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黑陶时代》下篇乔迁之喜（五）

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2023年2月24日上午，在北京图书订货会陕西省人民出版社展位，作家高建群老师手拿新书《七十耳顺》和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董事长张炜合影。

一个朋友这样回复高老师：中午在一个读书群里，有人发你的活动新闻。我就说：“三十年前，在北京召开建群老师的《最后一个匈奴》研讨会，引发陕军东征这个文学史上特别有分量的事件，引导陕西作家走出陕西、走向全国。三十年后，建群老师又携这部巨作来到北京，不仅收割了思想，也俘获了读者。作为陕西乃至西北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建群老师用深邃的思想和手中的大笔反映了草原文明的特性，展示了中国文化的多样性。他是一位值得大书特书的作家。”

下篇乔迁之喜

五

阿四小姐在爱抚王二的时候，喜欢将手指插入他的头发中，一边抚摸一边叫他“小二”。阿四小姐的另一个习惯是，她在想做爱时会用指尖从王二的档部轻掠过去，叫王二档部的那东西为“老二”。这两个时刻出现的时候，我们的王二像沐在爱的光辉中的小圣婴。

这是一位教授的女儿。她热情，奔放，美丽。她们全家曾在新疆生活过。那是一个产生歌谣和梦想的地方。一定是那带着拖腔的咏叹调像风一样吹入了她的脑门，从而使她的行为举止有一些疯疯癫癫和不拘一格。这原因如果从文化角度考虑，她该是游牧精神的产物。电影《泰坦尼克号》里，男主人公称女主人公为“俏淫娃”，并且说这是他在世界上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哦，我们的阿四小姐正是这样的一个姑娘。

他们的认识时间还不到三个月，是从王小二患病的时候开始的。不过他们的通讯已有十年之久。十年前的元旦和春节之间的日子，王小二接到一个贺卡。一个在乌鲁木齐居住的女孩子，向他致以新年的祝福。女孩子说，她将从远远的地方，一直注视着他。落款写的是学校的名字，初二三班。

王小二把这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正如我们每个人一样，这个时节总能收到一大摞贺卡。但是第二年的这个时节，贺卡又如期寄到，女孩说她又长大了一岁，现在读初三，女孩还在贺卡中，将王小二这一年发表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文章，甚至报屁股上的豆腐块文章，历历数过一遍。

下一年的贺卡中，地址发生了变化。女孩到了西安。地址上是一所中专学校的地址，好像是什么外国语培训学院。两年以后的贺卡，地址变成了北京，女孩说，他们全家已经回到了北京，女孩还说，她已经长大了，就住在王小二家的附近，她希望见他一面，时间是×年×月×日，地点是这条街道上从北向南数第××棵梧桐树下。

王小二没有去。他最初想去，后来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或者是被老婆看得太紧，或者是串门的朋友的一句嘲弄的话打击了他。总之，他没有去。一直到深夜，王小二接到一个电话，是那女孩打来的。女孩在电话中说：“这样清晰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只出现一次！”女孩这话，在后来的一本叫《廊桥遗梦》的小书里曾经出现过，但王小二接电话的这时间，世界上还没有《廊桥遗梦》这本书。王小二被这句话震撼了，或者说意识到了里面某种宿命的东西。王小二问女孩此刻在哪里，女孩说，从你的窗户往下看，眼光越过街道，现在在电话亭边站着的那个身穿一身白的女孩就是她。王小二打开窗户，果然，马路对面，几百米以外，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子站在那里，夜风将裙子的下摆吹起，缠在细长的腿上。“你等一等，我就来！”王小二对着电话说，女孩说免了吧，这样隔着马路对望不是很好吗，美学有一条准则叫“距离产生美”。王小二说他一定要下来。女孩说她走了，不过下一个年头她还会寄贺卡来。王小二放下电话，绊绊磕磕地下得楼来，电话亭前还有人在打电话，但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子了。“阿四！阿四！”他叫了两声，但是没有得到回答。王小二于是沿着这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寻去，但是，直走到路的尽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下一个年头，女孩仍然寄来了贺卡。女孩在贺卡中说，王小二在这一年的五月，出了一个长篇，她则在这一年的五月，披上了婚纱。女孩说，她决定从此之后，不叫王小二“老师”了，至于叫什么，现在还没有想好。

这一年当王小二正在生病，并且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又接到了女孩的贺卡。“亲爱的女孩！”他将贺卡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眼睛有些湿润。一个女人如此固执地眷恋着自己，这里面一定有缘故，说不定还是一个重大的秘密。王小二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傻等了，他要行动，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次，贺卡上的地址是“丽人花屋”，一个浪漫的名字。王小二拔通了“114”，要了这家花屋的电话号码，然后拨通。一个女孩的唱歌一样的声音，问他是哪里，顶订鲜花吗，广东来的康乃馨。“你是阿四！”他说了一句。对面立即停止了说话。好半天，电话里的女孩子回过神来：“小二，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打来这个电话的！”光凭女孩子立即就判断出他是谁这件事，就知道她没有说谎，确实是时时念叨着王小二的。

“花店在哪里？我现在就来，马上来！坐宇宙飞船来！”王小二一撩被子，从床上坐起，几分钟之后冲出了门。他几次差点被汽车撞倒，而他本人则撞倒三个骑自行车的人。半个小时以后，他来到了丽人花屋。

玻璃门推开，屋里摆满了鲜花。而鲜花中最美的一枝，是阿四小姐。

那天她穿了一身红色的套装：红西服，红筒裙。她等着，脸上洋溢着光泽，青春四溢。王小二自见到阿四的那一刻，遂明白了“封神榜”中的妲己之死那一段情节并非艺术夸张，它有可能是真的。那书中说，她已被捆在朝歌城外开刀问斩，派去了许多的剑子手，但是这些刽子手们在妲己的嫣然一笑面前都手软得提不动了刀。此刻面对阿四小姐的微笑，王小二亦是这一种感觉。

阿四青春——这是王小二为阿四的那种稀世之美找到的原因。长期以来，王小二一直生活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图子里，他接触的大多是同龄人。而今猛然间，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使他不能不眼前豁然一亮。他刹那间感到自己也年轻起来了，血在他的血管里汹涌地欢畅地奔流。

阿四不同意他死。阿四认为他还应该再多活几年，和他生活在一起。找一个地方，天涯海角，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再生活几年。连同阿四当年在电话里说的那一句“这样清晰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只出现一次“这句话一样，此刻的这句话依然令王小二觉得有一种宿命的东西。“我努力去做！”他对阿四小姐承诺道。“你多么优秀！只要你肯做，你一定能够做到的！”阿四说。

我们的王小二果然做了这一点，他在一个春天的日子里从病榻上站了起来。“哦，上帝，好上帝，好心的上帝，让我再生活五年吧，和德瑞纳夫人生活在一起！”在王小二与疾病斗争的那一划，他的脑海里时常反复着这句话。这是《红与黑》中于连·索黑尔的话。于连*索黑尔没有感动上帝，他最后还是走上绞刑架。但是我们的王小二比他幸运，时代毕竞已经不同了。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也给王小二的精神以支撑。万事皆缘，这是我们的古人说的。古人认为，同乘一条渡船过河这件偶然的事，就得修五百年的缘分才能修到。那么亲爱的女孩，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你是如何注意到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王小二的呢！从你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说起。

这样，女孩说了一个悲惨的故事。那是她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她的教授父亲牵着她的弟弟，在乌鲁木齐的街道上散步的时候，一辆卡车风驰电掣般地驶来。她的父亲和弟弟同时倒在了车下。当她的母亲拉着她和妹妹，赶到出事现场时，马路上平展展地罩着两张白被单。汽车像压瘪两只青蛙一样，从两个亲人身上压过去，他们现在摊在了路上。而汽车，又前行了几十米，碰倒了路旁的一棵大树后，才成一堆废铁停在那里。

父亲和弟弟是在人行道上走着的。汽车应该走汽车道。但是汽车毫无道理地冲上人行道，将他们压扁。他们好像还试图躲过，但是没有躲开。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道理，它要发生，它的发生就是道理。

家中的两个男人死了，现在只剩下了三个女人。三个女人现在该去上班的不去上班，该去上学的不去上学。她们把自已关在家里，三个人抱成一团。即便这样，她们仍然感到恐怖，门外的每一声大的响动都会令她们心惊肉跳。她们总感到那钢铁怪物会突然地破门而入。

阿四有一个礼拜没有睡着觉了。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她在黑夜里大睁着眼睛，对世界充满了一种不信任感。偶然，他会迷糊上一阵。在这间断的迷糊状态中，她发觉自己走人一个亘古的荒原上，像坟基一样寂寞，像地狱一样恐饰，像天空一样无边无沿。她哭泣者，呼喊着，在这荒原上奔跑。“人哪，人都到哪里去了呢？”她绝望地赋着，但是四周死寂如初。突然，一个怪物出现了，混浊的鳄鱼般的眼神，长长的须发，庞大，邪恶，强壮，像史前怪兽。它在后面紧紧追赶着，眼看就要追上了。

阿四总是在这一刻清醒。那时她感到自己全身发冷，浸泡在自己的冷汗中。她在醒来的那一刻头脑异常的清醒，但接着又昏昏然过去了。这个上中学的女孩将因此而精神崩溃，但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她接触到了王小二写的一本书。

那是王小二在一些年前写的一个传奇，在这个传奇中他塑造了一个叫“马镰刀”的西部英锥形象。白雪皑皑的荒原上有一队中国巡逻兵，这支巡逻兵的头领就是马镰刀。他是一个冷面牛仔，但是，高仓健式的面孔背后有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他借给沙俄巡逻队一张牛皮大的一块地盘，以供他们休息，因为在炎热的中亚细亚荒原的中午时分，巡逻路上只有一棵胡杨，而此刻这胡杨树的阴凉在中国一侧。一张牛皮大的地盘的一句承诺，后来划去了中方五十平方公里土地。沙俄的外交官说，将牛皮割成细条、恰好可以圈五十平方公里。

马镰刀是一位悲剧英雄。他在就要被当局行刑的那一刻，挣脱捆绑，率领他的白房子士兵，冒着大雪越过界河，马刀起处，将沙俄巡逻兵的人头割下，然后他们自己在下一个血色的雪原早晨，集体自杀在白房子，以殉这块不再属于自己的土地。

阿四小姐得到了这本书。书本合上，骑一匹鬃毛飘飘的黑马，双目炯炯，面色冷峻如铁，强悍无比的马镰刀形象，占据了她的心。她将书本放在胸前，安静地睡着了。睡梦中，假如那个怪物还要骚扰她的话，这时候只要她一声召唤，马镰刀便会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斜刺冲出，挥刀将怪物杀死。

这年元旦来临时，女孩子到邮局挑了一张贺卡，填好，然后给这本书的作者王二寄去。

这就是那个女孩给王二寄贺卡的动因。世界上任何事都是有原因的不是？由于教授原先是以支边的名义去新疆的，这样，在教授死后，他的家人便提出申请，迁回北京。当然我们知道，阿四小姐在来北京之前，还在一个叫西安的地方上了中专或大专。

这是一个现代童话。活生生的人就在面前，这令王小二不能不信。听罢故事，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在叹息的同时他觉得自己很重要，或者是从这个女孩的故事中知道了自己很重要，这是生活对他的最高的褒奖，不是么？！他决定不令女孩失望，他决定这么重要的人物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他应当活下来。

他们选择了古都长安，那梦幻般的地方，作为他们第二次人生的场所。要到哪里去，世界由他们任意选择，两人给各自手掌上写了个地名，然后展开，两个手掌上写的都是“长安”。这样他们选择了长安。

阿四也没有什么善后的事要做。她有过一段短促的婚姻，随后就离异了。她的智商很高，要找到和自己智商相等的男人是很困难的。搭眼一看，街道上蚂蚁一样拥拥挤挤的都是人，但是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却不容易。离异后她的膝下有一个男孩。

至于王小二，那一段日子他惟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躺在床上，等待那命定的一刻到来。到时候他找一个代用品，然后自己金蝉蜕壳，走人。

这样王小二与阿四小姐的情形有点像“私奔”。

葬礼举行完以后，作家王二已经变成一团灰烬，一股清烟，报纸上悼念文章的主角。而王小二开始在世界上奔走。家人和朋友都忽视了，如果他们聪明的话，会从下面这一段王二当年的文章中，觉察出这个大玩笑已经早有预谋。那一段话是这样的：”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编辑：牛延宁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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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