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七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七章

文/高建群

本节记载傅介子一行路途中的情况。行程路线。西地平线一次又一次的辉煌落日。小河边的露营。等等。脱脱女高绾的发髻藏着什么秘密，也许到下一节就要揭开。

傅介子一行的行程路线是这样的——

过了古陈仓，算是到了关中平原的尽头，而后进入山区。一行人继续沿着渭河河谷行进，到了天水郡。在天水郡换了通关文书，行不多远，翻华家岭。过了华家岭以后，经临洮进入肃州城。这肃州城就是如今的兰州，一条汹汹涌涌的黄河，从肃州城中间穿过。

接下来的路程就是：过武威，过张掖，过嘉峪关，过玉门关，过安西，过敦煌，过阳关，过疏勒河谷，过阿尔金山，过白龙堆雅丹，最后抵达位于罗布泊东南岸的楼兰城。

后面的路程还没有走，或者说正在走，不过是这样设计的。其实也无须设计，这正是丝绸之路中道，那些在此之前，在此之后的客贾们，都在行走的一条道路。

傅介子一行，完全的丝路商人装束和做派，逢关过隘，穿城越池，也不与官方和驻军发生任何关系。在到达楼兰城之前，他们要求自己都努力忘掉自己的身份和这次的使命，防止有消息早早地传到楼兰城去。

那二十匹骆驼的背上，驮着苏杭一带的真丝，湘绣蜀锦，都是上等的好货。二十个壮士，一人一把雪亮的步刀，就在那丝绸里包着，搁在顺手的地方，随时可以抽出。

壮士们的步行，只是一种姿态而已，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骑在骆驼上的。这样速度可以快一些，再说，行前过于仓促，也没有备下那么多的鞋子。

一行人自己带的帐篷和锅碗瓢勺。遇到村庄、驿站、客栈，有时也在那里歇息，如果因为忙着赶路错过了宿头，就找一个有水流的地方，搭个帐篷过夜。

帐篷共有三顶，傅介子夫妇，住一顶双人帐篷；二十名壮士，住一顶大帐篷；楼兰质子尉屠耆是贵人身子，一人单住一顶小帐篷。

越往西走，山越来越变得陡峭、威严、雄奇。远处的山头，一朵一朵，像飘浮在空中的黑色莲花。天变得十分地高，视野变得十分地辽阔。那戈壁滩，荒凉、沉寂、空旷，从他们的脚下一直伸向西地平线的尽头。

在长安城中生活久了，这种空旷和辽阔，这般雄伟的风景，令这一行人变得一天天大气。

“雄伟的风景”这句话，是一个叫东山魁夷的日本画家说的。

最美丽庄严的风景是落日。他们是笔直地往西走的，因此每天都要经历一次落日的洗礼。有时，他们是在高高的祁连山上，凭借一个垭口，去看日落的。遥远的西地平线上，一片辉煌，那里停驻着许多的云彩，云彩呈现出纷纭万状。看不见落日，因为落日在云彩背后躲着。但是，落日委托满天云彩，转达它对大地最后的留恋。在落日的照耀下，那云彩是血红色的，橘黄色的，而且，远远近近的山峦、大地，整个天空，包括正在进行这苦难行程的傅介子一行，也都变成血红色或金黄色。

这一刻，傅介子总要停住马蹄，呆呆地望那遥远的天边。驼铃声也随之停息了下来。一行人都静静地呆在那里，看那落日。“一生中能看见一次这样的风景，也应该满足了。”这图画中的人，有一个这样说。

戈壁滩的落日更是另一番景象。太阳很大，像一架勒勒车的大车轮子，静静地停驻在西地平线上。太阳一点光焰都没有，是胭脂色的，像少女那羞红的脸庞。戈壁滩辽阔、空寂、一览无余，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落日，和这一群孤立于世界之外的人们了。地平线像一个横写的“一”字，长长地横在那里，将行旅者和近在咫尺的落日隔开。你看那落日就在眼前，你马不停蹄地试图走近它，但是，你永远无法走近。

这样的时刻正是赶路的时刻。

这一日，瞄着那停驻在西地平线上的一轮落日，傅介子快马加鞭，脱脱女与他并驾而行。他们身后，驼铃丁东，骆驼的大掌扬起一阵烟尘，二十峰骆驼鱼贯而行，每一只都像一条船一样在沙海上颠簸。耆公子的快马也不让步，一步不拉地跟在后边。

但是落日还是不可遏制地一跳，再一跳，沉入西地平线上去了。一会儿工夫，夜风起了，暮色四合，傅介子停住了马蹄，面前有一条小河，大家知道，今晚该在这里宿营了。

支起帐篷，燃起篝火，腾起炊烟，然后叮叮当当做饭。吃罢饭，月亮升起来了，苍白的月亮照着这一片孤寂的原野，帐篷前的小河像一条波光粼粼的带子。

傅介子卸下马鞍。牵了马，来到小河里为马洗涮。见到水，马儿打着响鼻，咴咴地叫着。为马洗涮完毕，用羁绊将马儿的四蹄绊了，让它在河边静静的吃草。而后，傅介子自己宽衣解带，也轻轻地撩起水，洗起自己疲惫的身子。

众壮士和耆，则在下游一箭之地的地方洗。他们照样也是先给卸去重负的骆驼洗涮，洗涮完毕后，再洗涮自己。他们是有意识地躲开傅介子的，在这一次行程开始的时候，为了亲近，他们最初和傅介子一起洗澡，后来，看见傅介子不悦的样子，便知趣地躲开他了。他们中间，有那眼尖的，证明说他们头儿交裆里那雀儿，只剩下了一个底座儿了，就像沿途看见的，那被风沙削去尖顶的烽燧一样。这个证明后来从多嘴的耆公子那里得到了证实。并且听到了那个残酷的后宫故事。

后宫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脱脱女，此刻正偎在半明半暗的篝火边，欣赏着这些男人洗澡。旅途的劳顿之苦，丝毫没有使她显得疲惫，也许，她天生就是属于草原与戈壁，属于动荡和战乱，属于这风一般的疾走生活的。

下河里的男人们，用水撩她，喊叫着要脱脱女下来洗澡。脱脱女摆摆手笑着拒绝了。她背转了身子。而背转身子以后，她看见了在上河里洗澡的傅介子。她思忖了一下，然后脱去衣服，蹚着水，向傅介子走去。

“那个地方，还疼吗？”

傅介子耳边，响起这柔情万种的声音。

继而，一双温柔的手，试试探探地，向那地方摸去。最后，两手摸到了，固定在那地方，长久地，轻柔地抚摸。伴随着这抚摸，傅介子听到女人一声深沉的叹息。

在那最初的抚摸中，他感到一阵欢愉，一阵甜蜜，一阵从心底通往全身的电一般的战栗。他简直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但是突然他从沉沉的柔情中惊醒过来，他感到血往头顶上涌，一种深深的男人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这屈辱感立即又变成了愤怒。

傅介子粗暴地打开那正在抚爱着的一双纤手。

随后他又后悔了。作为弥补，于是，他主动地伸出手来，为脱脱女搓澡。驴啃脖子似的，他们互相长时间搓着，旁若无人，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你真美！像那传说中的美人鱼一样。岁月和风尘，好像没有给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傅介子赞叹道。

“你老了！背已经有些驼，脸颊凹了下去，两鬓也染上了白霜！”脱脱女疼爱地说。

后来，傅介子注意到了脱脱女那高绾的云髻。那上边落了许多的灰尘，他记得，自出长安城以来，那云髻脱脱女还从来没有打开过。“我为你洗洗，说不定，已经生了虱子了！”傅介子说着，就要去打开脱脱女的云髻。

谁知，脱脱女听了这话，吃了一惊，鱼一样地从傅介子肋下滑脱了。“那是一个秘密！等到了脱脱城，我再告诉你！”脱脱女说着，三跃两跃，爬上岸，捡起衣服胡乱地裹住羞处，只见白色的身子月光下一闪一闪，立刻，箭一般地钻进帐篷里去了。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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