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回头约 第一章
文/高建群

张家山原是六六镇所辖张家畔人氏,做了一辈子的大队支书,临到老了,佝偻个腰,猫在家里等死。这人生得尿盆大的一张脸儿,三冬六夏,头顶上总蒙着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粗长的粗布腰带,拦腰缠上三匝:对襟袄,大裆裤,裤脚用带子束起;脚下穿一双布做的袜子,袜子外面套一双家做的圆口布鞋。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张家山这一副身量,往地上一蹲,像一只虎,往垃上一站,像一座塔,摇摇晃晃走动起来,又像一架移动的山。邻里们见惯了,却也觉得稀松平常;外乡人猛一见,都会吃一惊,吃惊之余,还会叹息一句:“可惜了这副坯挂子,倘放在战乱年间,这会是一个将军呢!”
张家山倒是赶上了战争的结尾,那是他早年的时候。不过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个支前的民工。
战争结束,胸前挂着勋章的他,在乡政府,也就是今天的六六镇政府当了文书。像他这么个粗人,如何干了文书这个活儿?原来,乡政府从上往下,上过两天私塾,识得几个大字的,就他一个。
干了三个月文书,张家山就将这饭碗丢了。他干了一桩蠢事,自个毁掉了前程。那时,下道川出了个风流倜傥的女子,大号叫谷子。大革命时期,这川道里就行着个11号,叫“男当红军女宣传,赤脚庄子打裹缠”,又有一个口号,单道那女人的,叫“头发剪成短帽盖,像个宣传员”。谷子恨爹娘把自己生得晚了,没有赶上那一场大红火,要么,尔格(现在)也到城里去,坐儿天江山,享几天清福了。思来想去,觉得尔格去吃公家饭,为时还算不晚。主意想定,于是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缎子鞋一穿,鬓上插一朵花,一只小毛驴骑了,来到六六镇,径奔乡长的窑门,口口声声,说是要参加工作。乡长这时恰好要到县上开会,于是将这女子,安顿给张家山,要他找个空窑,先让这女子歇息着,容他回来再说。乡长说罢,骑着大青骡,踏踏地进城去了。
一个小伙,一个姑娘,到了一搭,焉有不出事的。更兼这谷子姑娘是自小被那些酸溜溜的陕北民歌调养大的,最会风情。山里的天黑得早,到吃晚饭时,天已经麻糊黑了,席间,大师傅给上了一点酒,借着酒力,姑娘的粉脸变得红扑扑,像两片云霞,一双骚眼,只瞅着张家山看。张家山外形粗鲁,那内心却是极细致的,见到这情形,心里头叫一声“尴尬”,想要动身,那屁股却像长在板凳上一样,舍不得离开。于是只得佝偻着个头,赤红着个脸,不敢与姑娘对视。
姑娘动问:“张文书,信天游里说:'十七八姑娘埝畔上站,公鸡倒把那母鸡断!'你知道不知道,这公鸡,为啥要断那母鸡?”张家山听了,抬头瞅姑娘一眼,赶快又低下头去,回答说他不知道。姑娘见张家山敷衍,益发逞能,将那些平日耳朵里逮来的风情的话,添油添酱,几分渲染,核桃枣儿一般倒出。农家妇女,大字不识一个,记性却好,遇到这场合,再加上三分发挥,张家山就是石头,也被这些话说得燥热了。
害臊的张家山佝偻着个头,或者是有一半的工夫是将那头埋进大碗里,这样,夹起菜来,眼睛不去瞅,全凭感觉行事。耳听得歌声停了,张家山的心头才轻松一点,觉得口里有点淡,于是伸出筷子,去那盆里夹菜。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菜,一棵莲花白,乡下人叫洋白菜的,切成碎末,撒上一把青盐末,一把干辣子面,如此而已。张家山的筷子进了盆子,半天却拔不出来,只得举着眼睛去看。这一看,心中又是一阵燥热,原来这女子在逗他,也伸出一双筷子来,夹住他的筷子。筷子夹着筷子,那眼睛却不去瞅,而是风情万种,使劲地瞅着张家山,送着眼风。张家山这一下,全身都酥了,胳膊都软了。还想强支撑一下,于是咬了咬牙,去抽那筷子。这一用力,不承想,连对方握筷子的这双手,连这个香喷喷、热辣辣、骚乎乎的姑娘,也一起扯过来了。
姑娘一扑,进了张家山怀里。两只大奶,在张家山脸上乱蹭,一只手,伸下去,在裤子上摸索,至此,不容张家山不乖乖就范,叹口气说:“女裙衩,你为啥要勾引我?”姑娘听了,脸上霎时变了颜色,娇嗔道:“谁勾引谁?你说清楚!”说着,一推张家山,站了起来,将袄襟掩了一掩,抬起身子,摇身子摆浪,假意要走。这是欲擒故纵,女儿家惯耍的小手段。这一招果然见效,张家山一见,慌了,忙不迭地说:“是我勾引你!”姑娘一见,回嗔作喜,脚步不动了。好个张家山,至此,再也不能忍耐,于是吼一声,扑过去,双手只一捧,便将这姑娘捧在怀里,脚步移动,向客房走来。
一会儿工夫,客房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原来这张家山,不光人生得人高马大,裆中那阳物,也生得巨大,加之人又笨拙,初涉此事,也不懂得温柔。那女孩儿家,虽然生性风流,嘴上的功夫又好,但毕竟也是初涉此事,故此,哪里经得起张家山的这一番折腾。这叫声,正是那女孩儿发出来的。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是,此时此刻,上了这个钩竿,也就由不得她了。只得忍得疼痛,听任张家山行事。
事毕,张家山一身火气,得以泄出。这时酒也醒了几分,猛然间脑子里一激灵,灵醒过来,一想到自己是在干这事,大大地吓了一跳。一懊悔,恨恨地捶了一下自格脑袋,然后扯起被子,给姑娘盖上,自己一猫腰出了客房。回到自格窑里,钻进被窝里,蒙住头,自格懊悔去了。
谷子姑娘的事情,还没有完。她的叫声太响亮,让做饭的那个半聋的大师傅给听见了。大师傅见门没有关,被窝也是热的,既然张家山先开方便之门,他也就跟上来凑个热闹。原来乡政府中,空荡荡的,今夜也就他和张家山两人。
谁知正干着,门被踢开,荷枪实弹的民兵专干,一身风尘,闯了进来,原来他下乡检查工作,误了晚饭,现在才同来。他先到大师傅窑里,扑了个空,又听到这客房里姑娘的聒噪之声,又见这门原来也是虚掩的。明白屋里正在干事,于是一脚踹开门,踏了进来。
大师傅一见,自格身子先软了,于是一个趔想,从姑娘的肚皮上爬下来,单腿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直向民兵专干磕头。见民兵专干不理会他,大师傅从专干的肘窝里,一溜,出了房门。
民兵专干原来也是个贪吃的,见了这好事,也就不再客气,脱了衣服,稳稳当当地钻进姑娘的被窝里去了。
二天一早,一阵串铃响,乡长骑了匹大青骡子,风风火火地进了六六镇乡政府。一进院子,见昨日来找他的那个姑娘,一脸泪滴,牵着个驴缰绳,正在他窑门口空蹴着,再一细看,见昨日花朵般的一个俏人儿。而今变成残花败絮,脸儿乌青,鬓发零乱,嘴角翘起,全不似昨日那个模样。
没容乡长开口,姑娘便鼻涕一把泪一把,将昨日格晚上那事,添油添酱,大渲大染地说了一遍。一边说着,牵驴缰的那只手仍在牵驴,另一只手则腾出来,隔着裤子,在裆上摩挲,大约那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乡下人见识浅,原来这姑娘,以为这些事情,就是乡长布置下的工作。诉说完了委屈,姑娘收了眼泪,斜着身子一跨,上了毛驴,临行前,撂了一句话说:“乡长,我不干了,你布置的这个工作,我一满是拿不下!”
却说那乡长,见谷子腰身一闪一闪地,骑着个毛驴远去了,顿发雷霆之怒。一肚子火气于是撒在张家山、大师傅和民兵专干身上。那时政权新建,群众影响最是重要,乡长一怒之下,便将这三个人,开销掉了。那时也没有什么手续,乡长一句话,三个人背起铺盖,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家里。至于空下来的这些位置,立即也就有人去占了。
谷子回到村子,先是躲在自格家里,养息了几日,接着又四出串门,把乡政府发生的事情,当荣耀给左邻右舍讲。又会渲染,一经说出,倒是惹得村上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羡慕了很久。后来,父亲听说,因了这事,乡上一下子开销了三个公家人,就回到家里,打了女儿一顿,打罢,捧着女儿一张俏脸说:“我早就说,这张狐狸精脸儿,不知要害多少男人哩!”恰好,这时有媒婆登门,说的是外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受苦人,父
亲一听,也就收了聘礼,一把把姑娘掀出了家门。
那张家山回到家里,羞愧满面,大约也关起门来在窑里呆了很久。男大当婚。吃公家饭时,年纪不显大,回到村子,与同年等岁的人一比,就成老后生了。这时,他动了婚配的念头,托人打问下道川的谷子姑娘,后来听说,早就草草地嫁人了。于是绝了这个念头,定下心来再等茬口。过了不久,山那面一户地主,娶了三个老婆,新婚姻法颁布,只准一夫一妻制,于是地主央人四处打听,要处理掉他的三个老婆中的两个。张家山听了,于是也就翻过山去看,三个老婆中,他挑了个小的。媳妇领回,拜堂成亲,从此张家山开始过他的这生日子。后来仗着他一身好坯挂,肚子里又有几滴墨水,再加上栽了那个跟头以后,人也变得精明多了,于是从合作化开始,一直担任村干部,所经所历,不必细表。
到老来,满窑一张一张,贴满了奖状。别的人家,墙上要贴糊墙纸,逢节遇年要贴个“抓髻娃娃”图案,张家山不用。光这奖状,就将整个窑填满了。细数这些奖状,有大跃进大炼钢铁的,农业学大寨修梯田的,移山造田建水平沟的,修水库的,修筑盘山公路的,一张就是张家山的一个壮举,一次血里头捞骨头的盘肠大战。直把个血气方刚的小伙,而今挣成了个弯腰驼背,一走三咳嗽的老汉,于是包产到户开始,江山代有才人出,张家山落伍,被挤到了一边去了,不再受到尊重,每日只厮守着他的这些奖状,苟延残喘,等待那不可避免一日日走近的大限之日。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样猫着腰在这等死,张家山有些于心不甘。一日,他离了张家畔,来到六六镇,决心以年迈力衰之身,在这镇上,再充一回人物,闹一回世事。
那六六镇,已非当年张家山当文书时所能比。张家山在这六六镇街上,看西湖景儿一般,自南到北,遛了一遍,深感这世事变化太快。诸样事情,他都不放在眼里,可是自己该干个啥,才能糊住这一张嘴,心里却没个谱。这样转了三遭之后,将自己的长处、短处反复思量了以后,心里突然一明。
权衡再三,主意拿定,租了一间门面,办起个“张家山民事调解所”。
这一座鸡毛小店,在走西口的路上,究竟兀立了多少年,无据可查,到了张家山手里,修了门板,裹泥了外墙,粉刷了内壁,再将个蛮像一回事儿的白底红字招牌,外面一挂,小镇的世事便到了张家山时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张家山在六六镇,扯起旗帜,吃的正是这“民事诉讼”。这做的是一门无本生意,全凭一股悍性,两片嘴唇闹事。这事只张家山做得,换个别人,是做不得的。三来两往,日鬼倒棒槌,一些日子下来,较之镇上那些摆摊的、设点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倒有更多的赚头。
不过张家山并不看重银钱,他图的是个热闹红火。张家山说了,眼见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俗话说了“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这话在理,谁叫他天生了个戳破天的大个子呢!镇一方邪气,保四乡平安,这是他的责任。要老想着银钱,那就俗了。
张家山在这六六镇,安营扎寨,鸣鞭开张,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物色两个搭档。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古今一理,这第一个搭档,却是个女流之辈,人称谷子干妈。第二位,是个四处流浪,哪里天黑哪里歇,吃百家饭,穿百家农,有娘养没娘教的半大小子,人称李文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两个烧包鞍前马后,伺候张家山,却也合适。
那谷子干妈却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不过她当年叫谷子姑娘,正是害得张家山年轻时栽了一个马趴的那位。山不转水转,如今人老珠黄的她,咋价三转两转,转到了张家山的麾下,说起来,却也是一段奇遇。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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