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十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十章

文/高建群

作家高建群受聘为榆林市榆阳区文化推广大使

阳关。罗布淖尔荒原上李陵将军的葬礼。李陵碑。白龙堆雅丹。这支负有特殊使命的商旅终于到达罗布泊。楼兰城在望。

当队伍整理好序列，重新列队前行时，脱脱女坐在那峰最高的驼背上，她面色有点苍白，身子虚脱，但是很威严，像一个女王一样缄默。她背倚在驼峰上，那高高的双峰，像女王的宝座。

傅介子单人单骑走在前边。他更为阴郁了，人们甚至不敢看那双像洞一样深邃的眼睛。大家都从心里怕他，但是又无限热爱他，在怕与爱之外，还有第三种感情，那就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从那一刻起脱脱女成了大家的女人，只有她的丈夫除外。

从那一刻起她的丈夫成了最受尊敬的男人。

缄默的路途。

他们穿过了嘉峪关，接着穿过了玉门关。在一个叫安西的地方，他们曾稍作休整。接着，转道西南，进入敦煌。“敦煌”是后来的名字，它那时候的名字叫“沙州”。接着他们又向西，经过阳关。在这个被黄沙重重遮掩的关口，住着大汉的一支军队。在查验通关文书的时候，傅介子曾经和验关的官员有过几句口角，这样他被带到了司令官那里去。他从司令官那里出来以后，神情稍有轻松。后来人们知道了，当傅介子一行前往楼兰城时，这支汉王室的精锐部队，不紧不慢地偷偷尾随其后。通过阳关以后，接着，他们踏入疏勒河谷，越过阿尔金山的垭口，进入罗布淖尔荒原。

阿尔金山闪耀着奇异的蓝光。在距离阿尔金山不远的荒原上，他们曾看到一支奇异的人群。他们有着同傅介子一样的黑头发，黑眼珠，和黄色的皮肤。他们闹嚷的在这荒原上，好像是在安葬什么人，因为他们披麻戴孝，仿佛内地村子里的那种出殡仪式。他们的人数达数千之众。

当傅介子一行在远处观看了一阵，断定这些人并没有携带武器，他们确实是在进行一次出殡仪式时，他才敢令他的这一干人靠近。

确实是在安葬什么人。沙土被内地的铁锨和西域的砍土镘刨开了，新漆的胡杨木棺木装殓着死者。棺木已经被放入地下。棺木上边，覆盖着一张人工画制的伏羲女娲图。两个人首蛇身的怪物，他们的上身相拥相抱，而尾巴则像蛇交尾一样，纠缠在一起。这正是汉民族的图腾。

傅介子已经预感到，这位亡人是谁了。他真庆幸自己能看到这一刻。果然，一会儿，坟堆圈起了，一座采自阿尔金山蓝色花岗岩的墓碑，立在坟前。那墓碑上用隶体刻着“李陵将军之墓”的字样。

他在这里碰到了一段历史，这叫他感慨万千。傅介子下马，跪了下来。他在这个悲剧人物的坟前跪了很久，在跪的同时他想起了太史公司马迁，在想起司马迁的同时他想起自己。

那安葬他的这些人，该是李陵将军的三千降卒了。

一打听，果然是这样的。这些人们告诉他，在安葬完李陵将军之后，他们将沿着阿尔金山，向昆仑山方向迁徙。对于遥远的中原，他们的家乡，人们表现出了许多的向往。他们向傅介子一行询问故乡的消息，在询问的时候有许多人甚至泣不成声。

最后，安葬仪式结束了，他们离去了，静静的荒原上，只留下这块墓碑，和傅介子一行。

傅介子率领他的这一干人，向李陵将军墓跪拜，而后，他们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于是这块亘古荒原上，只留下这块墓碑，肩一天寂寞，立在那里。于是这位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回的悲剧人物，便永远成为孤魂野鬼，在这荒原游荡。

关于李陵的墓碑，在这块荒原上一直矗立了许多年。据我们知道的史实是，北宋年间，杨老令公杨继业，就是在这一带兵困被围，不愿意蒙受身后的耻辱，在李陵碑前碰死的。那慷慨悲凉的秦腔《金沙滩》的戏文中，曾经向我们透露出了些许的信息。

戏文这样唱道：

“大郎替了宋王死，二郎下马落水池，三郎马踏肉泥浆，四、八郎招亲在番场，五郎上山为和尚，七郎一箭把命亡，老令公李陵碑前把命丧，只留下六郎在此保宋朝！

这代代相传的戏文，告诉我们，至少在北宋年间，那李陵碑还在。

傅介子一行离开了李陵碑，向西南方向折去，他们还将要穿过最后一个险阻，才能到达天边楼兰，这险阻就是由许多气象森森的雅丹群组成的白龙堆。

这是要到达楼兰古城，要走通丝绸之路中道，所必经的道路。气象森森的白龙堆雅丹，由数百公里奇形怪状的粘土山组成。他们费力地穿越了这一处雅丹，并且意外地在重重雅丹中找到了一眼泉水。这眼泉水正是号称罗布泊六十泉中的一泉。他们拖来一峰死亡了的骆驼的尸首，将它放在泉的旁边，为后来经过这里的人们寻找泉水留一个标志。而从这眼泉水中受惠的有后来的许多人。不过那些过往的客商我们已经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了，我们知道名字的只有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师徒，横穿罗布泊、横穿古丝绸之路的欧洲探险家马可·波罗，当然，最后还有迟到的我。

走出白龙堆雅丹，一股湿漉漉的空气迎面扑来，让傅介子一行干裂的嘴唇和面庞得到一点湿润。接着，他们听到了天空鸥鸟的响亮的聒噪，最后，当转过一个雅丹时，他们惊呆了：一座波涛汹涌的大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它横亘在西域的天空下，万顷一碧，深蓝，深邃，神秘，波涛不惊。

它那时候的名字还不叫罗布泊，而是叫蒲昌海。出使西域的张骞，为人们带回去了它的名字，而太史公司马迁，第一次用文字将它录入史书。

而在蒲昌海之前，它还有一个名字，那是它的本名。这名字叫准噶尔大洋。那时，它仪态万方，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现在的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正是这座大洋的洋底。后来地面上升，洋面缩小，水便剩下了一个海子了。洋底袒露出来以后，两块盆地最初是连在一起的，后来天山山脉隆起，将盆地割裂为二。而两块盆地中，则包裹着两座大沙漠，一座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一座是通尔班古特大沙漠。

在傅介子一行又许多年以后，海子再次浓缩，而成湖泊。这样它被叫成罗布泊。而后来，正如亲爱的读者所知道的那样，至公元1972年，它完全干涸，最后的一滴水也没有了，它变成了一个死亡之海。

傅介子一行在海边支起帐篷过夜。

他们像干渴的鱼儿一样长久地钻到水里，直到夜半更深，最后一片晚霞从罗布泊的西头消失。近海的地方是淡水，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能这样奢侈地用水了。他们那一天晚上的晚餐则是著名的罗布泊大白鱼。

第二日，当太阳从阿尔金山的一个垭口露出一抹胭脂红时，他们登程上马。他们将沿着罗布泊东南岸，一直向前走，这样，楼兰城就会把他们绊住了。那楼兰城，在罗布泊的东南岸，距离十三公里的地方。一条古老的运河，将罗布泊和城池连接在一起。

后来他们看到了田野，看到了田野上生长着的庄稼，和地埂上矗立着的，正在等待蚕子的桑树。看到了在阳光下披着一身金黄的胡杨。他们还看到了楼兰人打鱼的情景。他们打鱼的方式很特别：挖一条水沟，将罗布泊的水引进来，然后再把龙口堵住。堵住龙口后，将水沟里的水舀干，剩下的就是半水沟的鱼了。行进间，突然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市出现在他们眼前，仿佛海市蜃楼一般。

傅介子轻轻地打了一个冷战。“楼兰到了！”傅介子说。

“楼兰到了！”耆公子说。

“楼兰到了！”脱脱女说。

“楼兰到了！”二十名壮士齐声说。

他们停顿了一会。然后，傅介子欠着身子，骑着黑马打前，驼队排列有序，驼铃丁东，这一支经过漫长跋涉的商旅，向楼兰城走去。

一幕历史大剧就要进入高潮。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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