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十一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十一章

文/高建群

楼兰城中的事情。匈奴大单于爱不释手的那只骷髅酒具，现在在楼兰王的手里。运河的画舫里，楼兰王的种种死亡预感。楼兰王决定接见傅介子一行。

在楼兰城与罗布泊连接的人工运河上，有许多船只。在这些船只中，

有一个不算很大，但是装饰华贵、气派的画舫。楼兰城的人们都知道，那是皇家专门的游艇，此一刻，楼兰王尝归正和他的后宫们，泛舟河上，饮酒作乐。

此刻，在船上，半醉的楼兰王的手中，握着的正是那只惹是生非的酒器。这酒器是用一个人的骷髅做成的。那两颗曾经会转动的眼睛已经被挖去，如今代替那眼睛的，右眼是一块通红的玛瑙，左眼则是一块绿得晶莹透彻的绿翡翠。牙齿被完全地敲掉了，口已经不能使用，代替那口的，是在那一块位置，镶嵌了两排来自中国南海的珍珠。两只耳朵，现在做成金的了，它成为这个酒具的两个耳子，倒酒时用它作为提手。现在这个骷髅的七窍中，通气地方只有两个鼻孔，倒酒时，酒从鼻孔里会汩汩流出。

这鼻孔有时候会不听使唤。你倒酒时，它会像气管炎病人一样，呼噜着，喘息着，鼻孔被气憋住，只见声响不见有酒水下来。这时你要抱住骷髅，摇晃两下，或者将自己的嘴噙住那骷髅高耸的鼻尖，朝鼻孔里吹一口气，这样酒就会汩汩流出。

楼兰王现在就这样做了。即抱起骷髅摇晃了两下，又用嘴去吹那鼻孔。在吹的途中，他感到自己有一种与死神接吻的感觉。

这酒具是匈奴大单于作为礼物送给他的。

匈奴大单于在领兵血屠脱脱城以后，突然明白了先朝留给他的这个酒具，并不是一件什么可资骄傲的宝贝，而是一件不祥之物。他从脱脱国鲁莽青年的举动中，感觉到一种叫人生畏的民族仇恨。这仇恨叫他恐惧。很难说还会有很多大月氏遗民散落在各地的，何况，他的麾下那骁勇的白匈奴部落，也是大月氏的降部。于是从脱脱城归来后，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决定将这件不祥之物赠送给楼兰王。

这样做一箭双雕，第一，表示对这个附庸国的恩宠，第二，将这摊祸水引向他。

楼兰王尝归此刻就拿着这件酒具在饮酒，面色忧郁。大单于的用意他焉能不知。但是，在接到这个酒具的时候，他还是千恩万谢，尽情表演了一番，而嗣后，在大庭广众场面，他还得装模作样地端着这个酒具，做出爱不释手的样子，原因是匈奴使团就在城里驻着。

尽管那酒具价值连城，剜下它一个眼珠来，就可以买下丝绸之路上一个驼队，但是，楼兰王还是从心里深深地憎恶它。

在对待汉王朝和对待匈奴的问题上，他只能取目前这种态度。老楼兰王将年幼的他送给匈奴做质子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定下来了。

楼兰城像一个烧饼一样，要承受两方面的炙烤，一面是强大的汉王朝，一面是凶悍的匈奴。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历史的原因让他选择了后者。

他杀死了汉王室的全部使团成员，他屡屡劫掠汉的驼队，他令这古丝绸之路几近堵塞。他明白这样做令自己的重心有些失重，但是他得这样做。他是把大汉深深地得罪了。

他用楼兰国的财富喂养了匈奴的战争。这财富来源有两个方面，一是楼兰作为丝绸之路的一个中转站，他将东西方向流经这里的货物，全部官收，继而再由他发放。此举为他提供了一笔巨大的财富。第二则是楼兰国农业渔业的赋税，这块绿洲在那时还是具有相当规模的。

这些财富全部贡给了匈奴，致使国内民怨沸腾。贤明的爱琴海皇后劝他采取不偏不倚的政策，即一边通过途径与大汉媾和，一边与匈奴逐步疏远。但是皇后的建议被他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一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原因之二则是在大汉的都城长安，还有他的弟弟耆公子在那里，他随时在窥视着王位。

一种帝王式的大悲哀现在集中在这个握着一颗骷髅，貌似雄壮的人身上。这个人明白一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只是不知道会发生在哪天。

自老楼兰王去世，他继承王位以来，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其实天天都生活在这种心态中。长时间的心理折磨，使他甚至已经有些麻木。只是最近，匈奴大单于送给他的这个不祥之物，才又勾起了他的这种心情。

一群楼兰美女簇拥在他的身边。他的手无论伸向哪一个方向，都会碰到酥胸、大腿。他的眼珠无论转向哪一个方向，都会有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迎接他，并且等待他的召唤。但是，他仍然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种危险正在迫近猎物的感觉。

另一群楼兰美女正在旁边跳舞。她们跳的是胡旋舞。当美女们的头在肩上优雅地摆动的时候，楼兰王不由得摸摸自己的脖颈。

帝王家的悲哀大约也都是一样的。隋炀帝在一些年后说过的那话，此刻大约楼兰王也说过。那话是一边摸自己的脖子一边说的：“这么一颗好头颅，不知道将来会成全谁，让哪一个有福气的小子割去！

楼兰城里有人要来了。楼兰王的手从脖颈上取了下来。他轻轻地一摇手，美女们退去了，隐回了船舱。他手扶把手，坐好。这时一条船，驶近了他。

船上下来一个他贴身的内侍。

内侍禀道，爱琴海王后请他回去，原因是自长安城来了一支大汉驼队，现在正住在楼兰城的客栈里。他们要把中原最好的丝绸，献给楼兰王。

对于丝绸，楼兰王并不感兴趣，因为这东西他的库房里堆积如山。但他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些商人，向他们打听一下中原的情况，汉王室的情况，尤其是，他那被典给大汉做质子的弟弟尉屠者的情景。

画舫动了，驶向楼兰城。只一刻工夫，迅速地隐没在一片金碧辉煌的灯光中。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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