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行 第八章
文/高建群

中国蚕流向西域漫长路程中的一段路程。匈奴兵屠脱脱城。关于大月氏人流散成三拨的说法。脱脱女的哀恸。陶俑。叙述者在两千年后见到的一个脱脱人后裔。继续行路。
脱脱女那高绾的云髻里,有什么秘密呢?
原来,丝绸之路开通以后,中国的丝绸远销波斯,远销荷兰鹿特丹,这薄如蝉翼、光滑如脂、艳丽闪亮的丝绸制品,立即风靡世界。丝绸之路沿途的国家,百般打听,知道了这种东西是一种虫子吐出来的丝,于是,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得到这种虫子。而汉王朝出于其经济利益的考虑,对于这些国家的要求,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宁肯以成捆成捆的丝绸予人,也不准蚕儿流失出去。更有甚者,汉王朝通往西域的各个隘口,检验蚕子这件事,成为一项重要的内容。
脱脱国是一个小国,以农为主。国主梦寐以求地想得到这种神奇的中国虫子,为他的百姓造福。先前,他曾经几次派人到中原来偷,但是在通过隘口时,都被检查了出来。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脱脱公主身上。
当汉王室的一个低级军官出使西域归来,途经脱脱城的时候,他让他的女儿去诱惑他。这样,脱脱女成了汉王室骏马监傅介子的夫人,并随傅将军一起进了都城。
这就是这个脱脱女忍辱负重,一直呆在长安城的原因。她是在等待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当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的事情定下以后,从定下这件事情到跨马登程,一共筹备了五天时间。我们知道,这五天中,傅介子去草场坡释放囚犯,去张罗骆驼和货物的事,囚犯们则回家去和家人团聚。好一个脱脱女,她这几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天瞅人不注意,她偷身出来,来到长安城一家杭州人开的蚕房里,将满头青丝,弄乱了,展展地铺在蚕篓上。那正是春蚕产卵的时间,只须短短一天,她的油黑发亮的青丝上便沾满了蚕子。
而后,她将头发重新梳好,挽一个高高的云髻。那蚕子,便包在云髻里了。
这一手确实高明。即便偶尔有蚕子露出来,别人也以为是这女人邋遢,头上生出虱子,虱子又产卵,生出虮子的缘故。因为这蚕子确实像虮子。
就这样,脱脱女顶着汉王朝的一件宝物,闯过一个又一个隘口,人不知鬼不觉,眼看就要回到自己的脱脱城。
也难为了脱脱女了,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竟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和周折。但是,那脱脱城的百姓,已经永远也不再需要这个叫“蚕”的小东西了。因为就在傅介子一行在小河边露营的这一夜,距离这里并不遥远的脱脱城,正在遭受匈奴一支骑兵的血洗。
他们第一天早晨登程上路,四周充盈着一种欢乐的气氛。最欢乐的人儿数脱脱女,因为按照路程计算,他们在这天中午,就可以抵达脱脱城了。
早晨,用完早餐,收起帐篷,然后给骆驼背上的牛皮袋子里装满水,他们登程上路了。小河的上游就是脱脱城。他们顺着河往上走,先穿过一段戈壁,然后进入一个垭口,这样,顺着一条峡谷再盘桓半天,当走出这条峡谷时,脱脱城就到了。

最先意识到前面发生了变故的是马儿。傅介子胯下的坐骑,突然打了两下喷嚏,然后停了下来,不停地用蹄子跺地,一步也不走了。傅介子见了,两腿抖了抖马肚子,马向前窜两步,打个转身,又回到原地了。
接着,骆驼们也停止了行走,原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天,嘴里吐着白沫,长一声短一声地叫起来。
傅介子很快就发现了叫牲畜们惊诧的原因。原来,刚才还清凌凌的河水,如今变成红色的了。河水湍急地流着,上面飘着血沫,一股隐隐的血腥味,顺着河水传来。
“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苦命的脱脱城呀!”脱脱女脸色有些苍白,她瞅着傅介子,有些担心地问。
“但愿不会!”傅介子没有把握地回答。“咱们快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傅介子一提马勒,一叩马刺,马没有办法,只好向前走了。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血腥味中还夹杂着呛人的焦烟味。当快走出峡口,已经能眺见远处的脱脱城时,他们看到了那城中升起的滚滚浓烟。
出了峡口,为了慎重起见,傅介子勒住马,站在一架山坡上,朝脱脱城注视了很久,直到确信脱脱城已经成为死域,杀戮脱脱城的那一支不明武装已经离去时,才率这一干人马入城。

脱脱城外边有着一小块一小块零星的田地。他们在田地里发现了第一个死者。死者是一位脱脱城的农民,正在田里劳作,一个粪兜还挎在他的脖子上。接着他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接着是第三具。接近脱脱城的时候,尸体更多了。
进入脱脱城,城门上、城墙上、街道口、小巷里、宫殿内外,到处是尸体,这个小小的用黄泥巴垒成的袖珍小城,在此以前,一定经过一场残酷的、激烈的战斗。
在脱脱人的尸体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匈奴士兵的尸体。这样他们便知道了,造成这场大杀戮的是匈奴的一支武装。
脱脱女一直怀着一种侥幸,希望在这场杀戮中,她的父王和家人能够逃脱,像以前曾经做过的那样,但是,随着最后他们走入大殿,看见脱脱王平静地坐在他的王位上,胸前插满了箭镞,全身已经冰凉、僵硬时,她终于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一个城市的毁灭,一个国家的灭亡,它将最后的打击都落到了这个还活着的弱女子身上了。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是大月氏的一支。
一百多年以前,匈奴大单于灭了大月氏,这件事我们在以前提过。然而,这个可怜的民族并不像冒顿大单于给汉文帝的文书中所说的那样,“人民已尽行杀戮”,没有,确实没有杀完,人有两条腿,你杀他时他会跑。事先,当战争迫近时,大月氏王已将他的内宫,迁往祁连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地方,并在那里用黄泥筑了一个小城,这就是脱脱国。

大月氏人除了留下脱脱国这一支外,另外还留下来两支。一支正是那大名鼎鼎的“白匈奴”。它是迫于当时的情势,在大月氏王被杀死以后,集体投降的。他们后来成为匈奴的一个部落。由于是白色人种,所以被称为“白匈奴”,在匈奴民族横跨亚、欧、非的行程中,它成为其中最骁勇的一支。
最后一支,就是那些始终没有投降,而被迫远迁他乡的勇士们。他们后来流落到了苍凉险峻的阿富汗高原,并在那里建立过强大的贵霜王朝。贵霜王朝灭亡后,这些流亡者们便又重返罗布淖尔荒原,回到他们的兄弟之邦楼兰国。
他们的蛛丝马迹是这样被考古学家、地理学家、人种学家所发现的。有一种古老的文字,叫“佉卢文”。它发源于古印度,后来在阿富汗贵霜王朝期间,成为官方文字。后来贵霜王朝灭亡,这种古文字也灭亡之后,它却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中亚细亚地面,甚至成为楼兰国的与汉语平行使用的官方文字。这样,人们透过重重的历史迷雾,看到了西域古族迁徙的一段秘史。
那么,匈奴王是如何知道这个世外桃源般的脱脱国的事情呢?
说来,这与脱脱国的几个鲁莽青年有关。有一天,他们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明白了而今匈奴王捧在手中的那件酒器,正是他们曾祖父的头颅,于是,感到深深的羞耻。瞒着家人和脱脱王,他们去匈奴大营偷那一件酒器。那头颅偷到手里了没有,不知道,但是,匈奴的一支骑兵静静地跟在这几个鲁莽青年的后边,一路寻来,终于发现了脱脱城,并为满城人带来了祸端。
在惊天动地的哭声中,脱脱女跪了下来。

她分开箭镞,将一张泪脸贴着脱脱王的胸膛,这样说道:“尊敬的父王,你的爱女已经完成了你的吩咐。她从中原盗来了蚕子,这蚕子现在就在你的面前。你下令吧,将它分发给你的每一个臣民。让脱脱国成为一个农桑国家,让城里城外的每一棵桑树都结出那种神奇的丝绸。”
在说话的途中,脱脱女打开她那高绾的云髻,用手摩挲着,只见,那白色的蚕卵,纷纷扬扬地,像雪片一样落下。
傅介子跪了下来。至此,他才知道高绾云髻里的秘密。
一行人也都跪了下来。
后来,耆公子说:“尊贵的脱脱王,你听我说。在辽阔的西域,丝绸之路路经的地方,还有许多的国家,许多的百姓,他们也日谋夜虑,想得到这中原的蚕子。就让脱脱女,将这蚕子带去,带给我那同样蒙受匈奴铁骑蹂躏的楼兰国吧!”
说完,耆公子走过去,为脱脱女重新把云髻盘好。
傅介子一行,在脱脱城羁留了一个礼拜。他们惟一能够做的一件事情,是埋葬脱脱王和城中百姓的尸体。为示隆重起见,二十个壮士还烧起一个砖瓦窑,做了许多胡服胡束的陶俑,为这位死于非命的脱脱王陪葬。公元1998年3月,当我在西行西域的途中,路经这个早已废弃的脱脱城时,还见过那些出土的陶俑。
附带说一句,脱脱城的人并没有全部死亡。就在我1998年那一次西域之行后回到西安,在西安我还见到一个姓“脱”的女大学生。开始她说她姓脱,我说就是拓跋氏的那个“拓”吧,她说,“不,是脱脱城那个“脱”。”她来自甘肃、宁夏、青海交汇处,正是脱脱城左近的人。记得,我当时曾深深地感慨,感慨人的伟大,人的生命力的顽强,感慨这越过两千年的时间和空间,走到我面前的这个脱脱女的后人。
他们在脱脱城羁留了一个礼拜,尽了未亡者对亡者的最后的礼节。
在这一个礼拜中,他们用世界上最动听最真诚的话语来安慰脱脱女。安慰这个孤女的儿近破碎的心灵。因此,当他们重新登程上路时,脱脱女的悲痛已经减轻了几分,而随着大漠、落日、险峻群山的一次次奔来眼底,脱脱女逐渐地又恢复了常态。虽然她的心里仍在滴血,但她已经能够把持住自己了,毕竟前面还有一件大事情要做。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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