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这天黎明,眼见得那台四轮,“突突突突”地从垃畔底下驶过,张家山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事算是“充”下了。想到这里,心情一阵沉重。
待那四轮聒噪着走远,三人才敢直起腰来。商议一番,觉得这大路是不能再走了,那辆四轮,追人不上,肯定会返回来,或者在路口设卡等待。
那张家山,朝窑背上看了半天,说道:“走小路吧,从山岭上走!”
驴车是不能再用了,道路太窄太陡。于是只好弃了驴车,跟房东说好,事情毕了来取。毛驴却依旧饶不了它,那具女尸,现在得它结结实实地驮在背上了。尸首横陈驴背,再用细绳子束好,那牵驴的角色,仍是李文化。那祭食罐,又得谷子干妈抱了。张家山则把个三弦琴扛在肩上。
收拾停当,一拨人从窑背上作务庄稼的白色小路上,摇摇晃晃上山。嘴上的那物什,大家也没有忘记戴它。太阳冒红时,一拨人已大汗淋漓地登上山顶。
张家山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行进在陕北高原最高的一座山脉上了。这座山脉叫子午岭。子午岭是一条分水岭,他们的左手,是陕西境,他们的右手,则是甘肃境了。那子午岭,乃是昆仑山-那美丽的南山向东伸出的一支余脉,它与黄河并行而下,威赫赫地横贯南北。一山一河,框定了陕北这一块狭长的地域。子午岭极高,陕北民歌中“眺不见妹妹照山现”,那“山现”就是这子午岭一早一晚,太阳光平射,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山的轮廓反射到天上,出现的一种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却说张家山一行正行走间,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空中也充满了嘈杂之音,地上的落叶,不时地被一阵阵旋风卷起。那驮着女骨的毛驴,预感到某种不祥,停住脚步,伸长脖子,翘起尾巴,“咯哇咯哇”地叫起来。叫着叫着,那屁股眼上,响屁连连,继而,一摊稀屎直射出来,溅了跟在驴后边的张家山一头一脸。
“张士贵的马,上不了沙场!”张家山骂了一句。骂罢,捋起衣袖来,将脸上那污垢擦了。
骂归骂,张家山自己也觉得奇怪。刚才天色还好好的,东方红,太阳升,怎么说一声变,就突然间天地失色,张家山扬起脸来四下观看,看这不祥之音起自何方。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团翻卷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疙瘩,正飘飘忽忽,飞翔着向这边压来。那灰暗是因为它遮住了光线,那嘈杂之音,那嗖嗖作响的风,都来自它。
四周都晴晴朗朗的,怎么凭空地天上就出现了这一疙瘩云。大家都立定了,看那乌云朝这边飞驰。谷子干妈信迷信,她的脸色都有些煞白了。
张家山腾出一只手,护住头顶上的白羊肚子手巾,仰头往上,定睛一看,笑了起来。笑罢说道:“这哪里是云,原来是一群红嘴乌鸦。世上哪来这么多这东西!山野僻地,这东西,莫非成精了不成?”
话音刚落,汹涌的鸦阵,已君临头顶。追上来的鸦阵,不再飞得那么快了,它徐缓下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这三个人、一头驴和一具腐尸。鸦阵上下翻飞着,大声聒噪,“轰”的一声近了,近到简直可以伸手抓住,“轰”的一声又远了,挽到天空那一疙瘩子里面去了。
这一切,原来都是缘于那架女尸。它散发的味儿,臭了一路,乌鸦们循着味儿追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滚雪团儿一样,滚成了这样一个鸦阵。现在,随着鸦阵追了上来,那味儿自然更浓了。刺鼻的臭味弥漫在空中,逗引着这些乌鸦。乌鸦们贪婪地吮吸着那气味,流着长长的涎水,红着眼睛,想像着那诱人的美餐。这不能怪这些乌鸦,清扫腐尸是它们的天职。
天傍黑时,子午岭的脊上,一座突出的山头,到了他们脚下。
山头往西南走势时,子午岭山脊,分成平等的两条,延伸向前。而在这山头上,这陕北最高的制高点上,古木参天,阴气逼人,四围是荒草,中间一块光秃秃的地面上,树着一块石碑。那石碑上铁钩银划,书写着三个大字:“好汉岭”。
这“好汉岭”的故事,在陕北地面,流传甚广。张家山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这故事自然也听过。不过听是听过,奈何身子为世间俗务所羁,却没经历过。想不到山不转水转,今日为了一场《回头约》的事情,竟有缘临幸此处。想起这“好汉岭”故事,心中不由得一阵豪迈,遂吩咐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今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歇息一晚。
怕乌鸦又来滋事,他们燃起了一堆篝火。那鸦阵,聒噪了一天,现在也有些累了,黑压压地在篝火的四周,敛落下来。
这天半夜,乌鸦们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聒噪。张家山从梦中惊醒,抬眼看时,见月光下树影斑驳,那吴儿堡杨禄,领着一干人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杨禄一手拄着一把铁锨。另一只手,指向张家山,嘴里日娘咒老子的一阵大骂。原来,那杨禄确非等闲角色,昨日见路途上一直没有驴车的踪影,突然惊道:“死娃病老汉,再加上一个“解放脚”的婆姨,纵有日天的本事,谅也不能跑得太远!”这样一想,于是拨转头来,吆着四轮,往来路上走。四轮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杨禄查查访访,访访查查,就这样,天煞黑时,访到张家山蹲过的那个检畔。踏访清楚了,于是弃了四轮,尾随追来。
好汉岭上,夜半更深,在乌鸦的聒噪声中,灰汉杨禄的这一声大叫,分外刺耳。岭上的这三个,白日里阳气正盛,抖起胆子,将那怯懦之心藏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夜里,山野空寂,月华映照,阴气滋生,三人心里,则不免多了些鬼祟之气,战战兢兢,缩手缩脚,只待天明。尔格,杨禄这一声大叫,三人从梦中惊醒,见了这阵势,都不免有些变脸失色。
没想到在这好汉岭上,一行人被这吴儿堡杨禄追上。
一边是势单力孤的张家山一伙,更兼有一具死猪一样的女骨作累赘,一方是年轻气盛的杨禄一伙,一路追来,势在必得。看来,这具惹是生非的女骨,是有些难保了。
杨禄一番大话排出,见张家山出言木讷,半晌没有应对,心中不免得意。于是又有大话,顺嘴排出,一心先要占个上风头。
“跳寡妇墙,扒绝户坟,历来是人间的两大恶事。六六镇张家山,你狗日的好大的胆子,竟敢扒坟扒到我吴儿堡杨家来了。幸亏我杨家还没黑门,还有个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敬的杨禄撑着。尔格,人赃俱在,六六镇张家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家山这时,已经有些回过神来。他嘴里暗暗叫苦,身子仰起,又从那女尸的背上,抽出一只手来,杨禄见他手脚动了,以为他要打架,忙喊道:“你不准动!你要胡动弹,我就先灭了你!”张家山听了,微微一笑,他的手指,却指向柴火。
那篝火,加了些干柴以后,忽忽地旺了起来。
篝火映照处,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都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张家山手拿一根硬柴棒儿,一边拨拉着火,一边端详这事。哼唧了半天,他说道:“吴儿堡杨禄,你知道你这脚底下踏的,是啥地方?”
杨禄见说,回道:“张家山,你少打岔儿,这地方叫”好汉岭'。前朝古事,我知道的却也并不比你少!”
张家山又说:“你可知道这好汉的姓氏?”
杨禄果然对这好汉岭故事知道得详尽,他又回道:“好汉姓张,这我知道!不过,张家山,你少攀高门楼子,拿别人的大脸偎尻子,这个'张',却是永宁的张家,你那“张',是六六镇的张家!
张家山见话撵到这里,声调也就有些高了,他回道:“同姓不同族,这我也知道!不过,吴儿堡杨家,我今格要说的是,这么一座威势的山岭,这么一个张好汉的故事,在那里搁着,杨禄,此时此地,你还是少逞些能吧!山有山神,水有水怪,纵然人奈何你不得,这山神水怪,不会容你的!”
张家山这番话一旦说出,空寂的山冈上,夜风吹动树叶,飒飒做响,一只猫头鹰,在不远处一声尖厉地长唳,引得满地乌鸦又是一阵聒噪。那月光,寒碜碜的,映照着这一片山林,树影斑驳,光怪陆离。
杨禄听了这话,见了这景,后背上也有一丝发凉,不过他的嘴,却比刚才还硬。他接住张家山的话头,回道:“张家山,屁股屙屎尿鼓力哩,你少拿这好汉岭压我。我不买你这个账!你把我当成谁了?我是杨禄,鬼神不敬,吃钢咬铁的杨禄!我是吃饭馍长大的,不是给吓大的!闲话少说,赶快还人!动起干戈,这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当下,张家山见那灰汉杨禄,不似前番那么咄咄逼人,心里始觉踏实了点。“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张家山面对这一烧叨,已有悔不当初之意。不过,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应招了。他决定继续拿话来诈他。杨禄的优势在于他的一身蛮力,张家山的优势却在嘴上,他想趁杨禄立脚未稳,先用一番大话,镇住他,不致让事情发展到械斗的地步。倘若械斗,吃亏的就该是张家山他们了。
“吴儿堡杨禄,你口口声声地喊我张家山,你可知道,这张家山是谁么?你鼻子底下有嘴,那嘴不是用来出气的,是用来说话的,你不妨动动嘴皮,打听打听,看这张家山是谁!再用一杆抬秤,称称自己,看看你几斤几两,你那一把骨实,配得上与他为敌么?”
杨禄见说,并不买账,反嘴回道:“张家山,你少拿大话诈我。你鼻子底下也有嘴,那嘴也不是用来出气的,你不妨也四处打听打听,看我杨禄是谁,这杨禄又怕过个谁?好你个张家山,屎巴牛站在粪堆上,硬充个大个子,大红公鸡戴串铃,硬充高脚牲口。你当我是谁!我岂怕你!我杨禄,早就听说过六六镇的个你了。无非是六六镇上的一个儿老汉,开了个什么民事调解所,四处磨牙,说黑道白,逞强使势而已。张家山,你自格心里清楚,尔格是虎落平阳了,你那威势,就少耍些吧!
张家山见镇不住杨禄,拍拍胸口,又说道:“我张家山,是四处逞强,是开了个民事调解所,想吃这人间的一口强饭。可是,我张家山做起事来,走得端行得正,从不越外,十字路摔一跤,正南正北。有一句老话叫·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话正该我张家山在这里说。那杨家小子,我张家山北上吴儿堡,动这女骨,自有做这事的道理,有一件东西叫《回头约》,你知道么?
这一个《回头约》.却正是这一场事故的关键所在,而此时此景提出,却也是正在火候。杨禄见提到这《回头约》.自知理亏,嘴里呜啦了半天,辩道:“那是我们李杨两家的事,李杨两家是亲戚,你知道吗?驴槽上伸进来个马嘴,你张家山两姓旁人,掺和到这里面搅事,逞什么英雄!”
“这话差矣!大路不平众人铲!吴儿堡杨禄,你看,这是《回头约》!这《回头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卖生不卖死,卖身不卖灵,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子。倘有违逆,天诛地灭!”
随杨禄一起上山的族人们,早就知道有这个“约”,而这契约上的话,也都是那些祖祖辈辈所有的《回头约》上必备的一番套子话,他们自然知道。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杨禄的撺掇,心血来潮,上了钩竿,尔格,听了张家山复述出《回头约》上的话语,心头不免震颤,于是议论纷纷,那身子,也不似刚才那么踊跃地向前了,那手中的农具,也不似刚才那么刺蓬乍舞,直指张家山了。
杨禄见了,有些着急,大喝一声,截住张家山的话头,说道:“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家山,尔格都牛年马月了,你还翻那些老皇历!告诉你,张家山,这约我就是要违。鬼神还怕恶人哩,你把我杨禄的尿咬了!”
杨禄这话,却有些撒泼、有些黑皮无赖的味道了。张家山听了,还未应对,旁边斜刺里闪出个李文化。李文化冲着杨禄,伸胳膊扬腿,高声叫道:“张干大没牙,我却有牙!吴儿堡杨禄,你甭摆吝,你甭日脏,你试试把裤子脱下来,看我敢不敢咬你那东西。城里有一道菜,叫钱钱肉,那是驴的,我李文化只听过,却没尝过,这次,我权当是打牙祭,开洋荤哩!”
张家山生性高傲,心想那杨禄下作,自己这一方的李文化,却不能这样。眼见得那李文化,一抬身子,扑到杨禄跟前,口口声声要咬尿,逼着杨禄脱裤子。张家山见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刚要阻挡,突然人群中,先有人伸手去挡了。
那挡李文化的,却是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两人一手拽住李文化一条胳膊,将他拖住、按住,让他重新蹲到火堆旁边。两兄弟口里还一个劲地劝阻,要李文化不要造次,论起班辈,杨禄却是他们的“大大”。
李文化却不知道这两个半大小子是谁,一抬身子,又要站起。张家山却知道他们是谁了。先不去管他俩,以后若再有事,或可还会有些用场。眼下,先让我把杨禄的这两句脏话回了。好容易逮了个使势的机会,岂可不用?张家山想清楚了,于是,一手按住李文化的肩膀,另只手指向杨禄的鼻子,骂道:
“《透天机》上说了,“中五百年半鬼半人'。初听这话,我还不信,只当个囫囵话来听,今格见了你这杨禄,方才明白,这话是应了,而且就应在你我身上。搭眼一看,谁是人?我堂堂正正的六六镇张家山是人!谁是鬼?你肮肮脏脏的吴儿堡杨禄是鬼!契约契约,啥叫契约?周幽王临潼山烽火戏诸侯,失约于天下,周亡。曹孟德惊马踏麦田,违了约法三章,割须以谢罪天下。没有约,那是你们个人的事情,有了约,那就是天下人的事情了。大胆杨禄,天地有灵,鬼神能察,你敢违这《回头约》,敢失约于天下,你不怕天打五雷轰,你不怕苍天有眼,断了你家香火,你不怕这世人纷纷嚷嚷一张嘴,唾沫星子淹死你!”
张家山这一张利嘴,上面一番慷慨陈词,唇枪舌剑,算是发挥到了极致。说罢以后,连自己也不免觉得得意,定睛再看那杨禄,杨禄在口舌过往上,自然逊张家山一筹。见这话馋火,听了,心里不由得一个冷战。跟随杨禄来的这一拨人,也人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月光一照,脸色发暗发蓝,煞是难看。
杨禄见打嘴仗打不过张家山,还这样继续理论下去,自己越来越处于下风,又怕跟随他而来的族里兄弟们听了,起了二心,于是他挽了挽袖子,亮开嗓子,朝左右喊道:
“弟兄们,咱不跟这糟老头子理论。他歪嘴上安着转轴子哩,咱们口说,说不过他。说一千道一万,他敢刨咱们的祖坟,亵渎咱们吴儿堡老人山,就是欺咱们的先人,就是欺咱们一族人,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随我上,弟兄们,咱们先撂翻了这老头子,再抢回这女骨,闲事不问,闲话不说!”
话音未落,那杨禄身先士卒,嗷嗷叫着,挥动铁锨,先抢将过来。
张家山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一旁却急坏了个谷子干妈。谷子干妈是怕伤着老伙计张家山,不是担心抢走那女骨。此刻,只见谷子干妈两脚盘起,身子向前一倾,向后一仰,再往前一闪,借了惯性,一骨碌站了起来。站定以后,指着杨禄骂道:“灰汉杨禄,你甭逞强,你姑奶奶来了!”说罢,扑扑坎坎地,向杨禄的铁锨刃子迎去。
谷子干妈这一手,不啻是飞蛾扑火,羊羔往狼的口里送。只见那杨禄,见谷子干妈是舍了身子.真格来扑,于是身子一趔,侧身躲过。躲过之后,谷子干妈的个大屁股,正好显在了他眼前,于是杨禄抡铁锨,一锨头打在她的屁股蛋子上。这一锨使上了力,打得谷子干妈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大屁股结结实实地蹾在了地上。
李文化见谷子干妈不济事,于是壮着胆子站起来去迎。他这挺身而出,却是为那女骨。说到底,这《回头约》却是他自己的事,张干大一个两姓旁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件事,仅仅是禁不住自己那一番央告,才铤而走险,酿出这一场欲罢不能、欲休不得的烧叨的,若要论起这事的起因,却在他李文化身上,因此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况且,一只蛤蟆四两力,一人拼命,十人难当,李文化若要拼起命来,大小也算一个人物哩!
那李文化,平日在电影电视里,学了些花拳绣腿,实用不实用,不知道,不过那架势却趔得蛮像真的。这时,身子已经站起,架势也就趔开,扎个马步,攥着的拳头提到肋上,心嗵嗵地跳着,嘴里却硬。那嘴里、不歇气地喊道:“谁不要命谁来!谁不要命谁来!”
张家山见了。怕李文化露出馅儿,吆喝一声,说道:“文化兄弟,你先歇了你的拳脚,一会儿再使唤吧!世事险恶,步步有难,既然本事在身上,就不愁没个显露的机会,得是?!”噤断住了李文化,张家山横了一眼杨禄,说道:
“杨禄兄弟,你耽搁了瞌睡,惊动了四邻,破费钱财雇了四轮,扎了架子,舍上身子与我张家山做对头,说穿了,无非是为了这臭烘烘的一堆烂肉而已。这东西值个甚,真就那么金贵?拿去肥田,也壮不了二亩包谷,拿去使唤,也没人敢用。你杨禄真的稀罕,你就拿去吧!”让人一步自己宽',这是一句老话。我张家山说到做到,不再与你为难,咋样?”
张家山说完这番话,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叹息一声。
李文化见说,吃了一惊,一连声问道:“张干大,你是疯了?”
那杨禄,听了这话,觉得这事来得太便宜了,也是半信半疑。他停了手脚的动作,止了嘴里的聒噪,在火堆前站定。
张家山站起来,稳了稳身子,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给是给你,不过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人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老天有眼,在那半空里闪着哩,谁要做了亏心事,他该提防有个报应才是。这是一把三弦,这是一张我的嘴,你要真想做了这事,又想封住天下人的口,你就先把这三弦、放到火里烧了,先把我老汉这嘴封了,舌头剜了。要不,众口滔滔,我张家山这余生,就只做一件事情。我要抱着这三弦,跨州闯县,走遍高原,把你杨禄这不仁不义的事情,编成曲子,四处传唱,叫你吴儿堡杨禄,叫你杨禄的子子孙孙,留下千秋骂名,永世不得安宁,叫这陕北民歌里,再添一个精彩段子!
张家山这说法,有点跌黑皮的味道。恶人还须恶人治,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陕北人将耍黑皮叫“跌”黑皮。这个跌字,有讲究,你想光光堂堂,有头有脸的一个人,将衣服反穿了,往地上一跌,耍起了死狗,好汉怕癞汉,癞汉怕死汉,到了这份上,连阎王老子也得让你三分哩。
张家山这一番跌黑皮,也是让情势逼的。这张家山,经多识广,手眼通天,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混了一辈子世事的人,到了老了就成了精了,这精再继续老辣下去,就成了怪了。古语“老而不死谓之怪”,说的正是这话,正是这眼下我们的老汉张家山。
张家山将这好汉岭上的阵势,搭眼一观,心里便镜镜一样地明了。自己一个吭吭哧哧的死老汉,再加上一个麻秆胳膊麻秆腿的李文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谷子干妈,哪是这凶神恶煞的灰汉杨禄的对手。更兼有一帮如狼似虎的二尿后生助阵,真要动起干戈,吃亏的是自己一方。他想,有一张《回头约》在手,心正理直,用语言吓诈上一番,或许有用。假如那灰汉杨禄,软硬不吃,真要胡来,以张家山的性情,倒真的敢抱把三弦,四处游说,满世界吹喇叭,丧扬那杨禄哩!
“灰汉杨禄,我张家山说话,从来是塘土地上吐唾沫,一口一个坑儿。这话既然说出,也就不想再收。这个塄坎怎么个下,在你!你看着办吧,我张家山,不再有话了。”
俗话说:“牛头不烂,少了二斤柴炭!”好汉岭上,这张家山,先是提出这好汉岭故事,壮怀激烈,削了灰汉杨禄的三分气焰,又掏出那个《回头约》.一番排侃,再削杨禄三分气焰,尔格,欲擒故纵,哄着杨禄顺竿爬,爬到高处,又将那竿抽了,一拳打到那杨禄的软处,杨禄的气焰,则又削去三分。眼见得只片刻工夫,杨禄当初的十分气焰,靠了张家山的这一番唇枪舌剑,气息奄奄,仅存十分之一了。
前面说了,好汉怕癞汉,癞汉怕死汉,那杨禄最怕的,却还是这张家山的最后一招。这一招确实厉害。杨禄心想,这儿老汉,真要惹恼了他,他真的敢抹下个脸皮,抱着个三弦,满世界的游荡,一张没遮拦的烂嘴,四处丧败他哩!那时杨禄这一张大脸,何处去搁?
原来这黑皮,虽也属屑小之徒,却与泼皮无赖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极爱面子。这黑皮倘若住在城里,领带一扎,西装一穿,皮鞋锃亮,人前有他,人后亦有他,处处占上风头,事事胡搅蛮缠,你不经过,你不知道他的恶顽。倘住在乡间,衣食所迫,环境使然,这势则要扎得更硬,这样才好在地面上混。倘若有一天势倒了,脸面失了,下坡碌碡众人推,立即会沦落到连一般人都不如的地步。
好杨禄,心里怯了,嘴里还硬,指着张家山,顿顿脚,说道:“张家山,你不要逼我。世上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是人干的,到了那份上,非干不可。你说要我做的一件事情,我明白,你是要我当个杀人犯,先把你这儿老汉给灭了!你要用你老羊皮换一个嫩羔皮!”
张家山接住话茬,回道:“杨家小子,你说对了,我张家山正是这个意思!杨禄,成全我,你小子要真的有种,先把我老汉给灭了,再取那女骨。反正这好汉岭,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地方,你尽可以行事。你能成全我,让我和这前朝张好汉埋在一搭,也算抬举我!墓碑不必新立,这块碑子,我们两个伙用了!
杨禄一听,沉吟起来。
沉吟半晌,杨禄说道:“六六镇张干大,世间事情,要想端,颠倒颠,需要翻过来倒过去想,才能周全。你张干大也是个惯说是非口舌的人,你心要是不偏,你翻过来替我杨禄想想。我那嫂嫂,在李家河盛了才有几年?虽说有个先来后到,可她大半辈子光阴,是在吴儿堡度过的,是我杨家的媳妇。再说尔格,为了抢这女骨,我动了户族,雇了四轮,夸了海口,张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尔格你叫我空手而归,无功而返,如何向满门上下交代,又如何不惹得世人耻笑?叫我杨禄以后又如何在人面前说得起话?”
杨禄说完,叹了一口气,大约有点悔之当初。
杨禄这话,说的也是实情。张家山听了,半晌不语。这样说来,谁也不怪,怪只怪这李刘氏,尔格她是安宁了,睡在那里,撞也撞不响,叫也叫不应,却把这个难题,留给了后人。
“你要是真逼我,我就只好犯一回王法,把你张干大,先灭了!”杨禄圆睁怪眼,咬牙切齿,吼道。吼罢以后,补充道:“我也是一口唾沫一个坑,说到做到!
陕北地面,这一类《回头约》纠纷,世世代代发生。有寡妇改嫁,就必定有《回头约》;有《回头约》,就难免惹起纠纷,动起干戈。干戈一起,便没有了道理。通常,谁家强,这女骨就往往由谁家占了,剩下的一家,只好顶着世人的白眼,四处打问,去买那些没有主的女儿骨,弥成冥婚。
如果两家都是强人,各要面子,互不相让,那最后倒霉的则是这女人本身。两家主事人,密谋好,瞒了这女人的娘舅家,一把刀子,中间一分,两家各埋一半了事。
好汉岭上,张家山和杨禄这一场事情,最后就谈成了这结果。
将篝火燃旺,将这女骨,从麻袋里扒出来,衣服扒了。两家事主,手拖着女尸,量好位置,然后,一个是张家山,一个是杨禄,两人一阵推辞,都有些胆怯,捂擞,不敢贸然举刀下手。
推辞期间,月光下那一团白花花的肉,突然颤抖起来。杨禄于这事,却是胆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张家山心里也有几分怯意,怯虽怯,却不露在脸上。那嘴里,反而哈哈大笑,说道:“'人七”过了,“鬼七'未过,这女裙衩,魂灵还附在身上哩!挨这一刀,她有感觉!”
那杨文光杨文亮两位,见母亲身子颤抖,心中疼爱母亲,纷纷跪下来,央告不要将女尸剁开。那李文化,尔格知道,这两个半大小子是谁了,论起来,他们却是一母所生,陕北话中,将这种关系,叫“隔山兄弟”。
李文化自幼离母,母子亲情,原有些淡。不过虽然隔生,却毕竟是自格母亲,自格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因此,尔格见那杨家兄弟一跪一哭,心中也有几分凄惨,于是膝盖一软,也跪了下来。
杨禄见此,明白自己非心硬不可了,再要延宕下去,谁知又会有什么变故。想清楚了,于是脸面重新调过来,盯住女尸,又破口大骂自家的两个侄儿,让他们少来添乱,坏了自格大事。这边的张家山,也照此办理,噤断住李文化,他说“人死如灯灭”,哪有鬼魂存在,他不过是信口戏言而已。说罢,从身上摸出刀子,眼看就要下手。
这一番打搅,延挨了时间,果然引起了变故。想不到,惦着这女骨的,不止这两拨人,还有第三拨人,这时候也拍马赶到。
正当张家山与杨禄,就要举刀,剖这女尸时,只听那歇息在四周的乌鸦,又是一阵骚动,一阵聒噪。满岭的人,因这响声,都吃了一惊,举目看时,只见伴随着那乌鸦扑噜噜乱飞,从山岗的另一侧,又大呼小叫,喊声阵阵上来了一拨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拨人正是李刘氏的娘家人。那打头的一位,我们却认得,李文化曾叫他“大老表”来着。原来,这刘家河的刘玄礼,人回去了,那耳朵却没闲着,听见四乡一哇声地吵,说吴儿堡杨禄为抢女骨动了户族,于是在村子里一嚷。刘家河这村子,上下齐心,所以没费多少口舌,户族也就起了,于是一拨人尾随在杨禄之后,一路打探,跟踪而来。
那李文化正在一旁筛糠般地打颤,见这乌鸦聒噪过后,上来的是“大老表”,一时喜出望外,扬声就喊。
那杨文光、杨文亮兄弟,论起亲疏来,也该叫这刘玄礼“大老表”。尔格在这荒山野岭,遇见亲人,心中自然也就高兴,于是跟在李文化后边,也哇哇做声。
那“大老表”走到自己的三个姑表兄弟跟前,先将他们一一扶起,嘴里念叨道:“你们还算有孝心!我姑为生你们,疼过一回,这疼的还不算冤!”说罢,一跃跨过火堆,来到女尸跟前,伸手一拨拉,右一拳打倒了杨禄,左一拳打倒了张家山。他那嘴里,伴着出拳,大声喊道:
“谁敢将我刘家女儿五股分尸,叫她下世难再脱生为人,谁就是我们刘家河的对头!
刘家河动户,原来为的正是这事。
张家山行动迟缓,跌倒在地,吭吭哧哧,半天爬不起来。那杨禄却正当精壮,动作敏捷,摔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了。他爬起以后,没有客气,顺手也回了一拳,那嘴里不干不净,骂道:
“我们商量我们的事情,与你何干?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个你!
那“大老表”听了,还算有涵养,没有还嘴,只据理争道:“埋在吴儿堡,埋在李家河,都行,我刘玄礼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要将我那苦命的姑姑,一劈两半,东埋一块,西埋一块,这办不到!”
那杨禄听了,出语更残,揶揄道:“不怪天不怪地,不怪鬼不怪神,不怪吴儿堡不怪李家河,怪来怪去,只怪你那姑姑。她自己长了几个屄,她都不知道,卖了一次,又卖一次!”
这话说得,连地上袒胸露背的死人,都冷丁地打了个冷战。那“大老表”听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挥手一呼,刘家河的这一拨人,齐刷刷地拿了农具,向吴儿堡这一拨人扑去。
一场械斗这就算开始了。
铁锨镢头乱飞,双方正好势均力敌。好汉岭上,满场只剩下了张家山和他的两个搭档,现在反倒成了事外之人。那满地的乌鸦,因了这一场打斗,又扑扑乱飞,大声地聒噪起来。
瞅这空儿,张家山要李文化去牵毛驴。毛驴牵来,两人一抬,将那尸首横放在驴背上。
张家山叮咛谷子干妈,不要忘了那祭食罐。他自格,也很认真地将三弦琴扛在了肩上。
毛驴迈着碎步,离开了这道岭。张家山腾出一只手,扶着这驴背上的女骨。走远了,听见背后杨禄还在喊着:“狗日的张家山,这事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等着,我杨禄还会撵来的!”
喊归喊,那灰汉杨禄,被“大老表”刘玄礼一把镢头,死死地缠住,忙着还手,腾不出身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张家山一行走远,看着驴背上的女尸,一闪一闪,隐入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