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变面孔罗布泊(三)

文/高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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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楼兰城是如何被发现的?

楼兰古城
2000年是楼兰城被重新发现一百周年。一百年前的今天,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带着几个助手,在罗布人向导奥尔德克的帮助下,在罗布卓尔荒原上像鬼魂一样转悠。赫定氏此行的目的并不是寻找楼兰城,而是来这里确定罗布泊的位置。那时他正在为罗布泊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一事与俄国探险家普洱热瓦尔斯基笔战。半个月过去了,给养已经用完,加之死亡、迷路的阴影在时时威胁着赫定,于是赫定准备返回。回程的路上,赫定突然发现随手携带的铁楸没有了。丢失铁楸是一件要命的事情,即便他们侥幸找到水源,也无法挖泉了。这时奥尔德克自告奋勇,要回去寻找铁楸。这样做等于去送命,但是赫定还是答应了。更可怕的是到了夜里,突然刮起了弥天大风,赫定在他的书中称那风为“魔鬼的乐曲”。正当赫定氏一行在一个干涸的泉子旁边万念俱灰、默默等死的时候,突然一人一骑,御着大风,像魔鬼一样飞抵他的旁边。这正是神奇的罗布小子奥尔德克。奥尔德克除为赫定带回来铁楸外,还带回来一块雕花的木板。奥说,大风将他刮到了一座鬼气森森的大城里,城里有墙,有房子,有塔,满地都是这种破旧的木板。捧着雕花木板,听着奥尔德克关于鬼城的叙述,赫定在那一刻惊呆了:罗布泊旁边如果能有这样一座如此规模的城市,它一定是湮灭一千多年的楼兰古城了。赫定哭了起来,他明白幸运女神降临到了他的头上,中亚近代探险史上最重要的一页,在他手中翻开了。
第二年,赫定从瑞典国王和火药商诺贝尔手中又筹得些资金,于是重访楼兰。依然是奥尔德克做向导,他乘船从塔里木河而下,进入罗布泊水面。船只驶到离楼兰还有十多公里的地方搁浅,而后一行人沿干涸了的运河河道进入楼兰城。楼兰之谜至此揭开。
二十六

楼兰的诸多大神秘中有个千棺之山之谜,最为诱人,你能谈谈它吗?

千棺之山
在民间传说中,说在罗布卓尔荒原上,有一个去处叫千棺之山,一座挨一座,而在沙山之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棺材。棺材里躺着高贵的武士、美丽的少女。虽历经数千年的岁月了,但是这些勇士少女们仍然面容姣好,栩栩如生。据说在有月光的夜晚,他们会从棺木中走出,歌唱和欢愉。而在太阳出来之前,又重新回到棺木里,安静地躺下。
据说每一个棺木的旁边,都立着一个高高的古杨树干,从而令这一处地面像一座死亡了的胡杨林。而那雪白的树干苗条、高耸,像一群踮起脚尖跳舞的美女。
罗布奇人奥尔得克时常给人说起他见过这千棺之山。是在顺一条古河道,追赶几峰野骆驼时误入的。1934年,在赫定氏最后一次探险罗布泊的时候,他对奥尔得克谈到的这个“千棺之山”很感兴趣,敏锐地感到这个神秘所在一定会给他带来许多收获。赫定此行要去楼兰,不能分身,于是派他的助手贝格曼,随奥尔得克前行。
顺着一条干涸的、向东南而流的小河故道,他们走了许多天的路程,都未能找到这千棺之山。而路途中奥尔得克的信口雌黄,也使贝格曼觉得这千棺之山之说也许只是奥尔得克的虚构和想象而已。甚至到了后来,连奥尔得克本人也对自己的经历产生了怀疑。
然而有一天,正当所有人的信心和耐心都被折磨得丧失殆尽的时候,远处的沙丘上,突然出现一片高耸的标帜。奥尔得克指着那个方向,高喊道:“我没有骗你吧,朋友!瞧,那里就是千棺之山!”
探险队一片欢呼。驼铃叮咚,载着他们向千棺之山奔去。走到古墓群中,贝格曼跪下来,向亡灵们致敬,请他们原谅不速之客们打搅了他们的安宁。继而,贝格曼打开就近的一具棺木,于是,看到一位楼兰美女向他微笑。
千棺之山后来被贝格曼称为“奥尔得克的古墓群”。共有一百二十具棺材,周围标记了一百多根直立的木标。因罗布沙漠极端干旱,墓葬里的木乃伊令人吃惊地完好。一具女性木乃伊,有着高贵的衣着,神圣的表情,戴着一顶饰有红色帽带的黄色尖顶毡帽,双目微合,好像刚刚人睡,并为后人留下永恒的微笑。贝格曼称她为“楼兰女王”。
当代罗布泊专家杨镰认为,这个千棺之山的年代距今约有三千年之遥,理由是这些墓葬中竟没有见到一片丝绸。杨先生还认为,这条小河是一条人工挖掘的运河,因为它独立于塔里木河水系的所有河流,它有着奇怪的走向,它的两岸也没有通常有的死亡胡杨林,也没有村落的遗址。杨先生据此推断说,这河流是一个部落为通向他们庄严辉煌的千棺之山陵墓而挖掘的,亡人通过运河运往那神秘之山安葬。仪式结束,关闭龙口,运河断流,千棺之山就被重新封闭了。
值得在这里重重一提的是,自1934年奥尔得克一行拜谒过千棺之山以后,这个神秘的小河流域,这个海市蜃楼般的千棺之山,便从此神秘地从地表上失踪了。后来的许多贪婪的盗宝人,寻根究底的探险者,都试图找到它,但都无功而返。就是时至今日,受这个神秘故事的诱惑,仍然有人在寻找它。遗憾的是他们找不到,因为缺少罗布奇人奥尔得克的助力。

二十七

谈谈这个有趣的罗布奇人奥尔得克吧!

奥尔得克
“奥尔得克”这几个字,是罗布语“野鸭子”的意思,据说母亲生他时,罗布泊上空正有一群野鸭子聒噪着飞过。说起这个人来,真悲惨,瑞典人赫定一身荣誉,寿终正寝,我们的奥尔得克却始终贫贱和卑微,最后甚至骨埋何处也不知道。据说,赫定1934年5月走后,奥尔得克仍假冒探险队的名义,向罗布部落的最高统治者伯克买了许多粮草,谈好将来由探险队付钱。这事败露后,愤怒的伯克扬言要把奥绳之以法。也吃官司,奥尔得克仓皇逃逸,后来隐居于阿拉干附近的老英苏。他去世后,就安葬在老英苏的玛扎。当然这只是而已。罗布泊人长寿,奥尔得克说不定会多活几年,活的被兵团收留当几年表工,也是可能的事。赫定与奥尔得克同龄,赫定死于1952年。
在我的印象中,这个罗布奇人是一个浪子,他骑着马,御着罗布荒原的大风,风也似的在荒原上疾走。他一会儿出现在追赶野骆驼的猎手行列,一会儿又驾着独木舟,泛塔里木河而上,奇迹般地出现在赫定面前。
他同时又是我们通常意义上说的那种“痞子”。衣衫不整,邋里邋遢。遇见的人都以半是轻蔑半是调侃的口吻与他打招呼。他的嘴里三分之一是谎言,三分之一是真实的阅历,三分之一是白日梦。这些特征混淆于一身,令世人对他的话只能半信半疑。
但是我还是深深地喜欢和同情奥尔得克。1901年的3月3日,在奥尔得克指引下,赫定得以来到楼兰古城。西域探险史重要的一页揭开了。“快去捡那些木雕、木简和纸本文书吧,找到一件,我当场付你们一块银元!”斯文·赫定喊道。于是,我们看到那俯身向下的奥尔得克那佝偻的身影。他一边拣一边龇着白牙傻笑着。
二十八
罗布泊真的是黄河的源头吗?
两千年的中国统治者们都持此说。当然,这是一个误说,民国初年的地理教科书上,已经改正过来。当初第一个制造这美丽传说的人是出使西域的张骞。他到西域跑了一圈,回来报告说,我们面前的这个黄河,它并不是发源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而是在山的那一边,还有一个浩浩渺渺的蒲昌海,海水从山底下潜行过来,形成黄河的河源。这就是被史学家经常提到的那个“黄河重源说”。后来,历代的中国统治者都沿用此说。
二十九
能谈一谈你在罗布泊看到的动物吗?真的什么也没有,像月球表面?那么原来有吗?
在罗布泊湖心,我见到一只花翅膀的苍蝇,这是我此行中唯一见到的一只罗布泊土著动物。当我们的车从一个井位向另一个井位移动的时候,我下来蹲在盐翘上拉屎,拉完屎以后,突然发现有一个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了,落在它上面。苍蝇体积很小,比家蝇还小一些,花翅膀。据说在罗布泊地面,在楼兰古城,唯一的生物就是这种苍蝇。同行的张作家称这是伟大的苍蝇,可爱的苍蝇,他说,在罗布泊,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向它膜拜。
当然,在雅丹附近,我们还见到一只飘飘忽忽的美丽蝴蝶,但这蝴蝶肯定是附着在我们的蔬菜车上的一条青虫,在罗布泊蛾变而仙。此外,还有两只小鸟,一直跟着我们的车进了罗布泊,居住期间,时常在我们的头顶鸣啾。此外,还有一只奇怪的黑乌鸦,在我们居住下来以后,它从敦煌的那个方向,呱呱地叫着飞过来,然后在我们的雅丹上敛息。它像个幽灵一样一直陪了我们十三天。
不过在一百年前,这里还是各种动物的乐园。那时满地跑的都是野骆驼,最后一个见到野骆驼的人是1980年的彭加木。还有新疆虎,那时也很多,赫定氏1952年在他的斯德哥尔摩寓所的凳子上死去时,屁股底下就坐着一张当年药杀的新疆虎的虎皮。还有罗布泊马,那是一种小个子的马,因为普尔热瓦尔斯基首先把它介绍给外界,所以动物学家称它为普尔热瓦尔斯基马。那时还有满地的蚂蚁。那时,罗布泊里还有取之不竭的白鱼,要知道,几千年来,苟延残喘的罗布泊人,基本食物就是湖中的鱼。
三十
植物?
罗布泊古湖盆没有任何的植物。我们来的路途上,只见到风口有一些红柳的尸骸。死亡的胡杨林则是在从米兰那个方向进入时见到。那地方有个地名叫阿拉干,是塔里木河在清朝末年注入罗布泊的入海口,现在已经为黄沙所埋。古河道上,有许多死亡了的胡杨林,奇形怪状,狰狞可怕。胡杨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独有的树木,人们赞美胡杨说: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烂!
三十一
罗布泊是哪一年干涸的?罗布泊的水都到哪里去了呢?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送给中国人一张美国地球物理卫星拍摄的罗布泊照片,告诉中国人说: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了。这张照片就是那著名的大耳朵照片,照片上,一圈一圈的耳轮,表现了罗布泊逐渐干涸的过程。
罗布泊的干涸,主要是因为为它提供水源的塔里木河和开都河的断流。兵团人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部,连续修了大西海子一库、二库、三库,从而导致塔里木河完全断流。库尔勒市则在开都河上游,修了博斯腾新湖,截住了流往罗布泊的水。这就是罗布泊干涸的原因。
当然,罗布泊的干燥气候,导致这潭死水大量蒸发,也是其中一个原因。罗布泊的年降雨量是零,年蒸发量是2000毫米,空中像有一个大的抽风机一样,把罗布泊的水抽干了。
今年春夏之交由于弥漫大半个中国的沙尘暴现象,曾促使新疆方面打开大西海子水库,向罗布泊放水,但水只流了一百多公里,远远还没有到达罗布泊,就被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吞掉了。
三十二
你在罗布泊十三天中,遇到的最大的生存挑战是什么?
是没有水,或者说带着一点可怜的水,但不敢用。十三天没有洗脸刷牙刮胡子,光这一点就够你受了,况且我带的是假牙,一天不清洗就会有味道。记得我在罗布泊曾经奢侈过一次。实在忍受不住了,于是我拿着饭碗,偷偷地到水罐上接了一碗水,然后转到雅丹后面,先用这碗水漱口、刷牙。接着,又用毛巾溅着水往脸上拍,拍了一阵后,擦上肥皂刮掉胡子。碗底还剩一点浊水,我就把它倒在毛巾上,然后把毛巾盖在乱糟糟的头发上。在我干这些事的时候,几个地质队员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令我很羞愧。而后来,当淡水几近用完,雅丹人心惶惶的时候,我的羞愧感又增加了几分。
三十三
你在罗布泊害怕吗?
开始两天有点怕,恍惚中,觉得地球上好像发生了一场大灾难,只剩下这几个人还活着似的。到了第三天,便不怕了,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压抑,人完全地麻木了,不再思想,不再说话。有时闲暇时,我一个人默默地登上雅丹那狮子头。我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像高僧在打坐。面对四面的如同鬼域的昏天黑地,我想起哭,但是哭不出来。我是如此可怜地感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这时候我想到神的力量,于是心中会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宗教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或者换言之,在罗布泊,面对大自然如此强大的破坏力和人的如此渺小,你就会明白宗教产生的原因了。

三十四

听说你们在罗布泊遇到了一场大风?

罗布泊大风
是的,遇到了一场大风,风刮了两天一夜。风拍打着帐篷像在擂鼓。我蹲在帐篷里,感到自己像钻进风箱里的老鼠一样,或者说风鼓起帐篷的时候,感到自己像坐在波斯飞毯上一样。风没能把我的帐篷吹走,因为好心的地质队员给我的帐篷四边,压满了牛头大、羊只大的碱壳。这些碱壳是那场大风从雅丹上吹落的。地质队王工的帐篷,则在夜半时被风吹上了天,接着又抛入罗布泊深处。
我觉得这风可怕极了。但是地质队员说这风并不大,才八级,比起黄风暴、黑风暴差远了。
三十五
罗布泊之前的你和罗布泊之后的你有什么改变吗?
在罗布泊呆上几天,你就会明白人类花了几千年时间所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秩序大厦的可笑。比如拿货币来说吧。钱在这里根本一点用处没有。我们在罗布泊打了好些场麻将,百元大票满桌飞。可是这钱赢到手里,根本就没个用,擦屁股还嫌它硬。在这里,人会不自觉地变得高尚起来,真诚起来,人类所有的争争吵吵,到这里都停止了。时间在这块地面上行驶得多么庄严啊!
罗布泊回来以后,每当水龙头滴水,我的心里就发紧。水对我的概念不再是每吨水2元钱了。西安的天爱下雨,人们说,怎么又下雨了。我则说,让它下吧,这雨若下在罗布泊,会是罗布泊的一个节日!
敦煌壁画中,有一位印度高僧,每日黄昏,都要来到恒河边上,开肠破肚,洗涤自己这一日所染的凡尘。他试图在这日日必备的洗礼中,洗尽凡尘,达到一种尽善尽美的大觉悟之境。——我把我的罗布泊之行,当作一次精神的洗礼。
三十六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罗布泊我们普通人去得了吗?
能去,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们进罗布泊的这昔日凶险的鲁克沁小道,听说现在鄯善金矿将柏油路铺到了库鲁克格塔山顶,余下的前往古湖盆的道路,地质三大队正在修,可望不久铺通。即便还没有铺通,戈壁滩也可以走。从鲁克沁小镇到罗布泊古湖盆,现在只要一天时间,就可抵达了。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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