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六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六章

文/高建群

这一节记载这二十个壮士的生平。即使他们无名，也要给他们造一个名字出来，即便他们无姓，也要给他们安一个姓氏上去，这样才对他们公平。

随傅介子西走楼兰的二十个壮士，那第一个牵骆驼走在前面的，姓张，人唤他张屠户。张屠户这人，平日为人良善、谦和，在自家门口开了一个卖肉的摊子，生意尚好。他的毛病是不能沾酒，只要见酒就醉，这一醉，就耍起了酒疯。这一日，收了卖肉摊子，张屠户在自家门口，要了两碟小菜，喝了一阵子酒，一时半刻，就又把持不住自己了。于是赤红着个脸，挥舞着平日杀羊宰牛的刀子，绊绊磕磕地在门口转悠。好容易等着了一个人，张屠户上前将那人拦住，蒙眬着醉眼，指着自家鼻子，问来人他是谁。来人是一个机灵鬼，瞅着张屠户，哈哈大笑道：“你是我爷呀！我敢不认得你。爷，天色已经黑透了，我且送你回家！”张屠户听了，打个趔趄，让那人走路。又等了一会儿，又过来了一个人。张屠户又上前将人拦住，嘴里嘟嘟囔囔，问人家他是谁。这人却是一个不识事理的人，瞅着张屠户，骂道：“酒疯子，你走开！灌了两口黄汤，跑到这街道上撒野来了！”张屠户听了，只一刀，戳进那人的胸口，那人叫唤了一声，当时就毙命了。

那第二个壮士是李屠户。张屠户住在长安城东门外，李屠户则住西门外。张屠户犯事，是喝了酒的缘故，这李屠户却不然，他是一个莽汉，即便不喝酒，也隔三差五地，要干出些出格的事。有一条官道，穿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棵古槐。这日，村子里的一个孩子，爬到这树上去，古槐的一个枝杈，恰好伸到了路上，小孩就爬在这枝杈，静静地等人。官道上过来了一个人，小孩瞅这人走过来，于是褪下裤子，手中提起鸡巴，朝这人头上一阵大尿。这人停住脚步，往天上瞅了瞅，说太阳红格旦旦的，这雨从何来，又从脸上抹下一滴雨水，放在舌头上一舔，见是咸的，更感诧异。仰头看究竟，便看见树杈上站着的孩子。这人是好心性，吃了一回亏，却不恼，反而伸出大拇指来，夸奖那孩子聪明。那人临走时，又说，撒一泡尿算什么，有本事的，该努出一摊屎来，浇到行人头上，才是本事哩！这人走了，小孩听了这话，不胜欢喜，于是连裤带也没有系，单等下一个人来。下一个来人是我们的李屠户。李屠户正行走着，突然“啪”的一摊屎，不偏不斜，恰好拍在他脑门上，李屠户伸手一抹，又涂了满手。李屠户见了，心中暴躁，吼道：“是哪个不要命，敢耍戏老子！”言音未落，只见头顶的槐树上，一个小孩光着屁股，哈哈大笑。小孩大约还在等着褒奖，只见这李屠户抱住古槐，先摇了两摇，将小孩从树上摇落，然后趋上前去，不容小孩，便抓住他的两个腿，双臂一个用力，可怜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孩子，被这莽汉挎成两半。

第三个，是南城门外的一个货郎担儿，姓王。这货郎担儿，整天担着个货郎担子，摇着拨浪鼓儿，走街串巷，走村串户。货郎担儿有一个嗜好，就是专爱往大姑娘小媳妇堆里钻。这一日，来到一个庄上，正是精天晌午，四处静悄悄的，货郎担摇着拨浪鼓，一路走过。有一个风骚婆娘，把货郎担让进家里，说要将各色丝线，各买一绺，她要扎花用。丝线挑好了，拿在手中，风骚婆娘却不想付钱。两人风言风语，言语过往一阵后，便达成一宗买卖：只要这风骚婆娘关一次屋门，这事就两清了。婆娘将房门关好，这宗买卖正在做的时候，屋门突然被敲得震天价响，原来是这家男人回来了。男人看见了搁在院子里台阶上的货郎担子，明白了屋里是怎么回事，于是这门不歇息地敲着。这女人是个老手，听见门响，两手将货郎腰身搂定，两脚将货郎双腿勾紧，嘴里则不叠声地大喊起“救命”。这门一响，先叫货郎吃了一惊，女人的这个异常行为，更令货郎吃惊。货郎知道今天是栽了，赶紧挣脱女人的纠缠，起身穿过裤子，溜下炕沿。这时门已经被那家男人撞开了，“你敢强奸我老婆！”男人一个虎步，过来捏住货郎担儿的脖子。女人则在炕上，拉起被子，将下身遮了，呜呜地在那里假哭。货郎担儿逃命要紧，挣脱这男人的双手，向大门外逃去。那家男人在后边，穷追不舍，谁知，他跨过门槛时，脚步抬得低了，被门槛绊倒，头则碰在了门口蹲着的石狮子上，顿时太阳穴出血，一命呜呼。这样，货郎担儿被收监，关过一些时日，又放了。没事了的货郎，每每想起那风骚婆娘，便愤愤不平，于是，一天夜里，翻墙闯进这家，先将那天没有做完的买卖做完，买卖完了，又用被子将那女人捂死。

第四个，和这第三个一样，也犯的是花案。前面那个是货郎，这个却是戏子。这戏子，平日是个跛子，走起来一摇一晃，他不说自己一个腿长一个腿短，而总是说是长安城里的地不平。奇怪的是这跛子一走上台，戏装一穿，走起台步来，就一点也不跛了。戏子住在北门外，也是城中的老户。大家爱看他的戏，而看戏主要是看他的台步，众人一边看着，一边纳闷：这跛子为啥一上了台，举步轻盈，摇身子摆浪，就一点也不跛了。有那好事的女人们，一边看他走台步，一边嚷嚷。戏子见有女人喜欢他，好不得意，作戏途中，不时地扮一个鬼脸，飘一个眼风，给这些女人看。女人中，有那大胆泼辣的，就口里噙起唾沫，往台上去吐，关中话把这叫“骚情”，现在的文明话把这叫“性骚扰＂。唾沫吐到了戏子的脸上，戏子并不见怪，反而觉得这是荣幸。时间久了，戏子便和其中一个吐唾沫的妇女，有了那事。后来奸夫淫妇，倒合谋把本夫给害了。东窗事发，锒铛人狱，被判成死罪。

余下来的四个，当初却是住在城里边的。这四位，或是家境破落了的纨绔子弟，或是在油锅里滚过几遭的泼皮无赖，或是在长安城花街柳巷花光了银子，不敢回乡的外地商人，或是屡屡落第愤世嫉俗的乡间举子。长安城是都城，天子居住的地方，哪能容得这些闲杂屑小之徒撒野。找一个借口，将这些人抓了，再寻几件事情，安在他们头上，这样死罪也就问定了。再下来的四个，是长安城四面山上的四个强人。北山上的那一个，是一个绿林好汉，草莽英雄，领着一帮饥民，啸聚在黄龙山一带。官家屡次讨伐，都不能得手。上元节那日，这家伙在山上住得烦了，领两个贴身下长安城里观灯，结果被仇家认出，告给官府，一根绳子拿了。南山的那一个，夫妇两个，在一个叫“蓝关”的地方开了个人肉包子店。这蓝关，就是后世的韩愈感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蓝关，乃商洛山通往古长安的一个隘口。有过往差人，吃这包子，一口吃出来个指甲盖来，事情也就这样发了。后来从这户人家的后院，又刨出许多白骨，让世人大大地吃了一惊。那西山，叫岐山，山下有一城池，叫古陈仓，也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个陈仓，山下出了一拨拦路抢劫的土匪，每每拦截行人，要买路钱，因此官兵发兵，也将这一拨强人收了，那为首的，下了死监。东山就是鼎鼎大名的华山了。华山底下，有个风陵渡，跨黄河联结秦晋。这里出的一个强人却是水贼，专事掠夺黄河上的过往船只，他的事迹中国的国粹《三言二拍》中已有叙述，这里不再啰嗦。

余下的，也都和上边说的差不多，无非是些引车卖浆者流，鸡鸣狗盗者辈如果写进历史书里，只配用一些省略号表达的角色。古话本谈到这些，用“等而下之”一句匆匆带过。今天的说话的在这里延挨了一段时间，行路要紧，前面还有许多事情要说，因此就此知趣地打住。

不过上面说的是这些人的过去，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双脚拢出了那块生存土壤，饱尝西域旅程之苦，要提着脑袋去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人人一扫往日那萎靡屑小之气，在那平凡俗常的身躯里，生出一颗英雄胆来。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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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