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 第十三章

文/高建群

傅介子的辩术。脱脱女的胡旋舞。骷髅头。因为耆公子的一场虚惊。中原虫。雪亮的簪子。楼兰王的袖箭。爱琴海王后易帜。尝归死,尉屠耆即位。
随着楼兰王这一声说出,随着武士们的刀戟一亮,二十壮士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有那鲁莽些的,甚至已经屁股抬起,想离了座位,去那丝绸堆里抽刀了。
就在这一刻,傅介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把满堂镇住了,二十壮士的屁股重新落到座位上,勇士们的刀戟也重新收回,只有楼兰王还在那里站着。
笑罢,傅介子说: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命里该有的东西就一定有,命里不该有的东西争也争不来。比如我傅介子吧,我就不敢去想你的王位,因为我注定今生是天涯孤客,是个漂泊者!
“然而,我这个天涯孤客也不羡慕你的王位。因为第一,你虽然贵为君王,也一定有许多的烦恼,而我没有;第二,我有我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女王,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虽然你贵为君王,拥有天仙一样的爱琴海王后,但我并不嫉妒你。君王有君王的快乐,老百姓有老百姓的快乐!
“说得好!”楼兰王鼓掌道。
“脱脱女,为楼兰王的好客,为爱琴海王后的美貌,为我们今天的相聚,你何不起来,狂舞一曲,以助其兴呢?”傅介子说。
听言,脱脱女略显羞涩地站了起来。
只见,一顶高高的虚顶尖帽戴在头上,半个脸被一方黑丝巾象征性的围住,短坎肩,长裙子,一双红色小靴。她站起来,就地打了一个旋儿,立刻像有一股香风吹过。接着,她来到王与后的座位前,轻轻一欠身,道了个万福,而后,整个身子,便在这个不大的大厅中飞旋开来。
脱脱女跳的是号称西域第一舞的《胡旋舞》。这种舞蹈以舞者飓风一样的旋转而驰名。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中,据说舞者的心跟着伴奏的弦音走,她的手指则随着鼓声的节奏走。而当弦鼓合为一声时,她则双袖并举,全身像风摆杨柳一样摇动,像雪飘落一样婀娜多姿。
那是她的眼神-脱脱女的眼神,在那疾如闪电快如飓风的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和大跨步旋转中,她那慑人魂魄的眼神会向观众匆匆的一瞥,这一瞥,饱含撩拨之意。而当你遐想时,眼神已经转过了。你看到的是一段雪白的脖颈,而当你略感失望的时候,这眼神又来取你。这眼神令人想起拜伦的“最难忘美人匆匆的一瞥”这句诗,想起歌手许茹芸一首歌的歌名,那歌名叫《想要的感觉》。
还有那腰肢。舞蹈的灵魂在腰上,这话没有说错。因为所有的旋转都是以腰为中轴线的。那是怎样的腰肢啊!
还有足尖。尖尖的小马靴前面的足尖,将整个身体支起,并完成她的胡旋。足尖还给整个舞蹈以节奏。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二十壮士和耆公子大约一边看着,一边想像着这个舞者的香汗淋淋和叫床声,想到在过去的某一刻这个舞者曾经整个的属于他。楼兰国的武士们可谓见多识广,但是,那匆匆的一瞥已经彻底击毁了他们的防线,令他们变得懒散起来。不过最高兴的还数楼兰王了,他的屁股已经稳稳地坐在王座上去了,他是那样的投入,一边观看一边情不自禁地击节伴奏。
稍微有些不愉快的是爱琴海王后,她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拿酒来!”楼兰王一拍桌子说,“男人的事业在马背上,在酒杯里,在女人的肚皮上,而今这良辰美景,少了酒,岂不把这好时光辜负了吗?”
楼兰王继续说道:“胡旋女,你的脚步也不要停下,劳你大驾,这是我的酒具.请你用它,为在座的朋友们将酒斟满。”
楼兰王递给脱脱女的酒具,正是那颗著名的大月氏王的骷髅头。我们知道,那上边有一只红眼睛,是红玛瑙,有一只绿眼睛,是绿翡翠。它的牙齿是珍珠,它的耳柄是黄金,而它的两个未经装饰的鼻孔,是酒具的嘴儿。
接酒具在手中,脱脱女变脸失色。
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脱脱女不愧是皇家贵族出身,她立刻冲楼兰王妩媚一笑,掩饰过去。
但是这一短暂的失态没有能逃脱爱琴海的眼睛。她狐疑地望了傅介子一眼,望了二十名壮士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席间耆公子的脸上。她认出了者,不过她没有声张。
于是,他们开始喝酒,而脱脱女的身姿捧着骷髅头,依旧在人群中飞旋。
如果没有那一场渊源,每个人也许都会把这看做是自己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次欢宴。

“那位是谁?我怎么觉得面熟!”酒过三巡,已经有些醉意的楼兰王,指着正在默默喝酒的耆公子问:“虽然,”楼兰王继续说,“尽管他穿着汉人的服饰,有着汉人的举止,但是直觉告诉我,他好像是楼兰国人,是我们早年间走失的一个兄弟!”
“他是谁?哈哈,他是谁?”傅介子接过楼兰王的话头,笑着打着哈哈,“说起来不怕笑话,他是长安城中一个纨绔子弟,烟花柳巷中把家产踢腾光了,后来流落街头,不知怎么的,他看上了我老婆,为美色所迷,心甘情愿,今生今世为我们做奴仆!是这样吧!
傅介子的话博得了满堂笑声。
“不会那么简单吧?”
楼兰王还有怀疑,这时爱琴海王后岔开了他的话。爱琴海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而且也已经嗅见今天这一场杀戮的血腥味了。在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她想继续看下去!
楼兰王又说:“不是我多心,是因为有一块心病,一直装在我的心中!”
他没有说这心病是什么,而是转了一个弯子,这样说:“诸位,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宴请你们吗?我不稀罕丝绸,这玩意儿我的国库里堆积如山,什么样的都有。我是听说你们是长安来的,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叫尉屠耆!”
傅介子这时候也明白,楼兰王设这一场酒宴的真实意图了。于是他小心地说,耆公子他认识,不就是当年楼兰王典给大汉的那个质子吗?听楼兰王一副迫切想知道的样子,傅介子又说:
“不足虑不足虑,王尽可以安心地睡觉。据人说,这耆已经在长安城娶妻生子,不思楼兰了!”
“这话当真?”
“信不信由你,我也是道听途说的!不过,耆想要人主楼兰,得靠汉室的帮助。如今汉昭帝······”说到这里,傅介子咬了咬牙齿,“这昭帝不思进取,安于享乐,已全非当年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了!”
这理由让楼兰王信服。
接着,楼兰王又问了问汉王室的情况,问了问商队沿途所见汉朝驻军的情景,傅介子都顺着楼兰王的心思,一一作答。
宴会最后在一片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眼见得楼兰王就要离席,傅介子慌忙站起:“尊敬的王,这些丝绸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尽管你并不稀罕它。你瞧这一匹,来自天府之国四川,叫蜀锦;这一匹,来自我皇妃的故乡湖南,叫湘绣;这一匹,来自太湖之滨的吴越······”
傅介子说着,吆喝孩儿们,赶快把自己眼前的丝绸展开,给楼兰王看。又向楼兰王招手,示意他下来。
楼兰王狐疑地欠起身,走下台阶。

各色丝绸在他的面前展现着,他称赞了两句。但是可以看出,他对这些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的宝库里这些东西堆积如山。
还没有等丝绸展完,钢刀露出,楼兰王已经礼节性地看了一遍了,他登上台阶,就要从侧门回内宫去了。爱琴海王后好像对这些丝绸还有点兴趣,故而迟移了两步。
“尊敬的王,如果,你对这些丝绸没有兴趣。那么,你对能吐出这种神奇之物的中国蚕有兴趣吗?”
突然地说出这话的是耆公子。
爱琴海王后惊叫了一声。
楼兰王也回转脚步,重新走近大家。“那当然有兴趣。为了能取得那个小东西,我派往中原去偷取蚕种的人,已经有三拨被关隘上查出,丢了脑袋了!。”
王后也十分激动,她说:“那我们的楼兰绿洲,就可以遍地种上桑树,变成像汉王朝一样的一个真正的农桑国家了!
“我们正带来了蚕子!”傅介子笑着说。
“在哪里,快给我看!是些小动物吗?”楼兰王迫不及待地说。
“它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它不敢见生人,它稍微有些不高兴就会死去。尊贵的楼兰王,请你屏退左右,然后我们将它放出来见您!”
“它就在你们身上吗?真奇异!”爱琴海王后说。
而楼兰王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示意他的勇士们退到门外去。
“放它出来吧!中原是一个魔术国家!”楼兰王说。
脱脱女走到了楼兰王的跟前。“它们正在我的每一根头发上歌唱!”脱脱女说。说完,她将帽子脱下来,于是露出了高绾的云髻,她再把云髻打开,于是,满头的蚕子展现在大家面前。
“它是死的,像我身上的虱子产下的虮子一样!”楼兰王凑过来,伸出手掰住脱脱女这颗宝贵的头说。
“明年春天它就会变成虫,像你身上的虮子变成虱子一样。然后,你把它们撒到桑树上去!秋天的时候,满树都会结出蚕茧,像长了一树果子一样!”傅介子在一旁说。
“好神奇啊!”爱琴海王后赞叹道。
就在爱琴海王后的赞叹声还没有结束时,只见脱脱女“嗖”的一声,从长发中拔出一支雪亮的簪子。它长短约如英吉莎小刀,粗细则好似一根钢针。
“接刀,傅将军!”
脱脱女大叫一声,将这柄雪亮的簪子递给身旁的傅介子。
傅介子接过簪子,两目熠熠闪光。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来,老鹰抓小鸡一般,拽住楼兰王的领口,另一只手,手握簪子,空中只一挥,簪子便深深地插进了楼兰王的胸口。
楼兰王大叫了一声,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二十名壮士在此一刻已从丝绸中将钢刀取出,他们呼喊着向宫殿门口奔去。因为听到宫内响动的楼兰国的武士们,已经开始往宫内冲。
刹那间,宫内宫外,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傅介子探下身子,用手搭在楼兰王的鼻子上,看他死了没有时,楼兰王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把胳膊艰难地抬起来,然后,如闪电般地,从袖中放出一支冷箭。

这袖箭是西域诸国国王中,普遍使用的最后一件武器。在我们前面提到的秦腔唱段中,“大郎替了宋王死”一句,就是说的杨大郎充当宋王的替身,与辽国谈判,结果被辽天子招手致意时,袖箭放出,中箭身亡的事情。
是脱脱女救了傅介子的命。
她是胡女,她知道这些。当已经成为一具死尸的楼兰王,扬起他垂死的手臂时,脱脱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惊叫了一声,跳起疾如闪电快如飓风般的胡旋舞步,一个转身,用她的身子挡住那支暗箭。
结果,那支袖箭结结实实地射进了脱脱女的胸膛。
“脱脱女!”傅介子叫了一声。
不容他儿女情长,因为宫殿门口的搏斗还在进行着的。于是,傅介子在宫中胡乱地找了一件兵器,直扑大门。
“停下来!停下来!”将大殿门口杀出一片空地,可以站人的时候,傅介子停止了厮杀。他把刀扔到地下,然后一把牵过尉屠者,向双方厮杀人群喊道。
双方停止了刀兵。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他叫耆,是你们真正的楼兰王。这些年占据王位的尝归,他是伪王。现在,复仇之剑终于将他杀死,你们的真正的王来寻找你们来了。你们都是他的属下。”傅介子喊道。
“是的,我是王!真正的楼兰王!”耆公子指着天空,这样发誓说。
宫殿外的楼兰国的勇士们见状,议论纷纷,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老楼兰王还有一个质子在汉长安的事,他们是知道的。
这时候玉佩叮当,暗香浮动,爱琴海王后走了出来。
“是的,孩子们,楼兰国高贵的武士们!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你们的王。他叫耆。本该,他会是你们的王,我的丈夫的,是尝归欺骗了你们。现在,这一切随着尝归的死亡,已经结束了!
听爱琴海王后这么一说,特别是当听说尝归已经死去的消息后,勇士们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们纷纷地放下了武器。
这时候匈奴使团赶来了。
但是已经迟了。部队已经倒戈,而楼兰城外,响起来了惊天动地的鼓角声。楼兰城的城墙并不高,站在宫殿的台阶上向城外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汉王朝的大军,已经将楼兰城围得水泄不通了。
尝归死,尉屠耆即位,这是公元前七十七年的事。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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