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十四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十四章

文/高建群

脱脱女死亡和安葬的经过。脱脱女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复出的经过。千棺之山。

脱脱女就要死了。“死了真好！难道，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还会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脱脱女说。

脱脱女希望在走向那命定的死亡之前，能让她单独地和傅介子呆一会儿。

楼兰国又开始了它新的运转。傅介子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傅介子身上那张扬的激情已经像罗布泊的潮汐一样退去了，愁苦又重新爬在了他的脸上。由于气力用尽，由于那曾经激荡过他生命激情的那一件事已圆满完成，他比以前显得更为愁苦了，忧郁的眼神中除了挥之不去的忧郁之外，更加上一层空洞。

众人走开了，脱脱女在昏厥中抓住傅介子的双手。

傅介子感觉到，那双手要引导他到什么地方去。果然，脱脱女让傅介子的双手，落在她的两个丰满的乳房上。

“抓紧它！抓紧它！”濒死的人儿这样叫道。当脱脱女感到自己的乳房已经被牢牢抓住的时候，她说：“亲爱的人儿，你现在感觉到有了一丝暖意了吗？你那像罗布泊一样深邃的愁苦现在减轻了一点吗？如果是这样的，你就对我点点头！”

傅介子点点头。

脱脱女凄楚地笑了。她又说：“傅将军，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我要努力地去爱你！但是我没有能做到这一点，这我不敢骗你。而没有做到的原因一半在你。一个女人想接受一个男人的奴役，但是这个男人的君王节杖已经失落了。你不了解女人，女人的天性中，能受到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奴役，是她的最大的愿望和快乐。在奴役中，他们的灵与肉将合为一体，就像《伏羲女娲图》中那幸福地交织在一起的蛇尾一样。但是你没有能力这样做，因此我们永远不能达到至爱。”

“我的话伤害着你了吗，可怜的孩子？”脱脱女继续说。

一滴豆大的泪珠从傅介子的眼眶中夺眶而出，滴在脱脱女那百合花一般张开的嘴唇上。

脱脱女抖动了两下嘴唇，将它吸吮干净。

最后，脱脱女说：让我们来世做一对快活夫妻吧，相约楼兰！

傅介子深深点了一下头。

在看到傅介子点头以后，脱脱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永远地闭上了她那曾经慑人魂魄的眼睛。

脱脱女被安葬在距离楼兰城不远的楼兰国的皇家公墓里。

新的楼兰王耆公子，为她做了一具上等的棺木。而在入殓的时候，傅介子用钢刀削下自己的一根小拇指头。他掰开脱脱女的手，将这指头攥在亡人的手里。十指连心，他用这个举动表明，两颗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同时，这也是一件信物。假如真的有来生的话，这就是他们来生相见的信物。

棺木被装在画舫上，运入运河。而后，启开运河一个秘密的龙口，于是水哗哗地向沙海深处流去。流了遥远的路程以后，到了一座高高的沙丘下面，水停止了流动，人们用纤绳拖着的画舫也就在此处泊岸。

然后抬着棺木，登上高高的沙丘。这山叫千棺之山，那里葬埋着历代的楼兰王，以及王室成员。他们将美丽的脱脱女也葬在这里。

然后在棺木旁边树立起一根高高的木杆，像所有千棺之山的坟墓以前所做的那样。

国葬完毕，人们下了千棺之山，重新拖着画舫，回到了那神秘的龙口。

龙口被重新堵塞，水流则渗人地下。不久，黄河将掩去一切踪迹。千棺之山被重新封闭起来。

脱脱女永远地消失了，不再有歌唱和欢愉，不再有胡旋舞，只有那些中国蚕，在她之后迅速地在楼兰国繁衍起来，并继续以另外的故事流向更辽远的西域地面。

关于脱脱女，还需要重重描述一笔的是，就在死去两千年以后，她还重新闪现过一回，并向今天的人们绽开她那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我在我的历史地理著作《罗布泊大涅槃》中，以无限的爱意和爱怜，描述过她这飞越两千年的岁月，而对人类的又一次蛊惑。下面是我对那一次事情的描述。

在民间传说中，说在罗布淖尔荒原上，有一个去处叫千棺之山。那是沙漠的深处，那里拥拥挤挤的大沙山，一座挨一座，茫茫苍苍，直接天际。而在沙山之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棺材。棺材里躺着高贵的武士，美丽的少女。虽历经数千年的岁月了，但是这些勇士少女们仍面容娇好、栩栩如生。据说在有月光的夜晚，他们会从棺木中走出，歌唱和欢愉。而在太阳出来之前，又重新回到棺木里，安静地躺下。

据说每一个棺木的旁边，都立着一根高高的胡杨树干，从而令这一处地面像一座死亡了的胡杨林。而那雪白的树干，苗条、高耸，像一群踮起脚尖跳舞的美女。

据说，在这疑团四布的土地上，如果你有意识地要寻找这千棺之山的话，根本无法找到它。那些亡灵拒绝任何的来访者。而见过这千棺之山的，都是些在迷路的时候，在追猎的时候，在无意之中，偶然与它邂逅的。而这以后，当你存心要专程寻找它的时候，它就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斯文·赫定的三十年中亚探险史上，有一个重要的人物是罗布人奥尔得克。这个举止诙谐、形踪不定的卑微的人，曾许多次充当过赫定的向导。楼兰古城的发现，就是这位罗布奇人在充当向导的途中，一次刮大风迷路后，偶然发现的。仅就这一点来说，奥尔得克的卑微的身影，就已深深地嵌入近代罗布探险史中了。

奥尔得克给人说他见过千棺之山。他说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他追赶几峰野骆驼，结果误人了这像桅杆高耸的引魂幡，像船只一样排列有序的千棺之山。奥尔得克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可是眼前的这一片恐怖奇特的景象依然叫他惊骇。同时，奥尔得克又是个满嘴胡说、信口雌黄、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因此，他的关于千棺之山的惊人阅历，听众们对此也只是信疑参半而已。

在赫定最后一次探险罗布泊的时候，当他和他的船队，乘着双独木舟沿着孔雀河顺流而下时，船工突然指着水流的远方，高喊一声：“野鸭子飞来了！”奥尔得克就是罗布语“野鸭子”的意思，据说罗布人在孩子出生后，将孩子眼中看到第一件东西便叫成他的名字，奥尔得克出生时天空大约正有一群野鸭聒噪着飞过吧！赫定听到船工的喊声，最初还以为是野鸭子来了，接着看到，奥尔得克驾着船向他荡来。这样，奥尔得克又一次成为这个瑞典探险家的向导。

赫定对奥尔得克谈到这个“千棺之山”很感兴趣，他敏锐地感到那个神秘所在一定会给他带来许多收获。由于赫定此行的目的是重访楼兰古城，于是在一个叫“小河”的分岔口，赫定与中国学者陈宗器继续前行，而请和他一道来的一个叫贝格曼的人，由奥尔得克带路，去寻找千棺之山。

这条名叫“小河”的小河，因为此次踏访，亦成为楼兰近代探险史上的一个著名的所在。

因为根据奥尔得克的记忆，他就是沿着这条干涸的、向东南而流的小故道，遇到千棺之山的。所以，贝格曼一行的这次寻找千棺之山之行，也就是沿着这小河故道的。

他们走了许多天的路程，都未能找到这千棺之山。而路途中奥尔得克的信口雌黄，也使贝格曼觉得这千棺之山说也许只是奥尔得克的虚构和想像而已。甚至到了后来，连奥尔得克本人也对自己的经历产生了怀疑。

然而有一天，正当所有的人的信心和耐心被折磨得丧失殆尽的时候.远方的沙丘之上，突然出现一片高耸的标帜。奥尔得克指着那方向，喊道：“我没有骗你，朋友！瞧，那里就是千棺之山。”

探险队一阵欢呼。驼铃丁东，载着他们向千棺之山奔去。走到古墓群中，贝格曼跪下来，向亡灵们致敬，请他们原谅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的安宁。继而，他打开就近的一具棺木，于是，看到一位楼兰美女向他微笑。

小河遗址后来被贝格曼称为“奥尔得克的古墓群”，共有120具棺材，周围标记了100多根直立的木标。因罗布沙漠极端干旱，墓葬中的木乃伊令人吃惊地完好。一具女性木乃伊，有高贵的衣着，神圣的表情，永远无法令人忘怀。戴着一顶饰有红色帽带的黄色尖顶毡帽。双目微合，好像刚刚人睡，并为后人留下永恒的微笑。

贝格曼称那微笑是东方蒙娜丽莎式的。他发誓说他看到的是一个活着的美人，只是因为被施了魔法，才这样沉沉睡去两千年。她在沉睡中等待着骑着白马的王子搭救，为她除去魔法。

如果不是这个法国人顺便拍下了两张照片，那我们甚至会认为他的说法是天方夜谭。一张照片，正是我们的脱脱女，而另一张照片，则是一座树立着如林的引魂幡的沙丘。

不过在为楼兰美女拍摄照片的同时，如果这个贝格曼细心的话，只要他打开木乃伊的捂住胸口的那只手，就会发现手中攥着一截断指。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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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