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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回头约 第二章
文/高建群

却说那一日,张家山去北头肉市场上,割了二斤半肥不瘦的猪肉,一根马莲草系了,正往回走。忽然看见,镇政府铁门紧闭,那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张家山生性好热闹,加上又干上了这个营生,盼不得天天有事情发生。于是分开人群,探头往进一看。这一看,只见族簇拥拥的人头之间,空出一片空地。那空地中间,站着一个老年女人,头发几分青几分黑几分白,脸上几颗浅白麻子,泛着红光,一条红裤带,裤带头儿露在外边。她的怀里,抱一只猫儿,肩上,扛一张锄儿,而今,正在那里日娘透老子地破口大骂镇长。再一看,见镇政府的人,都缩在自己办公室里,只伸出个脑袋,往外瞅着。六六镇方圆几十里的上些年岁的男女,张家山几乎都认得;即使有些不认得,也都依稀有个印象,知道哪个是哪村的。可这荷锄抱猫的女人,张家山瞅了一阵,却眼生得很。动口问起旁人,不承想,四周一哇声地说:“拿不下!拿不下!”“拿不下”是谁?天下哪有叫这个人名的?张家山正在纳闷,不料,那荷锄的妇女,盯着张家山的脸儿瞅了一阵后,却突然凑过来,丢了锄头,一把拽住张家山的袄襟,说道:“你是张家山,我认得你!”
这女人是谁?不需排明了,她就是当年的谷子姑娘,而今的谷子干妈。原来,当年,爹妈图了一份聘礼,将这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远嫁到了北草地。六六镇上,以及这方圆地面,“一满拿不下”这个她当年顺口说出的话,成了口头禅,公家人受苦人一齐说,而她本人,却在北草地受苦。她膝下五个男丁,尔格也都长大成人,有了妻室。丈夫死后,这谷子干妈,就在五个儿子家,一家一月,轮流吃饭。这是起先的事,到后来,媳妇们嫌她成了累赘,干脆把她撵出了家门。她单身一人,回到娘家。高堂父母自然已经下世许多年了,不过侄儿侄媳妇倒还仁义,吃饭时多添一瓢水,扯衣服时多扯一截布,她也倒落得个衣食无虞。忽一日,见了村子里那些当年的老姊妹,姊妹们告诉她,尔格公家正“捞”人哩,那些老红军、老八路、老干部、大跃进时回乡的干部,六二年困难时期退职的工人,只要找到公家,给发一个红证,每月便有了个或八十,或五十,或二十不等的生活补助。老姊妹们说这话,是想起了谷子干妈当年在乡政府的事。
谷子干妈听了,脸色一红,问道:“我当年的那档子事,也算参加工作么?”
众人听了,纷纷说:“当然算了!这身子就是只吃了一天皇粮,也算是当了一回公家人嘛!不拿它多的,二十块总该给吧!论起来,你还是个建国初期的老干部哩!你也做过贡献么,谁敢说不是?!
老姊妹的这些话,原本无意,只是没个话题,拉出一件陈年老古董嚼嚼。不料谷子干妈听了,心里却吃了劲,从此三天两头,往六六镇政府跑。第一回去,满乡的干部,平日口头上“一满拿不下”这话说得稔熟,就是没见过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因此一听说“拿不下”来了,众人争着来看,争着接待。谷子干妈走了这一回,算是风光透顶了,于是过几天又来,问题一会半刻解决不了,我踢给你,你踢给我,大家见了她都躲着走。至于问题,那是个啥问题呀?!镇长听了,哭笑不得,下乡来视察的官员听了,也只把这当作笑谈。
她遇见张家山的这一次,镇长这天心情有些不好,见了谷子干妈,也没给个笑脸,也没有到食堂去打饭给她。谷子干妈这回是急了,挥动个锄头,在镇长门口乍舞,吓得镇长不敢出门。通讯员出来,拦腰一搂,将她抱出了大门外,见谷子干妈一扑一扑地,还要进来,于是顺手锁上了铁门。
谷子干妈站在门外,吵吵闹闹地,只要办那个红证证。眼见得人越聚越多,她想,这是给镇长示威哩。只可惜戏唱得太久,口干舌燥的,总得有个台阶下才对。正在熬愁着,人群里闪出个张家山,谷子干妈一见,却还记得,于是抢上前来,一把将袄襟拽住。

张家山见这女人,无端地将自己袄襟拽住,吃了一惊,又听她口中念念有词,说出自己的大号来,吃惊之外,又添一份纳闷。正待张口要问,不料那女人,先自己说出身份了。她说:“张干大,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谷子你记不得了,不打紧,你年轻时候在这六六镇当公家人时候干过的那件儿事,你忘了不成?”这话说得难听。不过这一说,张家山现在知道这女人是谁了。却待说话,谷子干妈又拦住话头,说道:“公家人的章程多,他们说,要发那个红本本,得找两个证明人来。张干大,你得证明,我是干过公家事的。虽则时间短些,总是干过的不是?”至此,张家山已缓过神来,莫容谷子干妈再说疯话。接过那把锄头,扛了,又说:“事情不急,谷子干妈,到我所里说话。”
回到所里,双方坐定。张家山细细看那谷子干妈,认出这正是当年那个骑着毛驴,鬓边插着一朵野菊花的俏姑娘,只是岁月沧桑,尔格她已经人老珠黄了。
问起如何有缘分,在这六六镇政府门口见面。张家山话音未落,谷子干妈便鼻涕一把泪一把,面目上的那五个窟窿。一齐往外淌水。谷子干妈将五个儿子的情形,一一说出,张家山听了,牙齿咬了一回。
张家山这种男人,最重旧情,更兼尔格有了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抱负,益发仗义得了得。谷子干妈一哭诉,顿叫他心里一阵酸楚。他看谷子干妈,视而不见她眼下这老态龙钟模样,倒是记得她当年花骨朵一样的日子。因此上说这张家山,是个好男人。因此上说那些妖妖娆娆的女子,为以后着想,趁你们年轻的时候,不妨多交几个拜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是?
张家山当时大包大揽,把个谷子干妈收留了。他说,就在我这里盛着吧,算是咱所里收的正式成员,有我喝的,就有你喝的,咋样?至于那个红本本,你就不要去办了吧,这事再不要提起它了吧!于你不好,于我也不好!
谷子干妈听了,点头承应。见有了个搭伙的地方了,那面目上的五个窟窿,不再向外淌水。俄顷,情绪回转过来了,笑颜于是慢慢展开。她见那案头上,有张家山刚才提回来的一吊猪肉,肥瘦相宜,于是说:“我给你做一顿红烧肉,打打牙祭吧!”肉做熟了,满屋子香,吃到嘴里,更是滑润,张家山见了,赞不绝口。谷子干妈说:这是毛主席菜谱上的!
那李文化的家,在李家河,也是六六镇治下的一个村子。出六六镇,上行五里,就是它了。这一日,李文化正在所里,闲得无事,学张家山的样儿,扎个势,捧张《参考消息》来读。突然间门槛响,原来是李家河捎下话来,日急火燎的,说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在那里等他,要李文化务必回去一趟,万万不可延误。
这话捎得有些奇怪。李文化这一个无根的浮萍,断线的风筝,在世上已兀自漂泊了许多年,和那李家河,早已断了来往,此其一。其二,李文化父亲李万年早死,母亲改嫁吴儿堡,这个村子,直系的亲属,是一个也没有了。那么这是谁捎的话?那一件天大的事情,又是什么?这事实实地叫人纳闷。
疑疑惑惑的李文化,回了一趟李家河。回去时喜眉搭眼,屁颠屁颠的,回来时却灰塌塌的,像青苗让冷雨打了一样。
谷子干妈心细,见李文化这样,伸出一只手,在李文化的头上摩挲半天,母性十足地说道:“李家文化,你有什么事,你就给你张干大说。人人都长了个嘴,这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出气的。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憋在肚子里不往外说,会憋出冷病的。外人的事,咱们都伸长了手,往自格身上揽,咱们自己的事,焉有不管的道理!”
李文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跟他这么慢声细气地说过话。那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口里谢了一声谷子干妈,然后返身跪下,抱住张家山的一条腿,仰起泪脸儿,叫道:“张干大救我!
张家山性情刚烈,心肠却软,平生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别人要掉泪,他就鼻子发酸。尔格,见李文化这样,于是骂道:“李家文化,你先把你尿水子收拾了,再跟我说话。都快成了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还像个女人似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不见一点正形!”
李文化见说,眼泪是不再流了,那身子,抬了几抬,只是不起。双手依然抱住张家山的大腿。后来见张家山问得紧了,谷子干妈又在旁边递话,叫他不要“捏着个拳头给人猜”,于是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揣摸一阵,摸出一张纸来;而另只手,却还搂着张家山的腿,不丢。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头约》故事,自此开始。这纸叫《回头约》,毛笔正楷书写,纸质有些发黄,类似那张家山见过的《招夫养夫文书》,正是那乡规民约之类的契约。这类东西,四乡八里,村村都可以找到,古往今来,乡间种种事故,经了官的,不说,那未曾经官的,正靠此类契约约束。民间俗语:“见官三分灾”,因此那经官的,并不在多数,倒是此类契约,四处风行。铁板上钉钉,在民间,这类契约,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
这东西肯定年代久远了,纸质发黄不说,折叠起来的角角边边部分,都磨损得有些烂开了。它最初大约是一个乡村小学生的作业本上的纸张,撕下来,作了这么一个金贵的用途。可见世间事物,或贵或贱,并不由自格一厢情愿。
张家山接过《回头约》,又从李文化怀里抽出腿来,然后来到桌前,趔个架子,将那《回头约》在桌子上展开。扯开嗓子,念起那纸片上的字来。
回头约
兹有李家遗孀刘家女,因夫仙逝,自身无主,经户族家长李xx会同本族人等,商议决定,改嫁吴儿堡杨福。身价为贰佰肆拾元,其他物品略。李刘氏前生之李文化,从李姓,不得更改;李刘氏后生之子女,姓氏自便。卖身不卖灵,卖生不卖死,乃是千古遗训,李刘氏亦不能例外。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与前夫李万年并葬,不得有违。苍天在上,日月星辰为证,大地在下,五谷万物为证。恐日后生出事端,谨立此《回头约》为凭。红口白牙,铁板钉钉,倘有违约者,天诛之,地灭之,鬼神不容。
李家主事人:李xx
娘家主事人:刘xx
保人:张xx
写约人:xxx
xx年x月x日
张家山咬文嚼字,拖腔带调,将这《回头约》念完。念罢之后,四壁肃然。半晌,张家山问道:“李文化,莫非你那老母亲,上山了?”李文化一听,点点头。没待张家山继续发问,李文化抢过话头,拖着哭腔,问张家山道:“张干大,《回头约》上面的这个保人,叫张家山,这该不是你老么?还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张家山见问,点点头,说这个《回头约》上的保人,正是我。谷子干妈听了,插一句:“果然是个'人前有',啥事都少不了你!”李文化一听,喜道:“张家山,这么说来,你跟我大我妈,是熟识的人!”张家山道:“和你妈,不敢说熟。和你爸,却还有些交情哩!这真叫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想不到,李万年这个短命鬼,儿子今天这么大了,又在我手下吃饭。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真他妈的小!”
见张干大和过世的父亲是故交,李文化就感情上讲,自然亲近了许多。那谷子干妈听了,也高兴,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姓旁人的,能在一个锅里搅几天勺把,那前世都是有一些缘分的!”张家山觉得这个调解所里,他的统治,众心归一,上下融洽,心中也觉舒畅。他安慰了李文化几句,说道:“贤侄,你父亲的死,我知道!你母亲的改嫁,我也知道!老实说,改嫁这事,这是我做主的呢!我那一阵子是大队支书!
往事不提。张家山这大半生,日鬼倒棒槌,所经所历的实在是太多。
这桩事情,原是小事一件,不足挂齿的。
张家山问:“李文化,我记得你娘是改嫁到吴儿堡的,那吴儿堡靠着北草地,离这里有几百里之遥。你妈死了,你如何晓得的?莫非是那吴儿堡杨家,捎了话不成?”
李文化答:“那杨家才不捎话哩!他们盼不得这事能瞒了众人。他们把我妈,挖个坑坑,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是那北路过来的赶牲灵的,见了这桩事,生出不平,路过李家河,捎话给村子的!”
问及李文化回村后的情况,原来,李文化回村后,整个村子已经骚动起来。族长承头,众人聚在一搭,单等李文化回来定夺。对李家河来说,这是一件大事,该偷则偷,该抢则抢,该论理则要论理,该经公则要经公,不弄个惊天动地,搬回李刘氏的尸首,就算李家河李姓一族,失了面子,羞了先人。李文化回到村子,经人指点,直奔李家祠堂。祠堂内,香案早已支起,神轴早已悬挂,香烟纸灰缭绕。李文化立在香案前,对着神轴,拈了香,三叩六拜之后,族长将那《回头约》当众宣读,读罢,递给李文化。族长指点,李文化又重新跪下,面对列祖列宗,发了毒誓,表示一定要夺回女骨,实践《回头约》诺言,给方方面而一个交代,这才结束。仪式结束,族长将李文化扶起,说道:“亡人李万年不是绝户,不是黑门,还有一条根--你李文化在世上。既已发了毒誓,这夺女骨的事,你就须得完成了。若女骨动不回来,李氏一门,从此没有你了。给你一面破锣,你拿上,挨门挨户去敲。那吴儿堡是个虎狼之地,这一番去吉凶难料。你拿着锣去敲,自你往上,李姓氏族,五服之内的男丁,由你挑选!”
李文化见说,接过锣来,正待要敲,众人已轰的一声散了。原来世间事情,须得有个来回过往,这样,你的事情,别人才会帮忙。那李文化,在外头漂泊了这么久,村子里红白喜事,邻里们互相帮衬,他是一点人情也没有落下的,一点乡俗也没有熬下的,因此,他的事情,众人也就懒得去帮。更兼这不是一个好事,血里头捞骨头的事情,谁愿意去干?真的少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你找谁去说。李文化见状,只得又拎了这破锣,挨门挨户去敲,敲了半天,不见响动,只得又来找族长请主意。族长见了,也是无法可施,后来说:“这保人是张家畔的张家山,又去找他吧!这是个大能人,他也许会给你撑腰的!”这样,李文化只好离了李家河,回到六六镇来了。
李文化凄凄惨惨、恓栖惶惶,将过程说完以后,眼睛瓷瞪瞪的,用白眼睛仁盯住张家山,那目光是说:我李文化无能,《回头约》的事情,全凭张干大做主!张干大你不要推辞,这事赖也要赖到你身上的!
张家山听罢原委,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过一张过期的《参考消息》,让谷子干妈,打些糨糊来,尔后,将那散了的《回头约》,一绺一绺,往《参考消息》上贴。贴罢,又抬起手掌,夯实了,说道:“为这《回头约》的事情,这一块地面,朝朝代代,总有一些干戈发生。血里头捞骨头的事,不在少数!李文化,古人讲,心字头上一把刀,这事你就忍了吧!如果不忍,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破财的。”
李文化问是什么办法。张家山说,打问一下,看谁家的女儿死了,出个大价钱,买一副女儿骨回来。是不是元配,并不当紧,只要是女骨。你大李万年这老东西,在阴间有个黄花女子陪着,算他的艳福,你李文化,也就算尽到孝道了。这事有先例,记得我当大队支书那会儿,处理过几宗这种《回头约》纠纷,就是这么解决的。
李文化听着,开始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的指望。看张家山嘴上像安了个转轴子似的,边说边绽,已有些不悦。听到最后,脸色“刷”地灰了下来。他截住张家山的话头,叫道:“我才不要什么女儿骨哩!凭空给自己认个娘老子,那不是欺侮我,绝灭我!有《回头约》在这里,我他娘的怕谁!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把那个前嫁后娶的不要脸的老东西,接回来让她陪我大睡!”
这时,谷子干妈一边说:“张家畔的张干大,亏你还是个大能人哩,这么一点松事情,就把你给吓住了。行侠仗义,四海扬名,这正是一次机会,可惜我是个女流之辈,有心无力,要不,夹一泡尿,也要把这李刘氏的尸首,给背回喀。咱不为别的,单为讨这个公理!”
见谷子干妈一旁帮腔,李文化也就凑上前去,拽住张家山的衣襟,继续哀告。
其实张家山的心早就动了。平日总嫌庙小挥不开刀,池小翻不转身,眼下这桩《回头约》事情,该是他逞能的时候。以张家山的心性,平日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都要插一只脚进去,尔格这是李文化的事,况且他又是保人,焉有个不管的道理。他嘴上推辞,其实是在拿搬。尔格,见谷子干妈也发话了,再要拿搬,就有些过了。于是霍地站起,朗声说道:
“什么事不是人干的!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哩!既然你们两个,硬逼着要我上这钩竿,踏这一回阎王路,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就这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值什么钱,哪里倒下哪里埋!”
说罢,将那《回头约》折好,揣进怀里,吩咐道:“谷子,你去寻两个麻袋,买一瓶酒来,罢了要用。李文化,你到镇上,借一辆驴拉车来。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启程,去那吴儿堡,动女骨!”
生死回头约 第一章
文/高建群

张家山原是六六镇所辖张家畔人氏,做了一辈子的大队支书,临到老了,佝偻个腰,猫在家里等死。这人生得尿盆大的一张脸儿,三冬六夏,头顶上总蒙着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粗长的粗布腰带,拦腰缠上三匝:对襟袄,大裆裤,裤脚用带子束起;脚下穿一双布做的袜子,袜子外面套一双家做的圆口布鞋。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张家山这一副身量,往地上一蹲,像一只虎,往垃上一站,像一座塔,摇摇晃晃走动起来,又像一架移动的山。邻里们见惯了,却也觉得稀松平常;外乡人猛一见,都会吃一惊,吃惊之余,还会叹息一句:“可惜了这副坯挂子,倘放在战乱年间,这会是一个将军呢!”
张家山倒是赶上了战争的结尾,那是他早年的时候。不过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个支前的民工。
战争结束,胸前挂着勋章的他,在乡政府,也就是今天的六六镇政府当了文书。像他这么个粗人,如何干了文书这个活儿?原来,乡政府从上往下,上过两天私塾,识得几个大字的,就他一个。
干了三个月文书,张家山就将这饭碗丢了。他干了一桩蠢事,自个毁掉了前程。那时,下道川出了个风流倜傥的女子,大号叫谷子。大革命时期,这川道里就行着个11号,叫“男当红军女宣传,赤脚庄子打裹缠”,又有一个口号,单道那女人的,叫“头发剪成短帽盖,像个宣传员”。谷子恨爹娘把自己生得晚了,没有赶上那一场大红火,要么,尔格(现在)也到城里去,坐儿天江山,享几天清福了。思来想去,觉得尔格去吃公家饭,为时还算不晚。主意想定,于是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缎子鞋一穿,鬓上插一朵花,一只小毛驴骑了,来到六六镇,径奔乡长的窑门,口口声声,说是要参加工作。乡长这时恰好要到县上开会,于是将这女子,安顿给张家山,要他找个空窑,先让这女子歇息着,容他回来再说。乡长说罢,骑着大青骡,踏踏地进城去了。
一个小伙,一个姑娘,到了一搭,焉有不出事的。更兼这谷子姑娘是自小被那些酸溜溜的陕北民歌调养大的,最会风情。山里的天黑得早,到吃晚饭时,天已经麻糊黑了,席间,大师傅给上了一点酒,借着酒力,姑娘的粉脸变得红扑扑,像两片云霞,一双骚眼,只瞅着张家山看。张家山外形粗鲁,那内心却是极细致的,见到这情形,心里头叫一声“尴尬”,想要动身,那屁股却像长在板凳上一样,舍不得离开。于是只得佝偻着个头,赤红着个脸,不敢与姑娘对视。
姑娘动问:“张文书,信天游里说:'十七八姑娘埝畔上站,公鸡倒把那母鸡断!'你知道不知道,这公鸡,为啥要断那母鸡?”张家山听了,抬头瞅姑娘一眼,赶快又低下头去,回答说他不知道。姑娘见张家山敷衍,益发逞能,将那些平日耳朵里逮来的风情的话,添油添酱,几分渲染,核桃枣儿一般倒出。农家妇女,大字不识一个,记性却好,遇到这场合,再加上三分发挥,张家山就是石头,也被这些话说得燥热了。
害臊的张家山佝偻着个头,或者是有一半的工夫是将那头埋进大碗里,这样,夹起菜来,眼睛不去瞅,全凭感觉行事。耳听得歌声停了,张家山的心头才轻松一点,觉得口里有点淡,于是伸出筷子,去那盆里夹菜。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菜,一棵莲花白,乡下人叫洋白菜的,切成碎末,撒上一把青盐末,一把干辣子面,如此而已。张家山的筷子进了盆子,半天却拔不出来,只得举着眼睛去看。这一看,心中又是一阵燥热,原来这女子在逗他,也伸出一双筷子来,夹住他的筷子。筷子夹着筷子,那眼睛却不去瞅,而是风情万种,使劲地瞅着张家山,送着眼风。张家山这一下,全身都酥了,胳膊都软了。还想强支撑一下,于是咬了咬牙,去抽那筷子。这一用力,不承想,连对方握筷子的这双手,连这个香喷喷、热辣辣、骚乎乎的姑娘,也一起扯过来了。
姑娘一扑,进了张家山怀里。两只大奶,在张家山脸上乱蹭,一只手,伸下去,在裤子上摸索,至此,不容张家山不乖乖就范,叹口气说:“女裙衩,你为啥要勾引我?”姑娘听了,脸上霎时变了颜色,娇嗔道:“谁勾引谁?你说清楚!”说着,一推张家山,站了起来,将袄襟掩了一掩,抬起身子,摇身子摆浪,假意要走。这是欲擒故纵,女儿家惯耍的小手段。这一招果然见效,张家山一见,慌了,忙不迭地说:“是我勾引你!”姑娘一见,回嗔作喜,脚步不动了。好个张家山,至此,再也不能忍耐,于是吼一声,扑过去,双手只一捧,便将这姑娘捧在怀里,脚步移动,向客房走来。
一会儿工夫,客房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原来这张家山,不光人生得人高马大,裆中那阳物,也生得巨大,加之人又笨拙,初涉此事,也不懂得温柔。那女孩儿家,虽然生性风流,嘴上的功夫又好,但毕竟也是初涉此事,故此,哪里经得起张家山的这一番折腾。这叫声,正是那女孩儿发出来的。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是,此时此刻,上了这个钩竿,也就由不得她了。只得忍得疼痛,听任张家山行事。
事毕,张家山一身火气,得以泄出。这时酒也醒了几分,猛然间脑子里一激灵,灵醒过来,一想到自己是在干这事,大大地吓了一跳。一懊悔,恨恨地捶了一下自格脑袋,然后扯起被子,给姑娘盖上,自己一猫腰出了客房。回到自格窑里,钻进被窝里,蒙住头,自格懊悔去了。
谷子姑娘的事情,还没有完。她的叫声太响亮,让做饭的那个半聋的大师傅给听见了。大师傅见门没有关,被窝也是热的,既然张家山先开方便之门,他也就跟上来凑个热闹。原来乡政府中,空荡荡的,今夜也就他和张家山两人。
谁知正干着,门被踢开,荷枪实弹的民兵专干,一身风尘,闯了进来,原来他下乡检查工作,误了晚饭,现在才同来。他先到大师傅窑里,扑了个空,又听到这客房里姑娘的聒噪之声,又见这门原来也是虚掩的。明白屋里正在干事,于是一脚踹开门,踏了进来。
大师傅一见,自格身子先软了,于是一个趔想,从姑娘的肚皮上爬下来,单腿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直向民兵专干磕头。见民兵专干不理会他,大师傅从专干的肘窝里,一溜,出了房门。
民兵专干原来也是个贪吃的,见了这好事,也就不再客气,脱了衣服,稳稳当当地钻进姑娘的被窝里去了。
二天一早,一阵串铃响,乡长骑了匹大青骡子,风风火火地进了六六镇乡政府。一进院子,见昨日来找他的那个姑娘,一脸泪滴,牵着个驴缰绳,正在他窑门口空蹴着,再一细看,见昨日花朵般的一个俏人儿。而今变成残花败絮,脸儿乌青,鬓发零乱,嘴角翘起,全不似昨日那个模样。
没容乡长开口,姑娘便鼻涕一把泪一把,将昨日格晚上那事,添油添酱,大渲大染地说了一遍。一边说着,牵驴缰的那只手仍在牵驴,另一只手则腾出来,隔着裤子,在裆上摩挲,大约那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乡下人见识浅,原来这姑娘,以为这些事情,就是乡长布置下的工作。诉说完了委屈,姑娘收了眼泪,斜着身子一跨,上了毛驴,临行前,撂了一句话说:“乡长,我不干了,你布置的这个工作,我一满是拿不下!”
却说那乡长,见谷子腰身一闪一闪地,骑着个毛驴远去了,顿发雷霆之怒。一肚子火气于是撒在张家山、大师傅和民兵专干身上。那时政权新建,群众影响最是重要,乡长一怒之下,便将这三个人,开销掉了。那时也没有什么手续,乡长一句话,三个人背起铺盖,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家里。至于空下来的这些位置,立即也就有人去占了。
谷子回到村子,先是躲在自格家里,养息了几日,接着又四出串门,把乡政府发生的事情,当荣耀给左邻右舍讲。又会渲染,一经说出,倒是惹得村上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羡慕了很久。后来,父亲听说,因了这事,乡上一下子开销了三个公家人,就回到家里,打了女儿一顿,打罢,捧着女儿一张俏脸说:“我早就说,这张狐狸精脸儿,不知要害多少男人哩!”恰好,这时有媒婆登门,说的是外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受苦人,父
亲一听,也就收了聘礼,一把把姑娘掀出了家门。
那张家山回到家里,羞愧满面,大约也关起门来在窑里呆了很久。男大当婚。吃公家饭时,年纪不显大,回到村子,与同年等岁的人一比,就成老后生了。这时,他动了婚配的念头,托人打问下道川的谷子姑娘,后来听说,早就草草地嫁人了。于是绝了这个念头,定下心来再等茬口。过了不久,山那面一户地主,娶了三个老婆,新婚姻法颁布,只准一夫一妻制,于是地主央人四处打听,要处理掉他的三个老婆中的两个。张家山听了,于是也就翻过山去看,三个老婆中,他挑了个小的。媳妇领回,拜堂成亲,从此张家山开始过他的这生日子。后来仗着他一身好坯挂,肚子里又有几滴墨水,再加上栽了那个跟头以后,人也变得精明多了,于是从合作化开始,一直担任村干部,所经所历,不必细表。
到老来,满窑一张一张,贴满了奖状。别的人家,墙上要贴糊墙纸,逢节遇年要贴个“抓髻娃娃”图案,张家山不用。光这奖状,就将整个窑填满了。细数这些奖状,有大跃进大炼钢铁的,农业学大寨修梯田的,移山造田建水平沟的,修水库的,修筑盘山公路的,一张就是张家山的一个壮举,一次血里头捞骨头的盘肠大战。直把个血气方刚的小伙,而今挣成了个弯腰驼背,一走三咳嗽的老汉,于是包产到户开始,江山代有才人出,张家山落伍,被挤到了一边去了,不再受到尊重,每日只厮守着他的这些奖状,苟延残喘,等待那不可避免一日日走近的大限之日。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样猫着腰在这等死,张家山有些于心不甘。一日,他离了张家畔,来到六六镇,决心以年迈力衰之身,在这镇上,再充一回人物,闹一回世事。
那六六镇,已非当年张家山当文书时所能比。张家山在这六六镇街上,看西湖景儿一般,自南到北,遛了一遍,深感这世事变化太快。诸样事情,他都不放在眼里,可是自己该干个啥,才能糊住这一张嘴,心里却没个谱。这样转了三遭之后,将自己的长处、短处反复思量了以后,心里突然一明。
权衡再三,主意拿定,租了一间门面,办起个“张家山民事调解所”。
这一座鸡毛小店,在走西口的路上,究竟兀立了多少年,无据可查,到了张家山手里,修了门板,裹泥了外墙,粉刷了内壁,再将个蛮像一回事儿的白底红字招牌,外面一挂,小镇的世事便到了张家山时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张家山在六六镇,扯起旗帜,吃的正是这“民事诉讼”。这做的是一门无本生意,全凭一股悍性,两片嘴唇闹事。这事只张家山做得,换个别人,是做不得的。三来两往,日鬼倒棒槌,一些日子下来,较之镇上那些摆摊的、设点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倒有更多的赚头。
不过张家山并不看重银钱,他图的是个热闹红火。张家山说了,眼见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俗话说了“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这话在理,谁叫他天生了个戳破天的大个子呢!镇一方邪气,保四乡平安,这是他的责任。要老想着银钱,那就俗了。
张家山在这六六镇,安营扎寨,鸣鞭开张,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物色两个搭档。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古今一理,这第一个搭档,却是个女流之辈,人称谷子干妈。第二位,是个四处流浪,哪里天黑哪里歇,吃百家饭,穿百家农,有娘养没娘教的半大小子,人称李文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两个烧包鞍前马后,伺候张家山,却也合适。
那谷子干妈却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不过她当年叫谷子姑娘,正是害得张家山年轻时栽了一个马趴的那位。山不转水转,如今人老珠黄的她,咋价三转两转,转到了张家山的麾下,说起来,却也是一段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