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回头约 第五章

文/高建群

头顶那喊声,事出突然,张家山委实被吓了一跳。那李文化是个没经过大诈的人,这一声喊,竟吓得他尿了一裤裆,浑身发软,身子顺着墓壁,软塌塌地坐了下来。
张家山朝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算是冷静一下自己。继而,大着胆子,朝头顶望去。这一望望出了名堂,只见月光白白的,照着一个后生的身子。这人,正是今格晚上过“人七”时,手执马灯的那位。
“你要干甚,朋友?谁骑驴,压着你的脊梁杆了?”张家山努努力气,鼓起余勇,问道。
“干甚?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咋的?陕北人咋价处置这盗墓贼的,你枉活了几十岁了,不是不知道吧?”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山对这乡俗,自然再明白不过。“活埋盗墓贼不犯王法”,这是一项规程。大凡世人,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扒坟掘墓吃死人饭的人,所以村村户户,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见这盗墓的人,唾沫星子也不要费,操起铁锨,将他一埋了事。这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并非自今日始。
这时候,李文化缓过劲来了。李文化冲头顶上喊道:“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冤枉!我这是来接我娘亲的。这棺木里躺着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亲!”
“这个么,我知道!”头顶上的后生,笑道。
张家山见这后生,并不显得凶恶,手里的铁锨,尽管一挥一挥的,却不把土往下丢,心想,这事大约还有救。于是喊道:
“这后生,我认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提马灯的那位!”
“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这么说,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
“何以见得?”
“咱老百姓有一句话,叫做'外甥打灯笼-照舅!'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坟,那前面提灯引路的,就是外甥。舅母死了,当然也是这个规程。
“张家山,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杨家这一辈上,坟头子上火旺,没有女人出世。没了女人嫁出,这外甥从何而来?
“听你这一说,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谁了。没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儿承担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刘,是那《回头约》上刘姓人家,是耶不是?”
后生一听,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一旁瘫着的李文化,见说那人是他母亲的娘家侄儿,身子登时硬正了许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当我是谁?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镇李家河的。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说,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亲戚呢!”
论起亲疏,头顶的这“大老表”,却与李家河李家、吴儿堡杨家,一样亲疏。他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两次坐轿,无论前夫,无论后夫,于刘家河刘家都是一样远近的。只是姑姑后来进了杨家的门,他和杨家就来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断了,长了苔藓。他也知道那里还有一条根,只是户里再没要紧的亲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断了音讯,自然生疏。
听说是刘家河刘家的,张家山顿时气壮,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回头约》,伸手展开,往空中一挥,骂道:“刘家河的,你还懂不懂得个这红口白牙,立约为凭”的道理?!杨家违了《回头约》,天理难容,日后必有报应,你身为娘舅家的,又是立约一方,理应舍了情面,动手来拦杨禄,给个公道,想不到你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尾随上山而来,要暗算你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
李文化听了,也顺着张家山的话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着,求头顶上那后生,发发恻隐之心。
见话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个“大老表”依旧笑着,说道:“张干大受惊了!刚才我说的,都是戏言,想不到二位却当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却认得。今格见你们来得蹊跷,我便明白,一场干戈起了,你们是为动女骨而来。两位听着,我并非赶来寻事,而是想添一只手,为你们帮忙的!
墓坑里的张家山、李文化听了,惊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说:“当年这一纸《回头约》,一式三份,你们拿一份,杨家拿一份,另一份,现在就在我这腰里别着。"红口白牙,立约为凭'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瞒你们说,那赶牲灵的捎话给李家河,就是我让捎的!”
听了“大老表”这样说,张家山、李文化,方才不疑。
一场虚惊之后,张家山喊了一声,叫那“大老表”扔下他刚才搁到地面上的麻袋来。麻袋是两条,接了麻袋,张家山提起女尸,李文化上来搭手,一条麻袋从上面一统,一条麻袋从底下一统,中间系上一截大绳子,扎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将这女尸举了起来,叫上面那“大老表”接住。
上面那个“大老表”,接过尸体,又说,棺材里面,还有一个祭食罐,是他亲手放的。他要张家山务必也要将这个祭食罐带上,这女骨走到哪里,祭食罐就跟到哪里,等到将来到了李家河以后,再随女骨一起下葬。他说,他姑姑下一辈子轮回转世,她的贫贱或者富贵,全在祭食罐上,因此这是一件圣物,万万马虎不得。
张家山叫了声“多事”,于是唤李文化,取那祭食罐。祭食罐递上去后、那“大老表”伸出一个锨把,先吊上来个李文化,然后两人一齐用力、吊上来了大个子张家山。
张家山上到地面,伸展一下长胳膊长腿,心情一阵轻松。见了那“大老表”,想起刚才那一番多事,委实想给他两拳,奈何这里不是个惹事的地方,于是一口唾沫强咽了。又见那杜梨树上,乌鸦还在一个劲聒噪,张家山说了声:“打搅打搅!”一语了了,乌鸦不复吱声。
接着,三人你一锨我一锨,将那空墓坑,草草地填了。说是空墓坑,却也不确,里面还睡着一个男相公。只是少了一个女裙衩,那男相公,现在形单影只,成了光棍汉了。坟墓仍圈成个圆状,而后,这具尸首,由李文化背着,肩扛铁锨的“大老表”在后面掖着,缓缓下山而来。那张家山,怀抱一个祭食罐,跟在后面。
下山的途中,两姑表轮换地背着。下得山去,却不见了驴车。原来那谷子干妈,看见月亮起身了,明晃晃的,于是将驴车赶到庄稼地里,这时,听到响动,又将车赶了出来。张家山见了,“哼”了一声,算是褒奖。
大家七手八脚,将车上的塑料鞋底,扔进庄稼地里,腾出车厢,将个死猪一样的女骨,放进车里。张家山拍拍车厢,示意还有块空位置,刚好谷子干妈能坐。谷子干妈赶紧身子一趔,她嫌龌龊,竟自格儿抢过张家山怀里的祭食罐儿,拔脚先走了。
那“大老表”握住张家山的手,嘱咐一句“前程珍重”,就此告辞。
张家山这时才记起,忘了问这“大老表”的姓名。待要问时,那“大老表”自己倒先说出来了。他说他叫刘玄礼,刘家河小学堂的一名教书先生,西京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因为倦于世事的喧嚣不堪,所以辞了公职,回归本土,将个满腹经纶的身子,混迹在草莽之间,只求平安了此残生,所谓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归林”,如此而已。
张家山听了,对这“大老表”生出几分敬重。他张口又问起前程的吉凶,那刘玄礼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世道险恶,前程未卜。不过有这《回头约》在胸口上揣着,晚上有月亮照耀,白日格有太阳照耀,谅来这事能成吧!若要不成,那就没世事了!”
待李文化还了农具,一干人立马登程。李文化依旧牵着毛驴,前面行走,张家山怀抱三弦,跟在后边。路途还远,起出女骨,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什么时候将这尸首拉回李家河,还给那亡人李万年,这桩事情才算了结。
车轮辘辘滚动。走了好远,张家山扭头看时,但见那月光如水,朗照大地,月光底下.“大老表”刘玄礼还站在那里,向这边张望。
太阳冒红时,估摸着,已经走出五十里地了。张家山告诉李文化,要他把脚步放缓,容他小解上一泡。小解完了,干啥事应啥心,他见那天色已明,怕仓促之间,麻袋遮掩得不严,就走到车子跟前,伸手去拽。
张家山这一伸手不要紧,只听手到处,“轰”地一声,惊起一群苍蝇。继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张家山翻肠倒肚地一顿喷嚏。
这时道路上,稀稀拉拉地已经有些行人。张家山说,这里久停不得,拔些艾蒿,盖在车上吧,一为避邪,二为杀杀这臭气。又说,李文化你眼尖,你觑顾着,待前面有了“代销点”,你停住车,给咱们一人买一个口罩。说完了,又得能一句:记着,要打发票,回去我报销。
给车上胡乱地盖了些蒿草,驴车继续行走。
行到中午,太阳火辣辣的,车上苍蝇还是那么多,臭气却更加浓烈。张家山忍耐不住,抬头一望,前面是个小镇。这条山区简易公路上,正从小镇中间穿过。镇上今天大约逢集,黑压压的一疙瘩人,仿佛挤热窝似的,挤在路上。那小镇靠他们这头,恰好有一个“代销点”。
又行片刻,到了“代销点”门口。李文化噤了一声,叫驴停下,而后一挑帘子,走了进去。
李文化这一进去,半天不见出来。眼见得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停,张家山在门外,有些暴躁。他踮着脚,朝门里喊道:“李文化,你狗日的,有咱就买,没有咱就抬脚走人,你磨蹭个鬼哩!莫非屋里有个红鞋女妖精,把你勾住了不成?”连喊三声,那李文化才挤眉弄眼地出来了。
李文化出来,拽住张家山的衣袖,悄声说道:“张干大,你说你经多见广,得是?”见张家山连连点头,李文化又说:“那你看看里面的女子去,给眼过一回生日。那里面,活生生地坐着一个貂蝉哩!”
张家山一听,有些恼怒,嫌李文化没有正形。他扬声骂道:“好你个李文化,心里头一点事都不搁!你忘了咱们是干啥来了,难道是热闹处卖母猪来了?闲话少说,我只问你,'代销点'里那口罩,是有还是没有?”
李文化见骂,并不恼,瞟了一眼车后头站着的谷子干妈,又说道:“张干大,你是枉活了一世人哩!那女菩萨,你到底是去看耶不看,活生生一个年画上走下来的女子哩!我只怕你看了以后,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你常吹你年轻时候的五马长枪,我看那都是假的,老牛闲来磨牙,给嘴皮子过过生日而已。噢,我明白了,是有谷子干妈在跟前,你有顾忌,不敢胡骚情!
这一激果然有效。
李文化没有虚说。那女子果然生得漂亮。脸蛋白得像刚出地皮的白皮萝卜,像扒了皮的羔子肉。
张家山一见,眼睛直了。只看第一眼,第二眼却不敢去看。怕甚?怕羞!他在心里说:“深山藏俊鸟!这女子将来不知要给谁做婆姨。好灶火费炭,好婆姨费汉,这女子不整死几个男人,才怪哩!”心里这样想着,暗自叹息曰:“唉,我张家山这一生,要能跟上这号女子睡上一回,也算在人世上没枉走一遭了!”这样想着,口内生律,有诞水流出。
叹息一番后,张家山收住邪念,动口问那“口罩”的事。女子一开口,好像鼻孔不通似的,一口纯正的陕北上路话,直噪噪。她推说没有。张家山说,这是件寻常的物什,如何没有?那女子回话道:“由里人谁发神经了,要戴那东西?你要找个牛笼嘴,驴码眼什么的好办,要找这口罩,得上城去。”
这张家山听了,非但不恼,心里反而觉得无比舒坦,平空地,和这女子亲近了许多。张家山说道:“我不和你拌嘴,空磨闲牙。有没有口罩,待我认真地找上一找!”说罢,举起眼睛,朝那货架上一路扫去,眼神后来停在了一个东西上。“那是什么?”张家山问道。
有一个物什,显眼地挂在那里。姑娘的身子一动,撞着了它。它来回摆动着。那东西,中间一块花格细布,两边两个松紧带做的耳子。张家山指着它,问那女子:“那不是口罩,又是什么?!年轻轻的,就学下个遭谎。你是卖货的,我是买货的,你既然有货,为啥不卖!
女子见问,看了那物什一眼,脸色微微一红,答道:“你老看得走眼了,这哪里是口罩!”
张家山有些恼了,说道:“这分明是口罩,你怎么红口白牙,硬说不是。嗨,女子,你说这不是口罩,又是什么?你说!”
女子颛骨上的两朵红云,更明显了。她有些害羞,说道:“老人家,你要买,可以卖给你,但是,这不是口罩!”
张家山不容分说,要那女子取出一条来。拿来以后,比划一阵,往李文化嘴上一捂,又将两个带松紧的耳子,往两个耳朵上一挂,叫一声:“安模札锲,刚刚合适!”说罢,又叫那女子,再拿两条来。
那女子背过脸去偷偷一笑,又伸手摘下两条,放在柜台上。
张家山在这里忙活,那李文化觉得嘴上有点憋气,又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从嘴上摘下那东西,放在眼前细看。看一阵,李文化狐疑地问:“张干大,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这物什恐怕不是口罩吧?我见过公家人戴的口罩,那口罩的颜色是白的!”
“花的怕啥?花的才耐漕!你不想蔽,你就算了!给你个人,你都不会装!”张家山噤断完李文化,伸出大手,从柜台上抓起那另外两个,揣到腰里,又说道:“这里比不得咱六六镇,李家文化,你就将就着使唤吧!”
一桩买卖这就算做成了。动问价格,那女子说道一副五角,张家山说这价钱倒还公道。于是,一边伸手在身上摸钱,一边要那女子开个发票。说开发票这话时,张家山很是自豪。他偷地瞟了女子一眼,在心里说,这女子一定把他当成公家人了。
出了门,见了谷子干妈,张家山将脸上荡漾的春意收起。他将那物什,塞一个给谷子干妈,另一个,自己动手,往嘴上戴。戴的途中,多看了谷子干妈两眼,心想,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不比不知道,满以为自己已经达到小康标准了,今格见了这女子,才知道自己刚刚脱贫,刚刚满足了温饱,止住了肚子不饥,还处在白菜熬萝卜的大烩菜阶段。
那谷子干妈,只是不知趣,还想耍个矫情。她将那物什,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擦擦眼睛,说道:“哈,他干大,这不是口罩,这是那东西!”
张家山恼道:“东西是人叫的,给它取个啥名,它就得叫啥!今格,管它是驴码眼、牛笼嘴,咱就叫它口罩,它就得叫口罩。看谁能看咱两眼半,能把咱咬了,当钱钱肉卖!
谷子干妈还想申辩。张家山这时已经给自己戴好。张家山的脸盘大,这东西有些小,勉强戴上后,勒得两只招风大耳生疼。实效第一,因此他也就不顾忌什么了,加之榜样是重要的,他要给谷子干妈和李文化树个样子。戴好,他又伸出手来,不容分说,也给谷子干妈戴了。戴好以后,拍拍肩膀。说道:“少聒噪,赶路要紧。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当心把咱们的正事耽搁了!”说罢,催动李文化,牵着毛驴就走。
谷子干妈哭笑不得,想要卸了,又怕趔了张家山的令,惹他不高兴,想要戴着,又觉不雅,难堪。这时车子已经动了,莫奈何,只得勾着个头,一手捂嘴,一手揽住怀里祭食罐,向前撵去。
驴车滚动着。
前面,李文化牵着个毛驴,仰着个头走路。嘴上添了那物什,他感到排场,腰身闪着,下颏翘着,人未到,那嘴先到了。驴车的一侧,气昂昂地走着个张家山,手叉在腰上,迈着八字步,黑盆盆样的一张脸,煞是严肃,额颅上的三道抬头纹,刀刻一样深邃。额颅的肉拧成一疙瘩,像在思考什么大事。那物什,搭在嘴上以后,有点小,耳子虽然是松紧的,但是拽得左右两个招风大耳、直愣愣地伸展开了,一走一扑扇。车子后面,几步之遥,跌跌撞撞地走着个谷子干妈。羞答答,怯生生,一手揽着罐儿、一手捂嘴,勾着头行路。
这一拨人实在怪异。于是,满街的买家、卖家、看家,都一齐停了手中的活计,拥上来观看。人群中、自然懂家不少,知道那是什么物什,只是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说,正如那看皇帝新衣一样。内中有个鲁莽汉,望张家山嘴上一指,高叫一声什么带。话音未落,惹得四周长嘘短吁,一阵大笑。
这一声叫得张家山也有些心里发毛。他现在明白,自己嘴上捂着的,不是什么口罩了。他想将这取下来,又觉得自己大丈夫一言既出,又半途废了,不好,也降低了自己在谷子干妈和李文化眼中的威信。他在心里对自格说:“名字是人取的!我这就叫它口罩,如何?口罩!口罩!口罩!谁说这不是口罩,谁是王八蛋!”这么一想,这么一念叨,心里也觉安定,于是硬着头皮,依旧昂起个高贵的头颅,不恼不笑,不愠不火,不左顾右盼,匆匆赶路。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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