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陕北地面,地广人稀。荒野小镇,即便是逢集,人数也是不多。可是因为有了这一宗热闹,此刻,这一处成了个乱人场子。路口,人挤人,人拥人,锈成了一疙瘩。所以把个张家山他们前面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张家山见路途堵塞,有些着急。又见那交通警察,也像闻见腥味的猫儿一样,跛子担水,一瘸一瘸地近了,心中着急以外,又生警觉。心想车上的女骨,一旦被发觉了,平白无故地又得枉生一番口舌,加之这里离吴儿堡太近,那赶集的人中,难免有吴儿堡的买家卖家,即便没有,吴儿堡的亲戚六眷,肯定是有的。到时候一场好事,眼看就坏在这上头了。
张家山两只豹眼,往四周一睃,想找个岔路,绕过小镇,可是这里川道窄狭,一边是山,一边是沟,自古华山一条路,非从这人堆里过不可。张家山皱了皱眉头,当下有了主意,他先在李文化,谷子干妈耳边,低语几句,然后从驴车上,摸起三弦琴来,“啪”的一声,将那带子挎在肩上,将那琴身揽进怀里。而后,又将嘴上那物什卸下来,装好。
人群挡道,驴车不前,斜刺里一声吆喝,走出个人高马大的张家山。
张家山先把着三弦,朝前躬一下腰,算是礼势。礼势毕了,只见胳膊抬起,半空中有三秒钟的停顿,然后猛地一声拨动,那三弦,便“呛呛呛呛”地爆响起来。接着,舌吐莲花,嘴唇张合,唱出一段名曲。这名曲,正是那尽人皆知的《太平年》。
这是一件老古董,宛如出土文物。歌中所述,都是一些历史上的故事。说书艺人将它连缀成篇,押韵道出,以娱人耳目,开人襟怀。张家山刚一开唱,人群中有懂得的,便一声喝彩。喝罢彩后,又亮起耳朵,边听边咂着嘴巴,啧啧品味。有那第一回听的,当然就更是认真,耳朵眼睛并用,生怕把哪个字给漏掉了。
张家山见他受到如此重视,不免得意。俗话说:“身大力不亏”,他的三弦的龙头,不时地戳向人群,人群见了,“哗”的一声退去。他的大屁股,不时地往旁边一趔,夯出一块地面。他的眼珠子,不时地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送送秋波,脸上再做个鬼脸,害得这些女人们,欢喜之余,人人嘴里都含了些唾沫,待他扭到跟前时,便向他脸上吐去。
这种做法,叫“踢场子”,民间艺人的传统做法,非自张家山始。通常,场子踢开,下面便在这场子里作戏了。
眼见得这街面上夯出一条通道,而张家山的《太平年》,正唱到“九九头上数吴起,吴起十二去征西”一节上。他收了势,咽了那《太平年》的后半截,扬头朝街那头怔怔地站着的李文化和谷子干妈,大喝一声道:“二位憨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文化一听,大梦方醒,用那缰绳朝驴屁股上狠命地抽了一下,然后牵起驴缰绳,飞也似的从人流中穿过。那谷子干妈,担心自己被拉下了,于是伸出手来,抓住车帮子,让驴车拖着走。
“唱完再走!唱完再走!不要把我们闪在半路上!”人们发着喊声。张家山见驴车已经走远,也就顾不得人聒噪,叫一声“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言罢,一顺三弦,丢下这傻呆呆的一群人,迈开大步,急急地追驴车而去。身后传来一片嘘嘘之声。
离了小镇,又前行了二里多地,眼见得后边没有人追赶了,脚步才徐缓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歇息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几户人家而已。那女骨发出的臭味太大,苍蝇又嗡嗡个不停,行走间,他们在川道里遇过几个大些的村庄,这些村庄都不让他们歇息。好容易找到这里,磨了半天嘴皮,才说动了主人的恻隐之心,指着一孔放杂物的侧窑,让他们歇息下来。
驴乏得膝盖打软,人乏得散了架似的。匆匆吃过晚饭,张家山吩咐,谷子干妈和李文化去睡,赶鸡啼起来换他,他守着这女骨,顺便夜来给毛驴添草,吃饱歇足,明日再行。
黎明时分,荒鸡乱唱,谷子干妈被惊醒了。谷子干妈醒来后,心疼张家山,就披一件衣服起来,换了张家山休息。那张家山回到窑里,刚刚颠了个盹儿,只见谷子干妈掼门拍窗子地进来,谷子干妈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嘴张了几张,只是胡曰曰,说不出个话,伸出一只手,来拽张家山。“啥事,看把你急的?”张家山问。
见那女骨还好端端地被麻袋装着,并无异样。再一看,只见坡底下,人声嘈杂,一辆四轮拖拉机“突突突突”,正从那简易公路上,吼叫着驶过。
拖拉机的车厢里,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人。人人情绪激昂,手里拿着农具。那领头的一位,站在车头与车厢连接的脚踏板上,一手扛着铁锨,一手扶着前头司机。张家山定睛细看,见那人面目狰狞,满脸杀气,眉宇间那颗黑痣,隐约可见,此人正是冤家对头杨禄。
张家山见那车上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借宿.四轮“突突突”地开过去了,心里始得轻松一些。这时李文化听见拖拉机响,也一手提着裤子,跑出窑门,张口问话。张家山见了,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让他也趷蹴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老人山上盗走女骨,那杨禄如何知道得如此迅捷?原来,事情要出,却是出在张家山在那无名小镇上的一番摆身子摆浪上。那小镇,说无名,也无名,说有名,也有名。它的名字却叫王镇。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灰汉杨禄,“跌”了一回黑皮,硬是昧着良心将那《回头约》违了。这事过罢,杨禄的心,是在半空里吊了两天。几天过后,看看没有响动,心里始觉安定。安定下来后,心里一阵轻松,正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又所谓“人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儿杯水酒下肚之后,杨禄就想起自个的一个相好、村上的一个白脸婆姨来。恰好这时,王镇上有消息传来,要吴儿堡派一个官差去。杨禄是治保主任,闻听一喜,就轻车熟路,直奔那汉子的家。
到了汉子的家里,大模大样在炕沿上坐下,接那白脸婆姨递上的一壶茶,喝了,说出王镇上官差的事,要那汉子不得延误,立马就去。“官差一户一户地轮,这次,是轮到你家了!”杨禄品了一口茶,说。
汉子听了,是老大的不愿意。他明白杨禄这两天又攒下了一点邪劲.想在他婆姨身上发一发。又见那白脸婆姨,和杨禄眉来眼去的,脸上装作没看见,那心里却总是不美气。想要趔了杨禄的令,不去王镇,话到嘴边,见杨禄的脸沉着,只得咽了口唾沫在肚里,于是出了院门,到邻居家里借了辆旧自行车,登程上路。“拔出萝卜坑坑在!”汉子在踏上车子的那一刻,这样宽慰自己。
白脸婆姨站在大门口,瞅自家男人骑上车子出了村子,于是“砰”地一声关上大门,继而回到窑里,脱裤子上炕,不提。
却说昨日格张家山在王镇一露头,这汉子就认出他了,心中暗惊:这摇身子摆浪的,不是吴儿堡老槐树下,弹拨吟唱的那位,又是谁?那驴车上的尸臭味,他也是最先嗅到,并且最先打出小镇上第一个喷嚏的。
这一行人行事有些蹊跷,文不像文武不像武,官不像官民不像民,那日他就有几分疑惑,今日又见这阵势,又嗅见那恶臭的尸首味儿,明白这大约是动女骨了。杨禄嫂嫂的死,他也知道,并且知道有个《回头约》在那里。当时他就想,这事难免会有一场干戈的。尔格他说:“是非来了!好你个天不收地不容的黑皮杨禄,这回,你的对头出来了!”
张家山衣服扣眼里拴着的那个红布绺绺,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原来,这类搬埋的事,那染事的人,都要在身上挂一点红,算是避邪。也怪张家山,王镇街头那一阵子摇身子摆浪,只图自格潇洒快活,不承想却让人群中的这汉子,圆睁着个眼,看了个仔细。
汉子骑了自行车,飞快地回到吴儿堡。进了自家大门跟前,推门要进,却见两扇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也是杨禄合该有事。往日,他睡了这婆娘,总是裤子一穿,鞋一趿,当时就走了。今格,他是前些日子在外村里受几个小年轻的撺掇,去看了一回录像。这次,见了这婆姨,照猫画虎,学人家样子,尽兴了一回。这一次,是弄的时晌有些大了,且又加上葬埋的事,有些劳碌,因此事毕之后,头一扭,便在烧火炕上睡着了。当然,也是这汉子眼睛里瞅见了个事,回来得太快的缘故。
汉子在门外,见大天白日的,关起大门在窑洞里睡觉,心里恨道:“给我一点脸面都不带了!”抓住了门环,想要拍打,又丢开了,心想:恶人还得恶人治,且让那杨禄,不得好活上一场罢。想清楚了,便在那山道,蹲下来,点着一支烟来抽。
好容易等到大门有了响动。先是婆姨,探出头来,后面是那杨禄。白脸婆姨见了自家男人,吃了一惊,那杨禄见了,脸皮虽厚,也不由得一红。那汉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佯装不知。一伸手,将两人拦回窑洞,然后加油加酱,添枝添叶,将王镇上遇见张家山的事情说出。说罢,眼睛瞅着个杨禄,看他如何动作。
杨禄听了,却是不信,说道:“谁吃了老虎胆、豹子心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汉子说:“信不信由你!你到老人山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杨禄听了,无法,只得到老人山上李刘氏的坟头。这一看,暗暗叫苦,这坟虽然仍是成一个圆形,可是土是新翻出的,那坟也圈得不圆,更兼那坟慕旁边,七零八落,有不少脚印。
至此,杨禄心里已经明得像镜镜一样了:这坟肯定被人盗了,而盗走女骨的正是那天先在老槐树底下,继而又在自己院子说书的老汉了。此事很快惊动了村里人,此时,老人山上,梁梁峁峁上站满了人。死者的一双儿子杨文光杨文亮也来了。
那杨禄,又往高土堆上一站,可着嗓子喊道:“诸位,你们都耳朵乍长,听着,李家河盗走的这具女骨,虽是我们家的,然而,这女骨往吴儿堡老人山的祖坟上一埋,就是咱们整个吴儿堡杨家的先人,因此嘛这事,不光是欺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也不光是欺我杨禄,而是欺咱们一族。这女骨一定要抢回来,这事不能马虎。至于如何抢,老先人留下来的有讲究,这吴儿堡杨氏一门,自杨文光杨文亮往上,一代一代地往上数,数到第五代,凡没出五服的人家,一家出一个男丁,晚上动身,追他们去!”
杨禄说完,一手拖了杨文光,一手拖了杨文亮,头也不回,气昂昂地下山去了。
回到家里,天已傍晚。杨禄抓起家里那只过事时舍不得吃的栈羊,一把掼翻,拿一刀,给栈羊把血放了,剥了羊皮,去了五腑六脏,拿一把斧头,丁丁东东,将羊肉剁成碎块。
安顿黄脸婆在家熬羊肉,杨禄又去了邻村,二十块钱一天,租了一台四轮拖拉机来。
拖拉机已经开来,就在门外大槐树底下停着。锅里的带骨羊肉也已炖熟,香味弥漫了半个村子。可是杨禄左等右等,仍不见户族里的男丁上门。杨禄门口转了三个圈儿,没良法,只得来到杨家祠堂里,捻了一炷香,央告一番,临走时,又捡起平日祭祖动户祈雨防雹时用的铜锣,提了出来。
吴儿堡是南北村子,这杨禄提了铜锣,自北向南,边敲锣边吆喝。那吆喝声是这样的:吴儿堡杨门一族听着。我杨禄刚刚拜了祠堂,见了列祖列宗。听我陈说这老人山上的事情,列祖列宗们人人惊恐,个个不安,都说这盗骨的事情要是开了个头,难免哪一天轮到他们头上。是我杨禄,一拍腔子,大包大揽,说这吴儿堡男孝子、女孝子,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定要夺回女骨,给先人拾回这个面子!列位听着,我这锣声,只敲三个来回,三个来回过罢,哪怕只有我杨禄一人,我他妈的也要去抢那女骨了!
杨禄絮絮叨叨。边说边敲,闹得吴儿堡鸡犬不宁。
三个来回敲罢,杨禄家门前,眼见得黑压压的,集合了三四十个男丁,人人肩扛铁锨镢头,走到杨禄跟前报名,听候调遣。
杨禄将那些老弱病残筛去,剩下十几个青壮后生。
一伙人开始吃肉,一口二尺八的大深锅,两个后生抬了,放在院子当中,三块半截砖头支定。一个一个带把大老碗,尽自己舀,尽各人敞开肚皮来吃。吃饭途中,杨禄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两瓶烧酒,咬开盖儿,搁到众人跟前。
一时三刻,眼见得那口熬肉的锅,见了底儿,那两只酒罐儿,再也空不出一星半点了,众人方才罢休。
一行人坐上四轮时,那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也坐在了车上,死活不下来。口里说着,他们要尽一点孝心。杨禄见了,也就不再勉强。
杨禄往司机座位和车厢中间的那个旮旯一站,说一声:“走!”话音刚落,四轮“突突突突”地,离了吴儿堡。这时时辰刚交过半夜,外面月光世界一片清朗。
四轮突突地响着,趁着月色,一路急驰,鸡打啼时过了王镇,天麻糊明时又过了张家山他们歇息的那个无名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