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眼见得刘玄礼一行走远,谷子干妈说道:“这一堆火,还旺着,不烤白不烤,咱们歇一阵脚,再走如何?”
这话说得在理,三人听了,齐声说好,说毕就着火堆,围拢过来。
那具女尸,被一只麻袋装着,搁在一边。
李文化尔格也对着这一堆臭肉熬愁。想到路程尚远,歇息一阵后,这东西还得往他的背上背,他就心里发怵。眼瞅着张家山,在一旁拨拉着火,抽着旱烟,一副无事人的样子,李文化说道:
“这东西金贵是金贵,不过不会走路,得从我肩膀上过。过就过吧,咬咬牙就撑过去了。不过这路途上,还有不少的村子,咱们有那物什,往嘴上蒙,大路两旁的人,却没那东西,这样一路臭气熏天着走过去,总不是个好事吧!
见李文化这样说,张家山沉吟片刻,说道:“这是一个问题,不过,事情不大,该怎么解决,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眼下,我在想的却是,那灰汉杨禄,他那四轮,该经过老虎崾山那个村子了吧!但愿他无事才好,他无事,就不会再来缠了,这样,我们也就无事了!”
见张家山说出“无事”这话,谷子干妈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哼罢以后,嫌话没有说透,又将嘴上那物什往下抹了抹,露出上嘴唇来。嘴唇动弹着,谷子干妈说道:
“没事?没事那不便宜了杨禄小子了。一想到他在那石砭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就有气。我想,事情会有的。只怕这杨禄,迟早事得发,到时便麻丝缠住鸡爪爪,想要摘掉,都摘不掉哩!”
李文化也随声附和道:“张干大,我看你是嘴里不说心里话。你其实也是在盼有事哩!”
“这倒是!”张家山默认道。
这以后很长的时间,没有人说话。谷子干妈用那物什捂严自己的嘴巴,伸出手烤火。李文化还是愁容满面地瞅着麻袋里的女尸,等着张家山说出他的办法来。张家山呢,刚才嚼了一阵舌头,尔格让嘴巴歇上了,却又让手忙起来。
他是在火堆上烤自己的鞋垫。张家山是水脚,一路行来,那鞋垫被脚汗泡得能拧出水。鞋垫是谷子干妈给纳的,脚心部分绣了两只鸳鸯。尔格这两只鸳鸯,倒真的是泡在水里了。
这鸳鸯令张家山此刻心中生出一阵柔情。谷子干妈也看见那鞋垫上的鸳鸯了,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李文化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暴躁起来:“张干大,虽则有这"黎明的瞌睡小姨子的嘴'一说,可咱们是事中之人,天大的一件事情,在咱们肩膀上搁着哩!要打瞌睡,待这事完了再打。尔格,眼看天就要亮了,咱们得想个办法,将这女骨拾掇拾掇,除了臭味,才好赶路!”
张家山说:“这事不难,刚才,我不是给你说我已经有法子了,尔格,歇足了,烟也抽足了,咱们行事就是!
“啥法子?像古代人运秦始皇的尸首一样,在车厢里放一堆死鱼。或者用今天人的办法,我在城里,见过人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那肉冻得硬邦邦的,一点味都不走。咱们在前面,找一户有冰箱的人家,将我那娘亲,冻上一回,叫她死了,还开一次洋荤,享受一次现代化!”
“这些都不用!要处置这女骨,只一把刀子就行了。”张家山说道:“咋样处置?说白了,就是剐去这死尸身上的臭肉,光留下一副骨头架子!”
见李文化诧异,张家山又说:“那《回头约》上是咋说的?《回头约》上说,卖生不卖死,卖身不卖灵”,这话是说,李刘氏活的时候是吴儿堡的,人死了便成了咱李家河子的;这身子是吴儿堡的,这魂灵才是李家河的。人死如灯灭,这个身子,一副臭皮囊,早早地扔了,也让咱们轻松些。说到底,咱们动的是女骨呀!”
李文化听了,心中有些不悦,觉得个有鼻子有眼的他妈,转眼间成了一堆骨头,心里有些下不去。又一想不这样处置,也实在没有个别的办法,这臭气熏天,如何上路,即使勉强上路,还是他的熬煎。又想娘亲即便知道,体谅他的难处,也会谅解的。这样一想,于是牙齿一咬,点头同意。点头之余,又补了一句:“我害怕!要剐,得你剐!”
“我剐就我剐吧!活人一场也真不容易,来世一遭,啥事都得经!”张家山叹息道。
谷子干妈觉得生刀子割肉,有些寒碜;又觉得这样做,累了张家山,让她心疼。正在两难,也是天有凑巧,此时,一阵聒噪由远而近,如雷滚来。三人猛一抬头,知是乌鸦阵。谷子干妈道:“张干大,这剐女尸的事,你做得,我却看不得,也不愿你去弄女子的脏身子。我看这乌鸦赶来,也是天意,听说有些地方,人死后,还特地把尸身放在山上或树上,让乌鸦吃,叫什么天葬。这群乌鸦也跟了这尸几天几夜了,两好合一好,省得你龌龊了手脚,也免了文化心里难受!”张家山看眼李文化,见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算是认了。
李文化将女骨扛到开阔地放下,解开麻袋,倒出尸身,叫声:“娘亲,天堂来接你了!”叩了三个头,便离身而去。三人远离女骨蹲下,见那乌鸦似有灵性,黑压压俯冲而下,欢呼跳跃,似那荒年灾民,遇到义赈美餐,抢吃这堆大锅饭。吃得津津有味,只有一顿饭工夫,便作鸟兽散,渐次离去。
张家山率谷子妈、李文化三人上前看时,只见剩下一具骨架,很是干净。
闲言少叙。一行人重新上路。那架女骨,仍由李文化架在脖子上。张家山怀抱一个三弦琴,怏怏地跟在李文化后边。再后边,谷子干妈一步三摇,抱着个祭食罐儿。按路程计算,明天大傍黑时赶到六六镇李家河,那时间该是宽裕的了。只是,但愿路上不要再出事才好。
这里再说杨禄。
灰汉杨禄,可以说是自取其辱。李刘氏双腿一蹬,既然有个《回头约》在那里,他就该遵了诺言,将这女骨送还李家河,这样他自格少了许多的麻烦,世界也就少了一场干戈。可他偏要恶人强出头,于是也就惹下这一连串的烧叨,令他欲罢不能。
确实是欲罢不能。一辆四轮,自离开吴儿堡算起,至今日,已经是说五天叫六天了。一行兄弟班子,寝食不宁,前追后堵,抛下家室出门干这没名堂的事情,也已经是人人有些懒意,个个面露怨恨之色了。加上这拖拉机的租赁费,加上这些人一路上的杂沓,杨禄这次是懂深了。
事情没个结果,恶名在外的杨禄,竟然败在一个死老汉张家山手上,叫这杨禄,日后如何在人面前做人。所以么,老虎崾山石砭上,杨禄猖獗,一行人鼓起余勇,夺了那具女尸,这女尸是不是李刘氏,杨禄自格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硬是闭上眼睛,指鹿为马。这做法却也大气,可见杨禄并不是等闲之辈。他心想:管你是谁,拉回去,吴儿堡老人山上埋了,这件事也就算撂过手了。
杨禄这做法,不能不算高明之举,可惜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钉,这世上人虽然多,却是戏台子底下的婆姨,个个都有主的。更兼有一个户口册子在那里放着,世上平白无故的少了一个人,怎能没有一点响动。杨禄的指鹿为马,鱼目混珠,非但没有做成,反而差点把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原来,那悬树自缢的黄脸婆,并非孤魂野鬼。虽说长相丑陋,却也有名有姓,有夫有儿。她名号叫做张桂兰,有三个半大小子。其夫曾生那嫌丑爱美的风流心儿,与本村一个俊媳妇好上了。一日,两人约好,卸衣解带,在床上行那巫山云雨之事,恰被那媳妇的男人打埋伏捉住。倘若那女子承认是周瑜打黄盖,也顶多承受别人几天白眼和唾沫罢了。偏生这世上,有些女人是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然,古人也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名言警句。而那俊媳妇恰恰就是这么一个娘们。听得嘈杂的脚步,如擂鼓的敲门声,这女子竞更紧地抱住男人,刚才那欲死欲活,欲醉欲仙的呻唤,一下变成了“救命啦”的呼号。一场风流戏变成了人室强奸案,张桂兰的男人便被判了十几年刑期。
这张桂兰人虽不美,却极自尊要强。丈夫出了这事,她倒像偷欠了别人的东西,恁地抬不起头。丈夫服刑,她苦撑苦挣,硬是维持了一个家庭,像只老母鸡一样抚养着三个小子。他男人也算知罪悔改,获提前释放。这日回来,几乎就与张家山一行同时同路。到得村上,被乡邻们拥着唠叨半天。黄脸婆张桂兰仿佛要争到做人的尊严,只有用命来做代价,于是独自跑到山上去了。后来,她丈夫许久不见那丑妻张桂兰,便带着他的三个秃脑小子,村前村后,村里村外,四处寻找起他的黄脸婆张桂兰。
这一番忙迫,自然是没有结果。跑到晚上,那黄脸婆张桂兰,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子们只好守着孤灯,没个良法。这黄脸婆在村里,为人良善,口碑甚好,尔格,听说她丢了,左邻右舍,于是前来探询。因此这屋子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半夜时分,突然听到“突突突突”的声响,原来是一辆四轮,聒噪着,从村子中间驶过去。这条道路,虽不是通衢大道,却也是一条年代久远的古道,所以说有个四轮三轮把戏的从路上经过,即使是夜半三更,也不是什么反常的事,因此这屋子里拉话的人,继续拉话。
没承想,村子里的狗开始咬起来。第一只狗一叫,全村的狗齐声应和。这狗叫得蹊跷,众人听了,把刚拉到半截的话先搁下,出门探看。乡下人对狗叫声,特别敏感,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积习,尔格虽不是兵荒马乱年月了,这狗叫声,还是声声叫人惊心。
众人提了些铁锨镢头钉杷锄头之类,出得门来,只见一辆四轮,正突突突突地从村子中间穿过,全村的狗,仿佛如临大敌一般,跟在四轮的后边,阵阵狂咬。又见得,四轮行走间,跳下一个手挥铁锨的黑胖子,嘴中骂骂咧咧,抡起锨头朝扑在前面的狗扫去。那挨了一锨头的狗,一阵嚎叫,那黑胖子见了,紧走两步,跳上四轮。
众人见了,一声骂喝。这骂叫“打狗欺主”,叫“打狗还得看主人哩”,叫“野毛光棍飞了四十里,跑到我家门口撒野来了”。乡下人是出门三辈低,在自家门口,却又威势得了得。这个特征,在陕北尤甚。众人骂罢,然后挥动着农具,一窝蜂地朝四轮追去。
狗们见了有主人仗势,比以前更加欢势,也明白这一咬是咬对了,于是个个奋勇争先。有的狗一口咬去,甚至咬到了四轮的车帮子上去。
这四轮正是我们见过的四轮,黑脸汉子亦是我们的熟人黑皮杨禄。
杨禄老虎崾山石砭上,抢了女骨,正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当下吆喝四轮,不要迟延,连黑搭夜,直奔吴儿堡。杨禄坐在车上,掐指算计得意。可是不承想,小河沟里翻大船,行不多远,在老虎崾山这个村子,他的脚下就遇上了绊搭。
眼见得狗们气势汹汹,追得急迫,又见这老虎崾山的村民,手提家伙,渐渐逼近,杨禄叫一声“倒霉”,于是决心不与这些闲事纠缠,转身吆喝拖拉机手,开得再快一点。
杨禄此刻的这一决断,可谓英明,只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正当四轮飞快地行驶时,突然“突突突突”,节奏放慢,一阵气喘,就熄火了。司机小伙子跳下来,两手一摊,说没油了。
早不没油晚不没油,偏偏这一阵子没油了,杨禄一听,气恼中朝司机小伙子一记耳刮。
拖拉机一没了油,便就成了死物一个。狗是四条腿,快一些,“轰”的一声,将这辆四轮,团团围定。人的脚步徐缓一些,宛如拐子担水,一
扑淹一扑淹也就到了。
眼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杨禄眼珠子骨碌骨碌一转,他心想自格所以胆不正,是因为四轮上有架女骨。其实这女骨,和这老虎崾山有没有干系,还在两可之间,即使有干系,围上来的这一拨人,也不一定知道四轮上就有女骨。
想清楚了,于是叮嘱四轮上的兄弟班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倘有狗咬来,只伸出农具去挡就是,万不可莽撞下车,让人看见了女骨。
主家们到了跟前,一声吆喝,噤断住了自家的狗。当初吆喝狗去咬,是一个道理,这道理就是让人不要忘了这是在老虎崾山村子,尔格噤断住狗,这也是一个道理,这道理是说主家们不是些胡闹的人;如果再训斥狗两句,则更显出主家的大度。
杨禄眼窝里头有水.眼见得是个时机,于是将铁锨交给同伴,一跳,下了四轮。下来以后,两手一拱,赔个笑脸,说道:
“出门三辈低!诸位,我是吴儿堡的杨禄。不走的路都要走三回哩,古人的这话不假,今格我杨禄,借道从这老虎崾山回家。不是狗们欺生,是这四轮他妈的噪声太大,打搅了一方清静。夜半三更的,机械这声音,就是难听。诸位老少爷们,这里,我向大家赔不是了!”
杨禄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众人听了,气焰立即弱了许多。
杨禄见了,心中暗喜,又说道:“诸位,四轮上坐的,都是些受苦人。我们在城里包了个工程,工程干完后,包工头拿了钱,跑了,剩下我们,非但没有拿到工钱,还被主家扣住不放。无奈何,弟兄们只好开了四轮,逃回吴儿堡。老婆娃娃,还在家里惦着我们哩!哎,受苦人就是受苦人,安生些吧,回去守自己的老婆娃娃,种自己的二亩薄地去吧!”
杨禄这如此一说,又进一步博得了众人的好感。都是受苦人,十个指头在地里刨食吃的行当,这生活的艰难,尤其是出门在外的艰难,大家焉有不知道之理。
杨禄说罢后,四周肃然。停了片刻,村子中一位老者说:“狗是畜生,不懂人话,惊扰了各位的行路,我们这里赔礼了。路是官路,谁都能走,白天黑夜都能走不是?杨禄兄弟,你上路吧,狗我们管住,你尽可以放心上路!”
听了这话,杨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可惜是夜里,村上的人没有看见。杨禄说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不是我们不急着回家,是这四轮,他妈的没油了。机械这东西,哪有咱们的高脚牲口好,遇到事,你看,它就耍麻搭了。”
山里人原本都是些古道热肠,见说这杨禄路上遇到了困难,于是现在一门心思,替杨禄想办法。三轮四轮,用的是柴油,这东西这几年在农村也算不得什么缺物。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拎了半捅柴油来为四轮加上。眼见得年轻的拖拉机手,用摇把一阵猛摇,四轮便“突突突突”响起来,刚才的一件死物,现在成了活物。
救人于落难之际,原是山里人的一项美德。眼见得今晚的瞌睡没有白耽搁,做了一件好事,为自己创造了一件义举,为后世积了一份儿小小的阴德,众人心里,人人舒服,个个自得,于是众人一拍手,一哇声地说:“走哇,吴儿堡家的,路途还遥,夜间走路,出路!
杨禄见说,一阵欢喜,临跳上车时,又送一顶高帽子给这些村民:“这真是民心淳朴,古风犹存。我杨禄这张口,走到哪里,便要将诸位的好处,说到哪里!”
眼见得四轮一阵突突,开始起步,谁知狗们,复又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将四轮围定,望着车厢,又是一阵猛咬。
狗咬声中,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男人,这男人是谁,亦就是不见了媳妇黄脸婆张桂兰的男人。这男人原先就一直在人堆里,只是缄默不语,十几年的面壁而坐,到底道行深一点,尔格,见杨禄一行要走,而这段时间,他也将这件事想透了,于是就挺身而出,出面拦挡。
他想透啥了?原来,当初狗追这四轮时,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心想狗通人性,这些狗纠住个四轮,穷追不舍,里面一定有些什么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不好明问。刚才,这狗们又是一阵狂咬,这回这男人是认准了。
男人心头有事,这事就是他的黄脸婆不见了。不过他此刻还没有想到她已死去。他只是觉得,这些人弄不好是些人贩子,抢了他的婆姨拉到外地去卖。尔格婆姨是在四轮上,只是身子被捆着,嘴被塞着,动弹不得。
那男人是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话:“黑灯瞎火的,行什么路?脚下的路,你能把它走完?迟一天早一天回去,天也不会塌下来!列位,既然到了门前,不进去喝杯热茶,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那男人嘴里说着,扑上前去,手里不知怎么一拨拉,将四轮熄火了。又将车上的一个轮子转了几转,取下连接用的三角带,这样,四轮就走不成了。继而,大大方方去拉杨禄,要杨禄并这满车的人,到村子里去歇会脚。
老虎崾山村子的人们,见这男人露了这么一手,都道是这男人好客,十几年教育,尔格是有了成果,于是也就随声附和,好人做到底,要杨禄一伙,到村子里歇息一阵。
杨禄一见,傻了眼了,百般推辞,众人只是不许。没奈何,只得应允了。四轮上的人们,早已厌倦了这流连颠沛,又不知这事的厉害,见杨禄应允,于是扑扑腾腾,一个一个跳下车来。
车厢一空,月光底下,黄脸婆张桂兰的尸首,便明晃晃地裸露出来。
那男人见了,“哎呀”一声,趋上前去,脸儿对着脸儿一阵细看,认出这个正是自家婆姨。虽然事先已有约莫,但尔格见了,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那男人抱起自格婆姨,摇了摇,呼喊两句,如何能够叫得醒来,又用手在鼻孔上试探了一阵,情知黄花菜早凉了,如今他怀里的,是死人一个。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受了愚弄的村民,嗷嗷叫着,将杨禄一伙团团围定。狗们见了人声喧嚣,主家脸上露出愠怒之色,明白又该自己逞能了,于是叫声比以前更亮,扑得比以前更欢。
最受震动的当然要数那个劳改犯男人了,他是事主。瞅这尸首确实是自格婆姨的,于是这男人,将尸首轻轻放下,腾出手来,一把抓住杨禄的领口子,拖到跟前,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纵然这杨禄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了。
见一时半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发一声喊,抬了女尸,押了杨禄一伙,回到村子。
下来的事情叫私设公堂。众人将这杨禄一伙押了,回到村子,这关押的地点,便是那男人的家。乡下人没有经历过事情,今晚这经历,叫大家都有些头晕。事已至此,大家惟一能做的,是拷问那领头的杨禄,要他将这一场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捆人打人,乡下人却是内行,找根绳子,往脖子上一搭,两个胳膊上一缠,两手反剪一束,这杨禄便被捆作一团了。继而,绳头上捆半截砖头,往树枝上一扔,再抓住绳头,一拽,杨禄便被吊在了半空中了。
杨禄被绳子勒得像个蚂蚱,又在空中一吊,晃晃悠悠地,如同猴戏。事已至此,这杨禄于是横下一条心,紫了面皮,圆瞪怪眼,与先前温良恭俭让的他,判若两人。
杨禄破口大骂道:“我杨禄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你们不信,四邻八乡,打问打问去。尔格你们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这叫私设公堂,犯王法的事,你们懂耶不懂?到时,只怕你们请神容易送神难,且看这事如何结果?”
众人听了,先不回他的话,从树上折下来些树条子,朝着杨禄,一阵没头没脑地猛打。直打得杨禄的语气,不似以前那么硬了,众人才歇了歇气,问话。
杨禄口口声声,只说这具女尸,他是从张家山手中夺的。至于张家山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无从知道。至于他为什么要夺尸,这牵扯一场《回头约》故事。
提起张家山,提起《回头约》,那男人却也相信。张家山一伙曾经和这男人相跟着走过一段路。那三人行踪诡秘,举止异样,但是李文化肩上扛的是什么,男人也隐约知道。因为这《回头约》故事,世世代代的都在这陕北地面演出,张家山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细细询问这《回头约》故事经过,于是杨禄,原原本本,一五一十,一句虚词都没有,娓娓道来。
这故事却也精彩,众人听了个目瞪口呆。《回头约》故事谁是谁非,于这老虎崾山村子,却是不相干的事,众人听了,只当是听古经,嗟叹一回,也就不再细问。需要细问的,却是这黄脸婆张桂兰的事,一个大活人,尔格成了一具尸首,人命关天,这事杨禄非得说清不可。
这事叫杨禄如何能说清?可怜杨禄,平日雄霸一方,也大小算一个人物,今天这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被这麻烦给缠住了。世人形容杨禄此刻的境况,有一句现成的话语,叫“麻索缠住鸡爪爪了,跑又跑不掉,抖又抖不开。”
众人见这杨禄支吾其词,以为是他心中有鬼,不敢说出,于是柳条儿复又如雨般落下,直打得杨禄松了,“干大干妈”地一阵乱叫。
这时有个放羊娃揉着眼睛跑来,说出一番话语,才算救了杨禄一命。
放羊娃说,那时他正在山上放羊,眼见得这黄脸婆张桂兰,眼泪汪汪地在山顶上转悠,他上前还和她拉了几句话。后来,他赶着羊走远了,只见得那张桂兰,朝娘家方向磕了三个头,而后从腰间抽出裤带来,往歪脖子树上一搭,而后,就双脚一蹬,上吊死了。
众人见这放羊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就信了。虽然信了,却还是有些疑惑。再问,那放羊娃说道,眼见得天色向晚,鸦阵聒噪,他吆着羊群,赶到跟前一看,见这黄脸婆张桂兰,已经成了吊死鬼一个了,眼睛瞪得贼圆,血红的舌头伸出半尺多长,搭在腔子前面。再问放羊娃,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怎么不早说。放羊娃说,他把羊赶回圈里,天色已晚,回家将这事说给家人,结果挨了大人两巴掌,大人说他是个说谎的放羊娃,编排出来这么一个故事,哄人。
放羊娃的话、大家也就信了,并且由此推测,推测出这事让张家山一伙遇上了,于是歪脖子树上,卸下了黄脸婆张桂兰,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这女尸又充当了李刘氏的女骨,让杨禄夺去。这一场推测,却也准确。众人于是立马放了杨禄。
其实那劳改释放男人的心里,自当进门不见自格婆姨的那一刻起,心中就有几分约莫。尔格,见放羊娃这么一说,他是先相信了,继而,抱住自格婆姨,眼见得脖子上一道绳印,清晰可见,于是确认是自杀。
杨禄叫道:“老天有眼,叫我杨禄得以洗清。可你们这私设公堂的事,又如何了断?再则,这黄脸婆张桂兰,也是娘生父母养的,因了何事才去寻那短见,她也该有娘家,娘家也该为她出头。既然咱们结成了冤家,赶明日,我要去游说“充”事,管叫你们这老虎崾山村子,从此不得安宁!
杨禄这脸,一日三变,次次变得恰是时机。所以劝这世上人,与黑皮交手,万勿掉以轻心,你看这今日杨禄,躲闪腾挪,该趷蹴的时候趷蹴,该立起的时候立起,何等狡诈难缠。
那男人于是一个劲地回话。村上人见了,也就跟上附和。眼见得杨禄的耳朵里,灌进了许多好话,又将这村上的人,摆皂够了,于是杨禄才吐了口唾沫,同意离开。
茶水是喝了一些,正如最初被邀请时承诺的那样。杨禄一行,喝足了茶水,于是要过四轮上的三角带,重新上路。众人问杨禄,此一去是回吴儿堡,还是重新去追赶张家山。杨禄咬牙切齿说道:“老虎崾山这一切事情,分明是被张家山那糟老头子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一去自然是去追赶张家山!”
这时候天色已亮,石砭的另一头,张家山一行,恰好也拾掇了女骨,刚刚登程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