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陶时代
文/高建群
本文选自太白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版《刺客行》
世界并不充满了诗意。火车经过十八小时又四十分的运行之后,西安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站在火车站外面的街道上,俊呆呆地不知今夜该栖身何处。
在火车上他们还大谈长安,想像着哪地方是李太白醉卧过的,哪地方是贺知章跨马路经过的,哪地方是杜甫坐过牢的,哪地方是白居易买过米的,极尽想像之能事。那些“西望长安不见家”“望长安于日下,指吴会于云间”秋风吹渭水,落叶清长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等等等等这些古典句子,也不时从他们的谈话中蹦出来。而今双脚踩在地面上,才知道萧条异代不同时,此长安已不是彼长安了。
他们不像“私奔”,倒更像是“逃难”。这王小二,平日书呆子一个,平日在北京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朋友圈子活动,倘要出门,也是三五成群,吆朋呼类,大家一起行动,所有的吃喝拉撒睡之类,他从来就没有操心过。
阿四小姐听王小二说起,这长安城,他有生之年只来过一次,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红卫兵串连的时候。阿四小姐扑哧一笑,说道,那你那些唐人小说中,写薛嵩,写无双,写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写古城墙和古槐,皆是想象出来的吧。王小二听了,点头称是,他拍拍脑门说,写这些文字时,他的脑门里好像有一个电视屏幕,那些东西活灵活现映在眼前。两人说笑了一回,孩子也笑了。
阿四小姐倒能沉得住气。她说既来之,则安之,这么大个城市,多咱们几个人也不见拥挤,少咱们几个人也减轻不了什么负担,找一个地方,买房置产,咱们住下吧。说完拍拍自己的手提箱。
阿四小鸟依人般的姿态叫王小二看了感动。当夜住在宾馆。第二天从地摊上买来一厚沓报纸,翻看那些售房之类的信息。阿四说先不急,先享受享受生活,这样便租了一辆出租车,东至长乐坡,西至三桥镇,南至丈八沟,北至龙首村,在这近百里方圆的长安城地面,转了一圈。他们转悠的,是长安城的外城。长安城的内城,由四堵城墙围定,所以又称四方城,四方城的中央,是一座钟楼。顺钟楼,东西南北扯了四条街道。街道到了尽头,又有四座出城的城门。“东三西四,南七北八”,这是民间流传的钟楼至各门户之间的距离。这里说的是华里。王小二一干人马,自然也在这内城,一番冶游,在李太白醉卧过的地方吃碗羊肉泡或葫芦头,在贺知章乘马经过的地方撒泡尿或巼泡屎,在白居易购过白米的地方给小孩买两样玩具,在杜拾遗坐过牢的地方赏上一阵月亮,发一发“古今原本同”的思古幽情,如此等等,不提。
一番实地踏勘,一番报纸阅读,再加上广泛咨询后之后,王小二在长安城的北郊、龙首塬的最高处,唐大明宫旧址的围墙外面,够得一套三室两厅单元楼房。
为啥选定这龙首塬,原因有二。一是这地方的单元楼房相对便宜一些。二是因为这是大明宫的遗址所在地。唐太宗血溅宣武门的故事,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武则天的故事,袁天罡和李淳风的故事,高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故事,唐朝的文化人李太白和杜拾遗的故事,许多都是在这里发生的,按照后来结识的朋友张三郎的话说,这里是唐朝的国务院。站在龙首塬最高处(关于这一点,张三郎也考证过,他说龙首塬最高处恰好与长安钟楼顶平行),一股英雄气直冲脑门,前尘往事历历如在目前,王小二一跺脚说:“就住这里了,阿四!”
同是砖头水泥堆砌的楼房,为啥这龙首塬一带房价便宜。原来,这里居住的,以引车卖浆者流居多,属城市的贫民窟之类的去处。长安城里有一句口头禅,叫“宁往南挪一里,不往北挪一砖”,课件人们对这地方的抵制和鄙夷程度。这二年长安城里又流传出一串话,说是那东郊的人见了面,第一句问候是:工资发了没有?西郊的人见了面,第一句问候是:下岗了没有?南郊的人见了面,第一句问候是:职称评上了没?北郊的人见了面,第一句问候是:孩子放出来了没有?仅凭以上问话,你便可知道,这长安城 中东西南北的人文地理状况。
王小二携家小,在这北郊龙首塬上,安顿下来。对于以上谈资,并不介意。他将自己大腹便便的肚皮,拍上一拍,慨言道:“我的这肚皮里,装着一个大学的图书馆,住在哪里,都会生了一块文化氛围不是?”又言道,本先生平日懒散惯了,不修边幅,糟蹋成性,而今混迹于这些引车卖浆者流中,正觉浑身舒服哩!
安顿好家小的第二日,王小二便摊开稿纸,拿起笔来,写作在他已经成为一种病态,他生活中唯一能干和会干的事情。笔记本电脑随身带着,本来他可以用电脑。可是打开电脑,噼噼啪啪一阵后,他总觉得大脑空空,找不着感觉。后来突然想起唐朝那时候还没有电脑这玩意儿,于是哑然失笑,合上电脑,操起毛笔。“贵妃研磨,力士脱鞋,李白醉书吓蛮书的地方,就在这儿!”他扭头对阿四说道。
忽一日有人敲门,门开处,进来的是长安名士张三郎。张三郎一件不清不白的对襟衫子,袄襟左右一掺,再用双手往胸前一捂。一条裤子,半个腿挽起来,高及膝盖,半个腿放下来,掩住脚面。脚下是一双拖鞋,一走吧嗒吧嗒直响。
张三郎先通报自己姓名,接着说道,惺惺惜惺惺,英雄访好汉,知道这里住了一位作家,他这是访问来了。王小二听了觉得诧异,他先矢口否认自己是什么作家,见否认没有效果,又问张三郎是如何知道的。张三郎说道,街坊邻居,都说这里住了个作家,隔三差五,常有稿费寄来。这话传到我耳里,我一听怪了,这长安城里就这么几个鬼,谁是谁,烧成灰我都能认出来,咋地这里突然冒出个作家来。不行,我得去看看。于是站在家门口。瞅着邮递员拿着稿费往这座楼上走,我就跟着来了。
王小二一听,拍掌大笑。于是牵张三郎的手坐下,论起年龄,长王小二十岁,于是遂以“大哥”相称。喝茶抽烟期间,越谈越是投机,眼见得吃饭时间到了,王小二高叫一声:“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于尔同消千古愁!”儿子还小,使唤不得,王小二啸罢,让阿四小姐上街沽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