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山高路遥,行程要紧。离了那是非之地,将那一处地面,腾得宽展一些,让杨、刘两家去逞英雄。一行人趁着夜色,正好赶路。隔一会儿,东方便显出鱼肚白。
张家山他们行进的路上,有些摩崖石刻,那石刻中有“苍生一望”字样。
这是一条古道,这条古道的名字叫秦直道。张家山一行,目下正行进在这条古道上,可惜他们自己不知道。如果他们出生得早一些,行动得快一些,也许会瞅见秦皇那驾着天辇,车辚辚,马萧萧,威严地从这里远去的背影;也许会与胡笳声声马蹄哒哒的出塞的美女王昭君打个照面,昭君是北上,他们是南下,肯定会打照面的;也许会赶上为他们的乡党,那顺着秦直道疾驰而去的闯王李自成饯行一杯酒。
这一天走了许多的路。按路程计算,距离那六六镇李家河,路途该闪过半了吧!
那吴儿堡杨禄撂给的那句话,还令张家山担心。所以他们这天的行走,还是格外的小心。好在子午岭上,除了那条主要的山脊之外,还有许多岔出的分支,因此,他们在挑选道路上,故意避开了正路。
女尸散发着臭味。原先,它用麻袋裹着,用衣服装扮着,大家只把她当作一副女骨、一件物什看待,尔格,那麻袋没有了,那衣服在好汉岭上欲五股分尸时给扒了,她成了一具裸体。
谷子干妈见了,骂一句“尴尬”,脱下自己的衣衫,给驴身上的这女人盖了,省得男人的目光,老寒碜她。
驴蹄得得,人语喧喧,一行人且说且行。
空寂的深山里,不见一个人影,不见一缕炊烟。偶尔,蹄声会惊动草窝里的几只山鸡。
日头落,月亮升的时候,用老话这叫“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此时,他们来到一架山岭上。岭的一侧,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底。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哪里来的道路?张家山趴在地上,嗅了嗅,说这路确实是人走的,不是野物踩的,顺着路走,或许还可以碰见一两户人家,或者守林的人,到时讨口吃食,投个住宿,却也方便。
众人依了张家山的话,离了子午岭山脊,顺小路攀援而下。
张家山之所以不在岭上宿营,原来还有第二层考虑。好汉岭上,定是山上那一堆篝火,引得灰汉杨禄有了目标,所以今格晚上,那岭上是不宜去住了,难保那杨禄处理完了好汉岭上的事情后,不马不停蹄又领着族人尾随追赶。
三人中,张家山是绝对领导。他提出走这小路,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不料平日那又乖又勤的草驴,这次,却硬是不听指挥,驴蹄抬了几抬,死活不上这条小路。
李文化见了,使劲地拽了拽缰绳,张家山又从后面,朝驴屁股上给了一脚。驴现在蹄子是抬了,那眼里,却是泪水汪汪。见张家山瞅它,就又扬起脖子,“咯哇咯哇”地叫了一阵。
这驴莫非知道前面有什么凶险?众人见了,心中都有些嘀咕。成语中说,“牛鬼蛇神”,这话其实是错的,牛咧蛇咧,其实都是神,老百姓眼中,只有一样牲灵,是鬼,这就是毛驴。
张家山见了,说道:“莫非前面有什么不祥之物?我们是人,尚且不怕,你一个哑巴牲口,又怕它怎的?你活着,受尽世间千般苦,千人骑,万人驾,挨不尽的鞭子抽,走不尽的回头路,有朝一日死了,又是那炉头红案上的一道菜,这样的命,何须惜它?”
那毛驴听了,止了叫声,收了眼泪,开始举步。
谷子干妈素来迷信,见毛驴这般情形,又听张家山那样说,于是劝张家山,另选一条路走。张家山叹息道:“凡事都有个定数。是死不得活,是活寻不着,你躲在别处,就敢保太平无事了么?”这话说得凄凉,众人听了,不复言语。暮色起了。暮色中众人匆匆赶路。
行不多远,绕过一个弯子,视野陡然间变得开阔。前面是一条川道,川道中间,细细地淌着一股水儿。川道向阳的一侧,是一面壁立的石崖。张家山他们走的这条小路,正是向岩石通去的。
小路到了这岩石边上,断了。这路断得有些蹊跷。一行人到了路的尽头,岩石边上,停下。李文化眼尖,见这岩石上,垂着一些百年老藤,老藤遮掩处,似有洞穴存在。于是牵了毛驴,趋前两步,去掀那藤子。这一掀,果然看见,里面是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那些百年老藤,宛如一道珠帘,将洞穴遮掩。
老藤摇动,暮色苍茫。这一掀不要紧,恍惚间,只见一个红袄绿裤、粉面皓齿的女子,冲他嫣然一笑,又见那洞里,张牙舞爪,无数敞着肚皮的莽汉,或骑象,或骑牛,或骑麒麟,或什么都不骑,两手张开如同飞天,一齐向洞口拥来。
李文化见了,叫声“有鬼”。说罢口吐白沫,软软地倒了下来。
那毛驴也是吃惊不小,只见它扬起脖子,“咯哇咯哇”叫了两声,而后前腿一蹬,后腿一弓,屁股高高地翘起来,摔下背上的女尸,一溜烟地跑了。
谷子干妈本来就胆小,心里容不得针尖大的一点事儿。如今见李文化这样,受了感染,抱着那祭食罐儿,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下以后,胸膛一起一伏地打喘,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张家山心里也犯嘀咕,可是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硬着头皮,充一回好汉。好个张家山,只见他掸了掸鞋上的土,定了定神,嘴里骂道:“是哪一方的妖魔鬼怪,与我张家山为难!”骂罢,顺过三弦,用三弦那椿木疙瘩,权当武器,一挑老藤,将个人高马大的身子,抢将进去。
照样有妖媚的妇人,照样有青面獠牙的怪物。不过这张家山,毕竟与李文化不同,到底是多吃了几年咸盐,多晒了几年太阳,多过了几座桥,多行了几里路,因此见了,并不惊乍,反而挺直了身板,圆睁怪眼,大声斥去。
这一斥不要紧,只见眼前跳跳蹦蹦的这些物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姿势还一个一个趔着,身子却停在那里,贴住崖壁,不动了。张家山酝酿了一阵的情绪,没了目标,心中有些不甘,再行鼓噪,壁上的物什,还是一动不动,静静如同死物。
“这他妈的原来是一座石窟!”张家山回头,对李文化和谷子干妈说道。
当年秦直道上,“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之际,这一带却还是个红火热闹的去处。到了魏晋南北朝时,这一带也不算闭塞,其时,有那些好事主人,一番鼓噪,或是官方,或是民间,数百年劳作,便在这石崖上,破石剜洞,凿出一座石窟来。佛教文化自印度一路东来,沿北中国一线,敦煌石窟龙门石窟云冈石窟,依次凿出。有专家认为,从敦煌到龙门,跨过这么大的时间和空间,且风格又有这么大的变化,因此在这中间地带,该有几座为人不知的小型石窟,作它们的跳板才对。理论是提出了,不过要去寻找,北中国地域辽阔,假如真有这样的石窟,又为岁月的尘埃所掩,如何能找得出。眼下,张家山他们遇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跳板,可惜他们并不知道。
见这些物什,都是死物,张家山心中,方始安定。安定归安定了,那心里,委实还有几分惊魂未定。他回头招呼了李文化、谷子干妈一声,自已则挺了三弦,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那石床上,有些香火供奉过的痕迹,有些不知什么时候施下的供品。
李文化才真正是惊魂未定。进了石窟,见了这些张牙舞爪的佛爷,心中鬼见未票,又犯嘀咕。
搂来柴火,在这石窟里,石床前,燃着篝火,又到屋外,搬了那女骨,放进石窟里边。那头毛驴,却还在距石窟不远的地方,低头吃草。张家山说:“小心夜来野物侵害,将那毛驴牵回来吧!”李文化得了指示,过去拽了毛驴的缰绳,牵回窟里。谁知刚一进窟,毛驴看见墙壁上那尊女佛,嘴唇打颤,冷汗淋淋,身上筛糠一般。毛驴强挣扎着,回转身子,扬起后蹄,朝那女佛身上踢了两脚,而后,挣脱缰绳,又一溜烟地跑了。
李文化见了,回身又去牵那毛驴,谁知刚牵回洞里,又像上次一样,它挣脱缰绳跑掉了。
如此往复几次,害得个李文化,也汗淋淋的了。
近处看那女佛,她那眉眼,愈见鲜明,一张俏脸儿,似有幽怨之色。李文化见了,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看这到底是佛是人。这一摸,手上粘了一手的塘土,果然只是个泥塑的菩萨而已。“尴尬!”李文化说道。
这时谷子干妈说:“这洞里肯定有什么妖孽,咱们不知道,这毛驴却知道!毛驴长的是夜眼,它嘴里不说话,那心里,镜镜一样的明哩,这一路上,山精水怪,样样都逃不脱它的眼睛。”
谷子干妈这话,说得这石窟里,又冷森了一层。窟内火光摇曳,窟外山风阵阵,石窟里的人,李文化自不待说,就连张家山,也觉得后脊梁有些发怵了。
张家山说:“老百姓有一句话,叫“怕处有鬼'!咱们围着这火堆,打个盹吧,谁也不要再说那些少盐没辣子的淡话了。这篝火不要叫它灭了。毛驴不进窟,就让它在外面歇着吧!
说罢,自己仰了身子,脱下两只布鞋来,鞋面跟鞋面相对,扣在一起,垫在脑袋底下,沉沉睡去。谷子干妈见了,也效仿他的样子,仰身去睡。
李文化也想效仿二位去睡,只见眼皮闭合了两次,没有睡着,反倒越发灵醒。没奈何,只得起身偎到火堆跟前,一边缓缓地续柴,一边打盹。
两人都已进入梦乡,于是这李文化,越发显得孤单。
李文化呆坐在那里熬夜。脖颈直直地挺着,不敢往四周看,仿佛这一看,就会招来什么似的。至半夜时,李文化正迷糊着,突然一束月光,斜斜地射了进来。月光不偏不斜,恰好照在门口那女佛的脸上。
女佛的眉眼开始活泛起来。她最初曾经给过李文化的嫣然一笑,现在又给他了。见了这笑,李文化再也不能自持,刚才那一番害怕,也忘了。他招招手,要那女人过来,女人却招招手,要李文化过去。这种场合,猴急了的是男人,我们的李文化也不能免俗。他见那女人招手,于是就站了起来,走过去,一伸手,将那女人搂住。
他使了使力,将那女人一拔,从崖壁上拔出。两人便在这不大的石窟里,火堆旁,滚动起来。
李文化还是童身,承受了这许多年的阳光雨露,酝酿了许久的一份暴戾的感情,尔格,总算是找到了发泄处。
女人在他怀里,水儿一般柔软,整得个没见过世面的李文化,猴抓一般,心痒难挠。不过挑逗归挑逗,要行那事,那女人却是左躲右闪,不让李文化得手。
李文化说:“你要我怎么样,猴老子?既然不想做那事,你就不撺掇于我,令我白受熬煎,既然想做这事,你就不该羞羞答答,干打雷不下雨!”又问道:“莫非,你有什么事,求我不成?”
这女裙衩果然有事。见李文化问到这上头了,那女人,凄凄惨惨,掉下几滴珠泪来。这泪水子掉得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疼。啥叫“心疼”?陕北话中,赞美女子漂亮,不说漂亮,说长得“心疼”。男人对女人的无限爱怜之意,用“心疼”两字,便囊括尽了。
女裙衩说道,她在这石窟里,已经站了一千五百年了,想那人世间男欢女爱的事情,想得发疯。每见有男男女女,结伴前来上香,自格心里,便不能安宁。更有那些轻薄男女,没羞没耻,在这石窟里男欢女叫,行那些儿女之事,直叫她两眼看得出了血了,却是动身不得。
李文化听了,深感诧异。心想佛门净地,却原来也有这样的念头产生。他说道:“你一尊佛,又非血肉之躯,如何这般多情?
女裙衩又说,她并非石刻的佛,却是一尊泥塑。那泥塑里面,包裹着的,却是一副女骨。倘若能有一副女骨,将她换出,她便可以投胎转世,去享那人间的风花雪月了。
李文化见了,更觉诧异,又问道:“莫非你有求于我的,正是这事?你要我寻一副女骨,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你换出?”
女裙衩答道:“相公真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主儿,奴家说的正是这事,现今这屋子里,就有一副女骨,让她站在这里,受这份洋罪吧!容我脱了这羁绊,到世上去,走上一回!”
李文化听了,沉吟起来。石窟中的女骨,倒是女骨,不过它不是一般的女骨,而是李文化的娘亲。这《回头约》故事,受不尽的艰难困苦,走不完的绵长山路,原来都是为了这具女骨。尔格,女裙衩提出这事,实在叫李文化为难。
那女裙衩见李文化沉吟不语,就在他怀里,使起性子来。一双猫爪子一样的手,在李文化胸前乱挠,口里“亲亲”、“肉肉”地叫着,强使李文化就范。
事已至此,不由得李文化不从。这事若搁给我们,此情此景,恐怕也只有顺从的份儿了。
正当李文化身子骨儿颠颠簸簸,像行船一样,屁股蛋儿狗混油一般,上下颠动时,突然洞外,那头不肯进洞的毛驴,一声凄厉地大叫。
李文化这一惊,算是彻底地醒了。睁开眼睛,看那篝火时,篝火早已没有了火苗,只一堆红火炭儿,闪闪烁烁,形若鬼火,扬头往那墙壁上看时,见那女佛,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虽眉眼生动,却是死的。
回想刚才那一阵事情,李文化有些茫然,不知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梦境。伸手往自己交裆一摸,见裤子湿漉漉的,粘乎乎的,刚才那一场事故,分明是真的。
没容李文化细想,那毛驴在窟外,又是一阵大叫。伴随着叫声,有豹子和狼在嗥,豺狗子在叫。那毛驴,分明是遇到麻烦了。
这一叫,把个酣睡的儿老汉儿老婆,算是给惊醒了。
张家山听到窟外的聒噪之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唤李文化,赶快把篝火燃旺。
石窟外面,月明如昼,只是较之白日,少了些燥热而已。三人醒来,隔着那不停抖动的老藤,向外观看,外面的一切,却也清晰可见。
一群野物,站成一圈,将那头可怜的毛驴,团团围住。气焰甚是嚣张,轮番地向核心的毛驴进攻,欺它。那毛驴,蹄子不时地向后扬起,作困兽犹斗之状,它的大嗓门,最初还响亮地叫着,尔格,气喘咻咻,变成了哀鸣。
毛驴本是良善温顺之辈,哪是这些凶神恶煞的野物的对手,今天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李文化对张家山说道:“张干大,你有的是办法,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救救这驴!
张家山听了,叹息道:“你娃娃经得太少,弱肉强食,世事就是这样,尔格我们尚且自身难保,安敢节外生枝,腾出余力去救它。李文化,你将这火,再燃旺些吧,野物怕火,有火燃着,它不敢进这洞子的!
说话的当儿,刚才活生生的一只毛驴,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而这几只豹子,适才那瘪瘪的肚子,尔格变得圆溜溜的了。
天明以后,张家山说,稳妥些,等日头再升高一点,咱再动身吧!那李文化,这时记起了昨晚上那一场事情,心里想着,嘴角不觉泛出了微笑。谷子干妈见了,问李文化想起了什么事情,这般欢喜。李文化是嘴上无遮无拦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见谷子干妈动问,于是添油加酱,将昨晚上那一场风流和盘托出。
谷子干妈却是个经过的人,听了李文化一番叙说,诠释道:“这叫梦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你李文化想媳妇了!
那张家山在旁边,心不在焉,想路途上的事,这时听了这话,又细细地问了李文化一番,而后,又走到那女佛跟前,端详一阵,突然一拍大腿,说道:“这地方是哪里,这佛是谁,我知道了。这事情,我少年时常常听老人说起。想不到偏偏的遇上个端端的,却在这里遇上!
谷子干妈见说,也省悟道:“民间传说,有个风尘女子,原本是京城里有名的角儿,后来厌了世事,钻进一条山沟里,专门用自己的身子侍奉那些没有妻小的匠人,后来石窟建成,她也修成正果。张家干大说的,莫非就是这个么?”
张家山听了,点头称是。
提起这桩事情,最牵挂的却要数李文化。李文化见张家山和谷子干妈,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只他这个当事人还懵懂不知,身在暗中,不由得有些着急,于是唠唠叨叨,要那张家山,详细地再说一说。
张家山说,此处叫石渣河,这石渣河石窟,却是个有名的所在。这地方的得名,正是由于凿石窟时,起出了满地的石渣,而这地方的有名,却得力于这位女佛。
原来,一座石窟的凿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那北边的有名的敦煌石窟,从开始乍舞到最后日瑧完善,竞用了千年的工夫,而那南面的龙门石窟,虽然小些,却也用了上五百年的光景。这石渣河石前,虽然更小,但是毕竟也是在石头上,锤砸凿凿,因此上满打满算,也用了二百年的工夫。
工匠们修这石窟的时候,京城里出了一朵名花。这是魏晋南北朝时候的事。那时的京城在哪里,张家山少了些历史知识,因此不知。只知道这女人,名冠京华,惹得门前宝马香车排成长队,达官显贵竞相争宠,都说上天打发这样一个尤物,来点缀这荒淫无度的年代,战火纷飞的乱世。
有一天这女人镜里看花,突然厌倦了这烟花生涯、卖笑岁月。有一句老话说女人的,叫“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话说的正是这一类女人。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既没有当婊子的胆子,亦没有立牌坊的奢想,平平庸庸,浑浑噩噩,只图嫁上一户好人家,衣食不愁,传宗接代,于自家、于社会有个交待,便心满意足。独有这些奇女子,坏时数她坏,好时数她好,尽做些令鬼神为之惊讶的事情。
这女人主意拿定,便等时机。一日,听得街上有些传言,说那石渣河石窟云云,继尔,又有嫖客上门,却正是在石渣河石窟的监工。女人听了,主意拿定,要这监工代她上奏一本,言说愿意舍了自格身子,去那荒山僻岭之地,安慰那些受苦受难的工匠们。
这事却是一件大好事。当下,便得到允诺。我中华原是礼仪之邦、向善之所不是?窑主鸨母,见这一棵摇钱树眼巴巴地走了,虽然心疼,却不敢有半句微词。那些达官显贵,公子哥儿,见自己怀中暖大的一个尤物,尔格飞了,有些遗憾,却为这风流女子的胆识,仰慕不已,觉得这样的人,就该有个不寻常的归宿才对。至于那佛门上下,不啻把这桩事情看做是佛力无边的一个范例,高叫道:“天生慧根,好一个可度之人!”
女子身子自山崖刚一闪出,立即惹起一阵欢呼。京华粉黛,自然非那些村姑村嫂所能比,工匠们见了,疑是画中走下来的人物。最初几日,只敢看,并不敢动手动脚,亏得这女子,经过大世面,熟识男人性情,将息几日后,一番绵绵软语,打消了这些粗蛮汉子的疑虑。有第一个人上身之后,说出那女人的种种好处,第二个人也就斗起胆子,前来骚情。第二个人罢了以后,又有那不要命的第三个上来。
狼多肉少,似乎是个难题,不过那监工有的是办法。除了自格,随时享用,知着不知够以外,所有工匠,每日收工之际,监工都要挨个人验一下他们的活路,那出活好的、细的、多的,今格晚上,便可与那女人快活上一回。这算是一种奖掖。
如此这般下来,这石渣河石窟工程,自然大大加快。
闲言少叙。却说历二百载后,石渣河石窟终于修成。石窟修成之日,亦是这女人寿终正寝之时。
于是,朝廷有意、佛门有情,赐这女子速速死去,然后用这女子真身,塑一座像。
李文化这时记起了那女人昨日格晚上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一件事情,于是趋步上前,走到女佛跟前。
李文化开言道:“张干大,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既然这女子当年是真心真意,化为佛家真身,为啥尔格都过了一千多年了,她却跑来缠我,要我将我娘亲的女骨,拿来换出她!”
张家山见说,沉吟半晌,说道:“那女佛当年,想来凡心未泯。或者说当时虽然泯了,尔格在这荒野之外,孤零零地站了一千多年,自然站得心焦。她当年要是不上这个钓竿,尔格早托生了几十回的人,给人家做过几十回的媳妇,子子嗣嗣,恐怕该有一州县的人了。站在这里,看那世间的男情女爱,花花世事,焉有不眼馋的道理!
李文化又问道:“张干大,你说我这事情,咋办才好?昨日格晚上,我红口白牙,给人家这女佛应承下了,要用我娘亲的女骨,将她的女骨换下来。”
见李文化这样说,张家山笑道:“这事在你,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和你谷子干妈,毕竟都是两姓旁人,是在为你跑事!”
李文化叫道:“咱们三人,早就拴在一起,一把韭菜不零卖了。张干大,你咋能说这种见外的话!
张家山复又笑道:“这要看什么事。别的事,我可以替你“拿',这事,却非得你自格做主不可。你若心疼墙上那女子,就将你娘的女骨,换了她的,咱们背上,走了就是!你若心疼你娘,就把这一番心思收了,咱们背着你娘上路就是!”
李文化见了,沉吟起来。
又见那墙上的女子,一双毛眼眼,珠泪欲滴,委实叫人心疼。事已至此,却也由不得李文化了,于是,他躬下身来,去抱母亲的尸首,一边去抱,一边嘴里念叨道:“是福是祸,娘亲你都去吧。事已至此,也就由不得孩儿了!为娘一场,你什么时候把我李文化当过个人。讨吃要饭的那些年月,有人问起我的身世,我说我是风吹大、雨打大,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时你在哪里?你在吴儿堡搂着你秃脑老头受活哩!娘亲,恩恩怨怨,儿子尔格不说了,儿子这一生,只求你一件事情,就是心甘情愿地站在那崖壁上去,成一回仙,为一回佛,咋样?儿子这里给你跪倒了!”
这一番话说的,却是有理有据。说罢以后,李文化真的“扑腾”一声,就地跪倒。
见李文化执意要做这事,张家山和谷子干妈也就没有二言。三人携手,将墙上的那架女佛,取了下来,又将李刘氏的尸首,堆在原来的地方。千五百年的一架女骨,手轻轻一触,便成一堆骨实了。那油彩泥巴,也剥落成碎片,撒了一地。
李刘氏的尸首,往那一蹲,严模扎锲。连张家山也叹息曰:“看来这是定数。咱们兴师动众,去那吴儿堡老人山上取女骨,这一场热病,病根却在这里,是这女菩萨在这里站得久了,想那事想得急了,在那里撺掇我们的!罢罢罢,反正都是女骨,动一具回去就是了!”
将那女骨站端,李文化又去河里打些水来,和成泥巴,往女骨身上抹了。
回头再看这地上换下来的女骨。历经千五百年岁月,这女骨尔格雪一般地白,在早晨的阳光下微微泛光。“将你小妈的骨头,叫起来吧。咱们该上路了!”张家山调侃一句。
李文化听了,并不还嘴,从身上脱下裤子,又用菅草将裤脚扎了,俯身将那白骨,往裤子里拾。放好,裤腰上仍用一把菅草扎了,李文化抓起两只裤腿,一提,这裤子像架在李文化的脖子上了。
一行人登程。出了石窟,李文化有些于心不忍,又折身回来,冲那女菩萨,拜了几拜,口中叫了几句“娘亲”,方才又折身回来。
顺着昨日黄昏时分的那条小路,一行人上到山顶,重新踏上子午岭古道。回首看时,昨晚他们歇息的石渣河石窟,早已没了踪影,就连有着石窟的那一条山沟,也白雾茫茫,瘴气腾腾,隐没不见了。
正走着,张家山突然看见,路旁的草地上,有一团灰烬。他吃了一惊,“莫非那灰汉杨禄,了结了好汉岭上一宗事情后,又尾随而来!”这样想着,走到灰烬前,细细看了一番,然后唤住还在前头闷头赶路的李文化。三人商议一阵后,决定弃了子午岭主岭,改走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