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五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五章

文/高建群

渭河边上的长亭。傅家村。

第一天行路，这脚步踏着快一些。行不多远，便看见渭河了。那渭河在后世，便是送行的人在这里分手的地方，而古人分手时的习惯，是在渭河岸边，折一支杨柳枝，插在堤岸上，以示依依不舍之情。这时去西域的人还少，所以渭河岸边，杨柳树虽然有一些，但是还不多。远远望去，堤岸上光秃秃的，只有几间亭子，空荡荡地立在那里。

及到跟前，只见长亭外边有张石头做的供桌，一块红布，盖住供桌，那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坛酒。旁边，两个太监模样的人跪到地上，扬起嗓子，抬手招呼壮士们过来饮酒。再一看，长亭里边，有一个官人打扮的人，正背对着大路，似在等待他们的到来，又似在欣赏渭河的风景。

“皇家备有葡萄美酒，要犒劳傅将军及各位壮士！”太监喊道。

见状，傅介子侧身下马，下马后，又一伸手，从马背上取下脱脱女。一刻工夫，这一行人等，便围拢到酒桌跟前了。傅介子见那背对大路而立的官人，身段有些稔熟，正猜他是谁。只见那人，口中吟出两句话，背转身来，叫傅介子吃了一惊，原来那人正是当今天子。

君王以无限爱恋之意，吟出的那两句话叫“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句话叫如今的我们听了，有些耳熟。原来这话自那时起，人们就在说着，此情此景，也只有这两句话能说出送别者的那番情意来。说得人多了，于是有那后世的墨客骚人，将这两句话填进他的诗文里，令这话流传开来。

这两句话说得如此恳切，令傅介子不能不感动。感动之余，前嫌也就冰释了。傅介子心中，甚至生出一股“这一腔热血，甘愿卖给识货的”的感慨。

君王把盏，依依与各位碰杯。又对傅介子低语道：“长安城中人多眼杂，所以我只带两个心腹，在这里送你。傅大人，此一趟楼兰之行，一关乎西域安定；二关乎丝绸之路畅通，千斤重担在你的肩上，你得珍重才是呀！”

傅介子单膝跪倒，低头谢过。

君王又给尉屠耆安顿两句。而后，上马的上马，步行的步行，驼铃丁东，这一行人重新踏上路途。

傅介子走了一阵路程后，返身看去，见君王由太监搀着，站在长亭里、还频频向这边张望。

这二十个拉骆驼的壮士，履历表只有过当囚犯的经历，至于君王是什么模样，还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众人见傅介子对此人如此敬重，觉得他一定不是常人，待要问傅介子，见傅介子阴沉个脸儿，于是有些畏惧，便回过头来问尉屠耆。耆的口松，说刚才那人，正是当朝天子。这话一说，众壮士们唏嘘不已，说算是开了一回眼界。

这天夜里，在渭河边上的一个村庄扎营。第二天一早，官道上有了行人以后，这一拨人继续登路，至中午时候，来到一个村庄，村口有“傅家庄”三字，这已经是陇东地面了。越走近村子，那傅介子脸上的表情越是阴郁。脱脱女见了，猛然记起，这正是夫君傅介子的家乡，桑梓之地，于是低声问傅介子：回不回家里去看一看。傅介子轻轻地摇一摇头。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村子。来到村口，有一片田地，田地的顶头，乱七八糟，有几个坟堆，一棵古柏，在那坟前高高地站着。这是傅家的薄地与祖坟了。

傅介子见了，唤脱脱女出了队列。两骑快马，来到坟前。两人下马来叩了三个响头。叩毕，傅介子伸出双手，又从那田地里捧出几抔土来，要脱脱女用头上的纱巾包了，他说这土路上要用。

两人又回到队伍中。队伍鱼贯而行。

离开村子，傅介子神色开朗了一些。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翠绿。山野上的小风一吹，给人以无尽欢畅之意。到后来，这长安城，这傅家村，便被远远地抛在后边了，傅介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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