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刺客行》第十五章 || 共十六章

刺客行 第十五章

文/高建群

傅介子最后的归宿。

尉屠耆找一个吉日，登基即位。新的楼兰王嫌楼兰国这个名字，不够吉利，嫌“楼兰”这两个字眼的每一次提出，都会勾起人的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于是决定将它更名部善国。从那一刻，我们实际上应当称楼兰王为鄯善王了。

鄯善王耆希望傅将军和二十名壮士能够留下来，辅助朝政。

傅介子坚决地拒绝了，他说他要回去向汉王室复命。傅将军的这个借口，令任何人也无法反驳，于是鄯善王只好放弃了想法。

但是二十名壮士却一口应承了下来，他们本来就是些天不收地不管的人，何况他们担心，回到汉长安城以后，他们过去的官司再来纠缠，因为，即便他们的命案被皇家赦免了，但是苦主还在，他们会与自己世世代代结下冤仇。

当然、促使他们留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在这座塞外锦绣繁华之地楼兰城里，美女如云。

耆为这二十个壮士做了最好的安排，因为在这几近一年的漫长商旅中，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兄弟情谊。他让这二十个壮士组成一支亦军亦农的屯垦部队，独立成一个单位，在距离楼兰城不远的另一座叫米兰的城市驻守。并且还满足兄弟们的愿望，从楼兰城里，挑选了二十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做他们的妻室。

二十位壮士骑着二十峰骆驼。每一架驼峰上架着他们的金发碧眼的女王，丁丁东东地离去了。他们将在米兰，那塔里木河汹涌的注入罗布泊的入海口，定居下来，成为从中原迁徙到西域的第一代屯垦者。

随后鄯善王朝便进入到他的正常的运转体系。

傅介子是在一个早晨，单人单骑告别楼兰城的。

他本来想向耆公子作最后一次告别，但是，鄯善王还没有起床，这像那遥远的爱琴海一样深邃，美丽，庄严的皇后，令耆公子沉湎于美色而不能自拔。后宫中传来了男欢女乐。庄重的爱琴海皇后的叫床声震耳欲聋。她的另一面原来是如此的淫荡，傅介子想。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有些人天生是为掌握权力和享受快乐而来到人间的。傅介子想到了他的可怜的脱脱女，她如今正长眠在寂寞的千棺之山上。

他同时想到了他自己。在这一刻他决定不见鄯善王了，出于礼貌，他只留下来一份短函，在短函中为鄯善国祝福，并请耆公子多多地关照那二十名曾经是他的属下的人。最后的事是托付给爱琴海王后的，他要王后不要忘了那些蚕子，明年春上，将那些蚕子卵化出来，然后，撒在楼兰绿洲那些桑树上去。

这样，傅介子便离开了。

关于傅介子最后的去向。没有人能为我们提供一个确凿的说法。他肯定没有回到中原去，如果回到未央宫的话，那这一场刺杀楼兰王的惊天动地的胜利会震动朝野，并且会被史官们大肆渲染的。但是没有，今天的人们知道荆轲刺秦王那一场失败的刺杀的人，大约居多，而对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并且取得奇迹般的成功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大约也没回到陇东那个平庸的小村庄去。因此，傅家庄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那地方曾经出过一个大刺客，他们大约看了我这小说之后才会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样一位可资骄傲的祖先。因此，傅家庄及其左近地面，也没有一座纪念性的庙宇。

有一种较为可信的说法，说傅介子后来融入到李陵将军那三千降卒中去了，并在那里度过自己最后的晚年。

傅介子单人单骑，带着愁苦的面容，肩着一天的寂寞，离开了楼兰城，向来路上返去。大约最初，他确实在一种冲动下，是想回到汉王室复命的，但是，当在寂寞的荒原上，与李陵碑狭路相逢时，他那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觉得他完成了自己，他应当隐退了。当想到一旦回到未央宫，就要面对那鲜花与欢乐，面对君王那张善变的面孔，面对那些欢乐过他的痛苦的大臣时，他感到一种战栗。他明白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已经根本无法面对那些了。

李陵碑提醒了他，他明白该到哪里去了。

他从马背上取下那包取自故乡的泥土。泥土是在路上，为了防止大家不服西域的水土，用来泡水喝的。现在这土还剩下一些。他将纱巾抖开，将那土撒在李陵将军的坟堆上。

这纱巾是脱脱女的。他找来一块石头，将纱巾压在石碑顶上，让纱巾像一面五色旗帜在荒原上飘扬。

而后，他像一位苍老的老人一样，佝偻着腰，磕击着胯下这匹磨透了蹄铁的老马，顺着阿尔金山行走，最后又登上昆仑山，寻找那三千降卒去了。

而最后，他则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这三千降卒中了。

关于李陵那三千降卒的故事，并没有完。一位西域的军旅作家考证说，那三千降卒后来在昆仑山中，繁衍和生息了下来。一个生机勃勃的有着黑眼睛黑皮肤的民族，在这昆仑山的呵护和遮蔽下，一直发展到今天。

他们成为我们中华五十六个民族中的一支，他们高贵的名字叫柯尔克孜族。

这位作家认为，历史是公平的，这是一座活着的、人的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是对李陵将军生前身后所蒙受的耻辱的最高褒赏。

编辑：牛延宁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

热点阅读：

高建群：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

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插图十幅（高建群2020国庆期间手绘书画作品）

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