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下马石说话。傅介子率二十个死囚,开始他的楼兰之行,脱脱女随行。那天下马石嗡喻有声,仿佛今天的秦腔道白一样,朗诵出一段话来。这话原来却是大汉的开国皇帝刘邦那有名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吟罢,下马石缓缓站起,一撩黑袍,站成一个人形,这人双目炯炯有光,直射这未央宫中的遗老遗少,目光鄙夷,仿佛视眼前的这一群职高位显的责人们,如草芥一般。“你是谁,平日未央宫中,怎么没有你?”君王见平日黑乎乎的一个下马石,突然成了人形,又突然说话,不由得惊骇。于是以袖遮面,问道。那大汉听了。笑道:“君王好忘性,竟然不记得前些年后宫设宴,被削去男根的那个骏马监傅介子了!”原来,傅介子被处以官刑,脱脱女被强迫众目睽睽之下与大宛良马交媾,这一场事情结束以后,众大臣还是心存芥蒂,不肯放过这一对夫妇。那脱脱女,作了宫中歌伎,而傅介子,废物利用,人们给了他这样一个差使。即每逢有朝事,傅介子须穿了黑衣。跪在未央宫前“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一块勒石旁侍候,每有官员上朝来,若骑着马,则踩着他的脊梁落马。也就是说,他充当了一块下马石的角色。
众大臣平日上得朝来,高视阔步,眼睛只往天上瞅,并不在意下马时脚下踩着这个下马石,是死物活物。至于那傅介子的事,也早已被他们丢在脑后。就是君王,见未失宫前,黑黝黝地卧着一块石头,纹丝不动,也早已忘了他是一个活人。“傅介子傅大人,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独有你这大个子站起来说话。难道,你愿意分担君王的忧愁吗?”昭皇帝此一刻恢复了常态,示意傅介子跨入宫门,列入他的文武班子里,这样问道。当年的后宫中被削去男根,是一羞;夫人脱脱女被强迫做那事,是二羞;而今,做个下马石,成年累月,被那些昏昏庸庸的官员们在脊梁上踩来踩去,是三羞。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早已使这个当年血气方刚的壮士,心硬如铁,几成冷血动物了。“让一个失去男根的人,而今在这里谈什么替君王分忧,分明是在高抬他。傅某人当年那万丈雄心,早随着男根除去,而消退得无影无踪了。剿灭匈奴,夺回楼兰,也是别人的事情,于臣下无干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硬充大个子!你挺身而出,一定有你的想法!”君王又说道。傅介子说:“君王的眼睛很准,知道沉默了此许年的傅介子,这一次张口,正为请缨前往西域的事!傅介子要去,这是一定的,请君王放心。只是这一趟楼兰之行,并不是为君王分忧,也不是为扩边拓疆、社稷安危,而仅仅是为臣子自己而已!“臣这几年来,夜夜读书到月上阑干,所读之书只有一本,就是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而《史记》中,读的最多的一段就是那《刺客列传》。太史公蒙宫刑之羞,知耻而后勇,于是乃有皇皇大著《史记》行世。傅介子是一个粗人,学不得太史公著书立说,但是爹娘空生我一副坯子,如今就这样废了,实实不甘。臣日思夜想,要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如今,这事情终于等来了,这就是刺杀楼兰王!
傅介子的话说到这里,君王的心中才算一块石头落地,不管是因公因私,因国家因个人,只要这傅介子愿意去,这刺杀楼兰王的事情,总算有了个人选。“长安城内外,到处是兵马,未央宫里还有一个御林军,更兼朕身边还有几个大内高手。傅将军,朕今天给你一个面子,这些兵马,你点到谁是谁!傅介子轻轻一笑,说道:“多年未经征战,良弓早已虫蛀,骏马早已肥得跑不动路了,你给我这么些酒囊饭袋干什么,让他们去异乡做孤魂野鬼么?帮手我是要带几个的,不过不要这些正规的军人!“街上坊间,四处贴出告示说,明日玄武门外,草场坡前,要处死二十死囚。介子只有一个要求,求君王赦了这二十个人的死罪,陪臣子去走一趟就是了。”
“你真要他们?”君王疑惑道:“这二十个死囚,尽是些长安城中的泼皮无赖,南山北山的绿林强盗,傅大人,你真的敢领上他们,去闯那楼兰城么!”傅介子怅然道:“此一去九死一生,谁愿意跟上我去送命。这些死囚,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是我为他们救下的第二次性命。独有他们,大约这千里跋涉,塞外风寒还能忍受,而不至生出二心,半途而返!”“看来,傅大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那么,朕也就只好依你了!”一番言语过往之后,傅介子出行西域的事,也就这样定了。君王了却了一桩心事,千斤重担现在卸给了傅介子,心头也顿觉轻松。猛然觉得,眼前的这位爱卿还是一身布衣,顿生愧意,于是急令太监,捧出一套新鲜的朝服来,要给这傅介子穿。“这就免了吧!这服饰明日又得脱下!”傅介子坚辞不穿。君王于是下了台阶,走到傅介子跟前,亲自动手,为他把朝服穿上。众文武见傅介子又得新宠,于是一个个光着脸儿,趋上前去,“傅大人,傅大人”地叫着,为他祝贺,更兼这出行西域的事,终于找到了一个替死鬼了,大家又可以在这长安城中,坐享荣华了,于是个个心里头笑着。恰在这时,有人一边磕头一边走进来,算是解了傅介子和众文武的尴尬。来的人正是楼兰王的质子尉屠者。“傅将军,楼兰之行,莫忘了带上小弟!”若公子叫道。“你是主角!这一场干戈因你而起,怎么能忘了带你哩!我正想启奏皇帝,求你与我们一同前行!”傅介子也叫道。君王问傅介子,还有些什么事情,临行前需要办理。傅介子听了,沉吟半晌,说道:“那脱脱女,不知道如今流落何处?臣夜来读书,听那未央宫中,每有琵琶响起,声声哀恸,尽是胡音,该不会是脱脱女吧!臣此行也许就是永诀,如果有所可能,盼能临行前见上脱脱女一面!”君王听了,有些脸红。这脱脱女如今在什么地方,他如何能不知道。只见君王的脸色,先一红,继而又一怒,继而再转过脸去,怒斥这些大臣道:“傅大人的家眷,限你们一日之内找到!如果找不到,就把你们的妻室送到傅大人府上去!这一次皇家议事,就这样算完了。傅介子出行前,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商议,还有一些准备工作,需要完成。因此说好,五日以后登程。
这天夜里,一轮圆月朗照在长安城头。偌大的汉长安城,青砖绿瓦,一片静谧。暮色初起时分,未央宫旁边,二府庄地面,一所破旧的将军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傅介子刚刚在屋里用过饭,又提起个朴刀,在院子里舞了一回,此一刻,梳洗完毕,正就着一根蜡烛看书,听得门响,抬头一看,见大门里闪进来个胡束胡装的脱脱女来。脱脱女见了傅介子,叫一声“夫君”,叫得傅介子心头一阵发热,不由掉下几滴泪来。当年的红脸汉子,如今已变成冷冷的青脸,当年那密密匝匝的胡须,如今已经脱光,光光的下巴连个胡茬也没有。傅介子细看脱脱女,奇怪的是她好像还像当初一样美艳,一双慑人魂魄的凤眼,依旧清冽,双颊不施脂粉,仍然放出一抹羞红。“你住在脱脱城,天不收地不管的多好!为啥跟我到这长安城中,受苦来了!”傅介子望着脱脱女,眼神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抚爱之色。脱脱女没有言语,而是趋上前去,用她的嘴唇轻轻地封住了傅介子的嘴唇。于是,傅介子就再也没有说话。这一夜同枕共眠。只是谁也没有敢去碰谁。傅介子痛苦地想着他的男根,脱脱女则想着她当年后宫的那一幕,感觉自己的身体多脏呀!早晨醒来的时候,傅介子赶脱脱女离开,他说临行前见她一面,在他已经是很满意了,此一行去楼兰,生死未卜,要脱脱女继续留在长安。长安城能养这么些人,也能养一个脱脱女的。傅介子还说,去得一年,回来得一年,如果两年以后,还不见他的踪影,那就是死在楼兰城了,他要脱脱女,那时还念有过夫妻一场的话,便面朝西方,对着落日,大哭三声。有一条理由让傅介子终于同意了。脱脱女说,丝绸之路要经过脱脱国,她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十分想念她的国家和她的家人,她要顺路去看看他们。如果傅介子嫌她是个累赘,那她就留在脱脱国,等他归来好了。用过早饭,脱脱女说要赶回后宫去,收拾一下行李,于是兀自去了。傅介子今天也有事,他换了一身装束,骑一匹快马,离了府第,横穿长安城,出玄武门,奔草场坡而去。草场坡是个历朝历代杀人的地方,白骨累累,堆积成山。这一日,因为早有皇家告示,说二十个有名的死囚,将在这里处决,于是昔日空旷的草场坡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长安城的百姓口口相传,都说又有一场戏要看了。那二十个死囚,清晨起来,狱卒给每人面前,放一只细瓷小黑碗,黑碗是蒸碗肉,才出笼的,还烫手,另放一只粗瓷大白碗,大白碗里,满当当盛着就要往出溢的一碗烧酒。死囚们见了,知道大限就在今日,个个心情却也坦然,毫无惧色。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直到光光的头皮都喝成红的了,于是吆喝着快点上路。这样,二十辆囚车,装了二十个死囚,掐着时间,限午时三刻之前,赶往草场坡。刽子手早已磨好利斧,如今跃跃欲试,单等那午时三刻到来。二十个死囚也已经下了囚车,登上一个土台。土台上,齐崭崭地摆了二十个原木锯成的砧木,死囚们虽然是第一次,不过许多人早年间从老戏里,或就从这草场坡法场上,见过杀人的情景,于是纷纷主动地走到砧木前,双膝跪下,把个光光的脑袋,枕在砧木上,露出一段脖子,好让刽子手下手时利索点。眼见得三通鼓响起,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扬起脖子,拉出长声,就要开刀问斩。而围观的人们,则伸长脖子,圆睁着眼,单等那高潮时刻的到来,从心中,有一种嗜血的快乐。
看官,草场坡这个地方,如今已经不叫草场坡,而是建成了一座体育场。陕西有个国力足球队,踢球比赛就在这个地方。每逢球赛,台下的观众便会疯狂不安,而场中的踢球者亦同样疯狂不安。比如陕西国力与武汉红桃K那场,陕西国力与江苏加佳那场。笔者原先不明白其中就里,今天算是知道了:观众那种嗜血的快乐一直延续到今天,一走进这块地面,谁也不能自持。闲言少叙。监斩官的拖腔拖得长了一点,因此这一场好戏后来以喜剧形式结束。话说,正当监斩官的拖腔拖完,刽子手们的利斧高高举起,砧上的二十个光脑袋闭上眼睛的时候,台下突然有人高叫一声“刀下留人”。声音响处,只见一人,着一身黑衣,骑一匹快马,分开人群,径直登上土台。来人以一块黑布,遮住他的下半个脸,因此看不清他的眉目。来人说,他是波斯国来的巨贾,有一批货物,要运往波斯,得有几个保镖随行,而这几个保镖,正是砧上枕着的这二十颗脑袋。他和大汉皇帝是好朋友,已经奏请大汉皇帝开恩,大赦这二十个死囚了。来人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份君王的手谕,扔到监斩官的脚下。监斩官将手谕捡起,展开来看。其实这事,皇室已经有所交代,监斩官心中早已有数。他知道这是一场戏,但是这一场戏还是得把它唱圆,既然告示已经贴出去了,那得给长安城的百姓们有个交代。监斩官将那手谕,粗粗看过一遍,而后又双膝跪倒,面对未央宫方向,叫一声“皇恩浩荡,竟至于此”,叫罢,复又站起,如释重负一般,要那刽子手,将斧头收了,下回再用,又对二十个砧木上光光的脑袋说道:“尔等现在已经是这位波斯客商的人了,前途珍重!”说罢一甩袖,扔下这个场面,兀自离去。二十个死囚从梦中惊醒,摸摸头,还在脖子上长着,还能听自己使唤,不由得庆幸。经历了这一次,人人都珍惜起自己的命来。那黑衣人趋上前去,为这二十名死囚一一松绑,其间,又将刚才那一番话,再说了一回。二十个死囚这才知道,今天侥幸活命的原因。黑衣人说,愿意回乡过日子的,请便!你们现在是自由身子了。不要说因为我救了你们,不好意思说出。愿意跟我去踏上丝绸之路的,那么我们从此就是兄弟了,我给你们三天假,回家后有妻室的和妻室亲热亲热,没有妻室的和父母拉拉家常,然后三日之后,在长安城外西域客栈集合。二十个死囚听了,齐刷刷地跪下来,都说这第二次生命,是这位大人给的,只有以死相报,才是正理,哪敢有半点私心。“那好!”黑衣人微微一笑,说道:“三日头上,太阳落山,咱们西域客栈见面!”说罢,黑衣人一挥手,只见有人托出一捆新鲜衣服来。不多不少,恰好二十件。黑衣人要这二十名囚犯,按照自己身量的长短高低,拣着去穿。安顿完毕,黑衣人骑着马,像来时那样突然,一纵马,便消失在人群中了。草场坡前的一场好戏,竟然像耍魔术一样,以这样的形式结束,这令台子底下的长安百姓.看得都有些呆了。虽然没有看到那喋血的场面,但现在以这样的形式结束,更为曲折好看,所以草场坡的观众们,对耽搁了这老半天工夫,也觉得十分值得。人群散去,草场坡前这一件稀罕事,便迅速地传遍了长安城。那二十个死囚的家人们,原来就在台子底下站着,等着收尸。而后,一窝蜂涌上前去。那死囚,惊魂未定,听任家人摆布,一个一个地被拽回家去。顷刻工夫,万头攒动的草场坡,一个人影也没有了,它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五天头上,太阳刚冒红的时候,汉长安城的南门外边,西域客栈里,走出一支驼队。打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着一身黑色长袍,骑一匹黑色大走马,面色忧郁,似有无尽的愁苦装在心里。与他并驾而行的,是一位胡装胡束的美妇人,骑一匹小牡马,蹬一双红色的小靴子,云髻高绾,两腮粉红,一双慑人魂魄的凤眼,笑吟吟地望着前面的路。接下来驼铃丁东,依次走出二十只骆驼。二十只骆驼,由二十个大汉步行拉着,鱼贯而行。再后边,一个苍白青年,骑着马,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对这繁华之地,似是告别,似是留恋。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二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