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王小二才是这部蹩脚小说的主角,戴黑手套的女人只是笼罩在这神秘莫辨的长安城上的一袭黑衣而已。虽然在王小二客居长安的岁月里,这女人会像幽灵一样时时跟随着,并不断地有故事从城墙缝里蹦出来,但是我们还是固执地认为王小二才是主角。或者用影视界的行话叫“男一号”。
那么王小二又是谁呢?
哪方妖孽,何处神圣?出生地在哪里?族籍、户籍如何?有无婚史,有无谬种流传?哪里上的学,是否出国深造、打工、洋插队,或者偷越国境?有无海外关系?上三代是谁,下三代又是准?前世是谁,后世又蜕变为谁?个子高低,身体肥瘦,生殖器大小?有无性病史、肝病史、胃病史,有否装过假牙?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在距离我们不太遥远的那个年代里这叫“档案材料”,在现今时代里这叫进入电脑人才库,而在后世,这些乱七八槽的东西说不定会成为珍贵史料。宛如拿破仑珍藏至今的一根头发(科学家们正是依据这根头发判定拿破仑是死于锌中毒),爱因斯坦被泡在福尔马林药水中的一叶大脑切片一样。然而成为珍贵史料的前提是,我们的王小二必须是一位重要人物。
但是谁也不敢保证王小二不会成为重要人物的。世界有时候喜欢和人们开点小玩笑。日本的芥川龙之介说:九十九步的一半是一步,这是一个超数学问题,当代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诋毁天才,后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天才面前焚香。
芥川先生的“诋毁身前、焚香身后”这句百年以前说过的话,不幸在我们的王小二身上言中,所以说不但“古今原本同”,中外也是原本同的,话说到这里,有人会问,这个王小二好端端地活着,有个漂亮的小媳妇,膝下有个乖巧的男孩子。声色犬马,放浪形骸,长安城里一个人物而已,何以谈得“身前身后”这话。
王小二在北京时,他的名字叫王二。王二有着许多的经历,他插过队,当过兵,上过大学,出国留过学,在大学里教过书,在街上的拥拥挤挤的人力市场等待过出卖劳动力,并且还有着许多的真的或虚构的爱情故事。这些经历和故事在港台以一本《王二风流史》的单行本引起轰动。在经历了许多的职业之后,王二最后为自己选定了一个职业,这职业叫“自由撰稿人”。
这叫天性使然。人到四十岁上都会明白自己应该干什么,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是干什么来的。感慨“今是而昨非”的陶渊明写他的《桃花源记》时就是四十岁。成为自由人的王二在他的斗室噼噼啪啪地对着电脑,开始了他的堂·吉河德之旅。“小说艺术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对着虚弱的、浮躁的中国文坛,他说。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挂着一种魔鬼式的微笑,而他在斗室里的劳作。仿佛是在酝酿一个慕尼黑阴谋。
他的大作一部接一部出来了。他的稀世才华令文坛震惊。他不入任何图子,也不拉帮结伙,身旁更没有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中国的许多事情他不懂,以上两点限定了他只能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那些作品只能永远地被放置在编辑的案头上,处于待发和不发之间。
这种情形香港人叫它“雪藏”。是的,你很独特,你很伟大,但是我们不理睬你,让你自生自灭。台湾人的叫法更直接一些,将这叫“封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格杀勿论乃尔。欧美对这种情形,叫法含蓄一点,委婉一点,不过更为清晰,叫“压制、怠慢和不公正”。
王二有一天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且明白不但“古今原本同”,中外也是原本同的。他在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突然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我们知道,王二身上本身就有玩世不恭的因素,谐虐的因素,因此有这个想法,不足为奇。这想法也许早就在脑中了,只是此刻成熟了而已。
这想法就是:突然死亡!!!难保这想法不是受了芥川先生上面那句话的影响。
王二想和这个世界开一个大大的玩笑。这个玩笑算是开成了。一纸加黑框的讣告在新闻纸上登出,于是举世哗然。一个天才消失了,他死后的空虚我们立即意识到了。评论家们争相表态,他们说他们早就说过,能代表中国当代小说创作最高成就的不是那些招摇过市的热门的作家们,而是那些不为声名所累的、潜心钻研艺术的自由撰稿人。“高度在民间”,他们言之凿凿地说。出版社一改往日的木讷模样,连夜排版,连夜校对,发行那些在案头上蒙了三尺灰尘的王二遗著。光案头上的这些还不够,于是打发招聘来的漂亮公关们,潜入王二的居室,进入王二的电脑,掠夺电脑中的储藏。女人们如果漂亮,进入那里都会畅通无阻的,包括进入电脑。最激动的当数那些书商们,他们的节日来了。王二的书被大量地盗版,王二的名字充斥于中国境内每一个大小书摊。滚滚的金钱在市面上流通,这一年中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多增加了零点零一个百分点。
在北京一家五星级饭店的最高层,王二一身黑西装,面色严肃。他举着一个八倍的望远镜,注视着他的葬礼隆重的结束,然后手提一只旅行箱,踏上了火车。
葬礼举行得令王二满意。一些他生活中的人和他小说中的人都赶来参加了葬礼。哀乐正是我们经常听得耳熟了的那个。许多头面人物都到了。这些头面人物就是经常在电视上或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最让王二满意的是,他的妻子也从外国赶来了,并且表情极为哀恸。这令王二为自己的恶作剧而产生一丝悔意。“当我们百年之后,谁是为我们向隅而哭的女人?”王二想起他生前一篇文章中的话。
王二现在已经不是王二了。王二已经由一具无名尸体取代,并且安全地进入了火化炉。失去了王二的王二现在感到自己头重脚轻,有种刚洗过桑拿浴,陈年老垢甲被从毛孔中冲出,又被搓澡师傅一扫而光的感觉。
失去身份这在王二不是第一次。他在他的小说中,曾经为自己设计过一次。那小说说:“我被取消了身份,也就是说,取消了旧的身份证、信用卡,住房、汽车四张学术执照,连我的两个博士学位都被取消了。我的一切文件、档案、记录都被销毁一纸张进了粉碎机,磁记录被消了磁…他们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我的名字叫M。”
这是王二在为他的2015年设置的一段经历,但是我们看到,这个经历现在是提前了,提前到了1997年。
失去身份的王二这时候也不叫“M”。那么他该叫什么呢?叫“王二第二”,或者叫“克隆王二”,都是很好的名字。但是,在北京西站的候车室里,当王二的小媳妇,或者叫小情人阿四小姐一个箭步冲上来,将这个刚从葬礼上逃跑出的人,双臂搂住,并用涂着蔻丹的尖指甲插人王二的头发中,口中像警报器那样尖叫:“我的小二,我的小二”的时候,王二在这一刻决定自己叫“王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