不过这话令我有些不舒服。
动物中,我和马的感情最深,当骑兵时,我的胯下曾长时间地骑过一匹马,人们称它“无言战友”。那马肉也并不好吃,复员时,我们从边防站向乌鲁木齐一路走来,那一年是倒春寒,雪地上躺了倒毙的牧民们的马。我们就是这样像草原上的饿鹰一样吃着这些马肉走到乌鲁木齐的。那马肉嚼在嘴里,很漠,有一股酸味,大约是在雪地里停放太久的缘故。
一部人类文明史,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是一部吃的历史——这吃包括吃草和吃肉。“民以食为天”“千里当官,都为吃穿”“男儿嘴大吃四方”,更有一眼洞穿了那被层层虚假的外衣所掩盖着的生活的本质,那本质即是:人们必须首先有了衣、食、住,然后才能谈得上别的。
我是一个几乎没有欲望的人,于饮食方面,亦是如此,对我来说,一碗酸面汤,就是最好的草,一盘红烧肉,就是最好的肉了。况且,从去年开始,随着马齿徒长,我的饭量,已经减了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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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镇》初版于1994年,当时曾产生过广泛的社会影响,此次重新修订,纳入高建群全集。小说以主人公张家山在六六镇上开办民事调节所,为周围百姓调解民事纠纷为主线,讲述了一系列陕北农村发生的奇人奇事,展现了改革开放以来农民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风貌,勾勒出了一幅原生态的生活图景,被业内外人士称为原生态小说。
《古道天机》以一纸民间契约“回头约”为背景,展现了一具女尸被从坟墓里盗出,在高原古道上经过七天七夜的奇异行程,最后被送回前夫身边的故事。本书是一部集传统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于一身,将传统文化、武侠志怪、侦探推理等多种元素巧妙融合,拨开黄土凸显人性人情,具有极强可读性与文学欣赏价值的长篇力作。
《大顺店》是“高建群全集”第二辑中的中篇小说精选集,包括《大顺店》《饥饿平原》《雕像》《黑陶时代》《老兵的母亲》《骑驴婆姨赶驴汉》《一个梦的三种诠释》七部中篇小说。这些小说主要发表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读者中产生了较大的反响,其中《大顺店》被改编拍摄成了电影。这些小说在收入本书时,作者对部分内容进行了修订。
《我在北方收割思想》从作者多年来的诸多重要散文随笔中筛选、汇集而成。这些文字以浪漫率性的笔调,或感悟人生,或摹写世态,或倾谈读书,或叙女性风情,或述友朋交游,等等,抒发了作者对人生世相的种种况味。全书叙事、抒情、哲理熔为一炉,体现了作者对日常生活的细微感知,对社会和生命深刻的洞察力以及浓厚的浪漫主义情怀。
高建群
国家一级作家,“陕军东征”现象代表人物,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伊犁马》《我的菩提树》《大刈镰》等,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新闻出版广电总署优秀图书奖、加拿大大雅风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