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论起来,这是第四个日头了。
眼见得距那“鬼七”,还有三日,张家山心中不免着急。子午岭秦直道上,见了那团灰烬后,张家山心中捂擞,于是与李文化、谷子干妈商议一番后,弃了主岭,顺一道侧岭,朝六六镇方向,斜插过去,要去赶那个时辰。
张家山的判断不差,这一团灰烬,确系灰汉杨禄所留。
原来,好汉岭上的那一场械斗,热闹虽热闹,却并没能延挨多少时间。张家山一行驮着女尸走远后,这一场械斗,即告结束。那大老表刘玄礼,他的心却是偏向李家的。阻止了一场肢解,为娘舅家挽住了面子,事情一过,张家山一行已经走远,刘玄礼便想了个脱身之计,班师回府。
却说这杨禄顺着子午岭山脊,嗅着那似有似无的尸臭,一路追赶。那张家山也长的有腿,因此想要赶上,实属不易。第二天又走了足足一天的路程,黄昏时分,才照见前面的山脊上,有几个人影。待到到了这架山上,天色昏暗,四顾荡然,哪里有张家山一行的影子。杨禄无法,只得就地生起篝火。众人又饥又乏,蜷着身子歇息一夜,第二日天色放明,又爬起身子赶路。
沉重的烘臭的一个李刘氏的尸首,尔格换成了一个千五百年的轻飘飘的女骨,这令张家山一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令这一件庄严的、沉重的《回头约》故事,走到这一步,亦变得轻松了一些,那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和沉重之外,便又增添了几分谐谑的味道。
开始渐渐地有了人烟,有了鸡鸣狗吠。人天生是聚堆的,荒山野岭上的儿天盘桓,触目所见,都是些荒蛮古老,侧耳谛听,尽是些萧萧之声,一干人仿佛在云里雾里,尔格这双脚,算是落在这地面上来了。
一行人登程上路,已近黄昏时分。却说正行走间,忽听头顶乌鸦阵阵聒噪。众人驻足,向山顶望去,只见一轮血红的落日,像一面大碾盘一样,正停驻在山顶,乌鸦们上下翻飞,聒聒噪噪,那情景,并不亚于他们当初遇到过的鸦阵。张家山见了,叫一声“尴尬”,于是对李文化说:“李家文化,你眼睛尖,你瞅那地方出了什么稀罕之物!”
李文化瞅了一阵,说道:“暮色苍茫,看不甚清。那鸦阵好像是在围着一棵歪脖子树绕圈圈。那树上晃晃悠悠地,好像吊着一个东西!”
众人好奇,于是赶上前去看个究竟。看时近,要走到跟前,还得一段路程。到了山顶,天已黑透,星星斑斑点点地,已在头顶闪烁。
那里果然有个歪脖子树。歪脖子树上,果然晃晃悠悠地,吊着一个人。乌鸦们绕着树翻飞,迟疑着不敢落下。众人看了,吃了一惊。
树上吊着的是一个女人。一条红裤带,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挽了个活扣,拴住她的脖子。那女人的脸色,星光下看不甚清,只有一条舌头,长长地伸出来,离开嘴唇足有两寸长。女人身上的衣着,虽然破旧一些,但是补丁补得整整齐齐,且浆洗得干干净净。
“搭个手,将这女裙衩放下来,看还有救没有!”张家山说道。
言罢,张家山趋上前去,抱住这女人,往上一提。李文化则踮起脚尖,去解那个活扣。人取下来了,平展展地放在山顶,张家山去掐人中,李文化去做人工呼吸,折腾了一阵,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已经没有救了,尸首都有些硬了。
张家山沉默了一阵,道:“这荒山野岭,哪来一个女子来此寻短见,必是山下老虎崾山的,或是遭了丈夫的毒打或遗弃,或是受了别人的大委屈,必定是个苦命女人。”于是三个人开始坐下来,商量如何处置这件事。
商量的结果,决定暂停了他们的行程,做一件好事,将这尸首,搬回老虎崾山村子去。本来按张家山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紧,这人反正死了,放在这里,总会有人发现的,不如他们还是继续赶路了事。可这李文化,正是性情不定的年龄,一颗心,此刻只在这女尸身上,一定要叫她全尸还家才对。更兼个谷子干妈,说这满地乌鸦,早对这尸首垂涎已久了,明早太阳冒红,正是它们饱餐的时间。见两个搭档执意如此,少数服从多数,张家山也就破天荒地发扬了一回民主,依了他们。
背女尸对他们来说却也在行。商量停当了,于是将李文化脖子上架着的那一具女骨,暂且找了个避背处藏好,尔格这黄脸婆的身子,便依然由李文化背上,张家山依旧抱起他的三弦,谷子干妈依旧抱起她的祭食罐,一行人下山,重新穿过砭道,回那老虎崾山村子。
一步一滑,众人向山下走去。李文化天生的是受罪的命,这女骨比起往日的女骨,又沉重了许多,李文化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嘟囔,怨来怨去,谁也怨不上,只能怨自己命苦。
到了砭道上,路才算平顺一点。李文化停了一阵,喘息了一阵,待气顺了,猫起腰来又要走。正在这时,只见从对面的道路上,一辆四轮,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头与车厢的踏板上,站着个凶神恶煞的杨禄。那杨禄见了三位,高声叫道:“张家山,我杨禄以逸待劳,已经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这灰汉杨禄,果然说到做到,说在这里等候,就在这里等候。
三人见了,都吃了一惊。未及考虑,撒开脚丫就跑。他们跑的方向,正是老虎崾山那个村子。
那杨禄在后边,四轮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眼见得前车轮就要碾住张家山的脚后跟。这地方一边是深涧,一边是高山,孤孤的,就这一条道路,因此这杨禄,也并不着急,四轮开得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眼见得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张家山,尔格一副狼狈的样子,杨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冷笑。
“这情景,有些像猫逮老鼠!早年间,我玩过这把戏,逮住一个老鼠,绑在猫尾巴梢上,猫团团地转,老鼠也团团地转,耍够了,取下这老鼠,再给猫吃!”杨禄说道。
张家山见说,止了脚步。他明白自己跑不过这四轮,再一想:自己为啥要跑?想清了,于是大大方方地在路中间站定。
谷子干妈见张家山不跑了,于是也就站定。只有那个李文化,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背着一具女尸,一蹿一蹿地跑着。
“李家文化,你也权且歇脚,不用跑了!你的那两条麻秆腿,哪能跑过这突突作响的四轮!”张家山喘息着,朝李文化喊道。
见张家山这样说,杨禄也就停了四轮,一边拍手,一边跳下车,说道:“张家干大却也识相。跑是跑不掉的,不如乖乖就范,免得伤了和气!其实,前面的恩恩怨怨,我既往不咎,你们只将女骨留下来,走人就是了!后天就是“鬼七',容我带了这女裙衩归位,完了这七七斋斋,了了这一场事情吧!”
杨禄说罢,一声呐喊,车上七八条后生,纷纷跳了下来。
“杨禄兄弟,女骨你带走!可是有一句话,容我说给你听!”张家山见一帮后生,如狼似虎,正扑向背着女尸的李文化,于是在一旁,淡淡说道。
见张家山困兽犹斗,杨禄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张干大,你就把脚蜷了吧!我杨禄主意早就拿定,尔格我这耳朵里塞了驴毛,任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好汉岭上,就是我耳根子软,多听了你两句闲话,要不,如今这女裙衩,早已回老人山归位了。你不必说了,你说,我也不听!”
“杨禄兄弟,听不听在你,可这话我还是要说的!我这话说的是一一”张家山用手一指女尸,说道:“朋友,你将眼睛擦亮,你看那李文化背上背着的,是李刘氏?”
没容杨禄搭茬,抢到女尸的这几位,齐声呐喊起来,都说张家山演了一场“大变活人”,这女尸哪里是白白净净、妖妖娆娆的李刘氏,分明是一个粗手大脚的黄脸婆而已。
哭喊得最凶的当属文光文亮兄弟。两人一人扯住隔山兄弟李文化的一条胳膊,质问他将娘亲弄到哪里去了。
刚才这李文化,人在事中迷,见灰汉杨禄追赶,想也不想就一阵猛跑,尔格也记起这背上驮的不是当初那架女骨了,于是心里也就坦然起来。见文光文亮兄弟拉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装起了死狗。
文光文亮兄弟见此,呜呜地哭起来。
张家山在一旁,两手袖起,做出个事不关己的样子,权当是看西湖景儿。
灰汉杨禄,不愧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杨禄见说,跑到抢来的女尸跟前,瞅了一阵,眼珠子一转,大骂起了文光文亮兄弟:
“你们要眼睛出气哩!你们再来瞅瞅,看这女裙衩是谁!这分明是你们的娘亲,是李刘氏。她生养了你们一场,你们竞认不出她来了,真是怪事!不过,这也难怪,人死了以后,这面容是会变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女人总不能变成男人。哦,你们不妨脱了裤子摸一摸,看这是男是女!”
当然不需要文光文亮兄弟去摸了,谁也知道这女骨是个女身。
杨禄说罢,停顿了片刻,又向众人:“是李刘氏的女骨,我没说错吧?”
众人有一半是顺着竿儿向上爬的人.另一半则是想早了结了这事的人,于是齐声应答,都说这确实是李刘氏,千真万确,一点不错。只有文光文亮兄弟,嘴中还有些微词,但是碍于杨禄的威势,不敢言声。
见状,杨禄环顾左右,冷笑一声,说道:“扶女裙衩回吴儿堡。发动车吧,这叫得胜而归,班师回朝!”
女尸搬上了四轮,拖拉机手用摇把一阵猛摇,四轮便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四轮动了,众人跳上车。车行到张家山跟前时,杨禄冲着个张家山,双手插腰,哈哈大笑道:“六六镇的张干大,你输了!你服不服气?”
“谁输还不一定哩!杨禄兄弟,你先不要过于得意。人不找事,事会找人的。啥事?你自己心里镜镜一样地明!”
杨禄嘿嘿一笑,说道:“张干大,我这就走了。你的话,留给墙去说吧!这女骨是谁,我不去管她,吴儿堡老人山上一埋,它就是李刘氏了。有人多事,我让他找张家山去,我这女骨,是从张家山手里接的!
文光文亮兄弟,也纷纷爬上了车。
眼见得四轮屁股后边冒烟,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张家山在后边顿着脚,指着四轮咒道:“杨禄,我咒你,叫你这车子出不了老虎崾山村子!”
这样地咒了一回,喊了一回,眼见得那四轮走远。天快亮了,夜风正凉,张家山嘴张得太大,呛了一口冷气,窝着身子咳嗽了一阵,才算缓解。
缓解以后,张家山要那李文化,再攀一次山顶,去取那女骨。女骨取来,众人不敢久停,稍事修整,登程又行。
那杨禄并四轮,此一去前程如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里且不去管它。却说张家山一行,收拾停当了,举步就走。砭道窄狭,这里不是久留之处,尽管一个个脚跟发软,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打精神,赶路要紧。
眼见得砭道三拐两拐,越走越低,就要快接近平川了,猛抬头,只见前面一团火光,火光旁,横七竖八地睡着几个人。众人见了,吃了一惊。正待要回头时,只见火堆旁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大家却都认识,原来正是大老表刘玄礼。众人一见,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众人也就不再忌讳,携了女骨,怏怏地走上前来。三人中,相比之下,李文化和刘玄礼是亲戚,更近一些。加之有了前面的几场事情,知道这大老表是站在自格一边的,于是走上前来,启齿一笑,以为他是来接应他们的。
哪知这刘玄礼,变脸失色地冲着递过来的这张脸儿,就是一巴掌。巴掌到时,刘玄礼骂了一句:“我打你个不孝的子孙!
李文化的半边脸上还留着笑意,这半边脸,挨了刘玄礼一巴掌,登时红了,显出六个指头印儿来。如何是六个?原来这刘玄礼是“六指”。
李文化还傻在那里,不知道这一巴掌因何而来。旁边的张家山和谷子干妈,却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却不去说,因为这是他们姑表之间的事情。
掴了李文化一巴掌后,大老表刘玄礼仍不依不饶,继续指着李文化,骂道:“你背上背着的你小妈,是个婊子,你知道么?你娘亲那么金贵的一个身子,好人家的女儿,你敢拿了她换。让你娘亲孤苦伶仃,从此守起活寡,永世再难脱生,让这婊子,重新来到世上,像妲己褒姒一样迷惑男人。天地良心,你个李文化,做的这是啥事?”
李文化面对伸到他眼前的指头,瞠目结舌,不知如何答对。
大老表刘玄礼这一巴掌,不仅代表他自格,而且是代表刘家河那个古老氏族来打他的。娘舅家的人打,按照礼势是不能还手的,这一点文化知道。况且这事,他确实也做得有点荒唐,因此,尔格只有挺直了脖子,干受而已。
骂够了,刘玄礼往地上一指,说道:“这才是李刘氏,你的娘亲!孝子,扛上这架女骨走吧!至于你背上的那架女骨,交给我,我还回石渣河石窟里去!你这屁股上的屎,让我来擦!”
见大老表刘玄礼,对他们的行踪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家山在一旁,暗暗称奇。张家山刚想张口问话,不料想李文化倒先问了。
“大老表,这换女骨的事情,你是咋知道的?再则,你明明在我们的后边,怎么三蹿两蹿,到了前边?”
刘玄礼见说,脸上露出一丝矜持。他说道:“这些,你就不必细问了,我做事,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对我来说,仅是小事一桩而已。张干大,你说是耶不是?”
见张家山点头,刘玄礼又说道:“那我们就此分手吧。后天是这位亡人的“鬼七',我想,你们紧赶慢赶,该是去赴那个日子的。那么后天夜里,亡人李万年的坟头上,咱们再见!”
说完这话,下来该做的事情,就是取下李文化背上的女骨了。女骨取下,刘玄礼指定一个附从,将这女骨背了,抬脚要去。李文化一见,说这装女骨的裤子,还是他的。刘玄礼见说,笑一笑,要那随从,脱了裤子,换下李文化这裤子,而后上路。
眼见得刘玄礼一行,聒聒噪噪地走远,张家山提起声来问一句,这一句仍像前次一样,问的是前程吉凶。
见问,刘玄礼住了身子,回头答:“怕是不该再有事了吧!若真的再有事,这事该出在磨盘山的。不过即使有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背上的这女尸走到这一阵子,它该认得回家的路了。况且你们这是师出有名,即使有事,也会有贵人相助的!”
这段话说完,刘玄礼一行迅速地淹没在黎明前的黑幕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