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六六镇李家河在望,大家心情也好,于是就脚下生风,一路快行。
一山放过一山拦。要到达李家河子,还得经过最后一座山。这山叫磨盘山,“磨盘”二字,因山势而名,意思说这山一层一层,重重叠起,像一扇扇摞在一起的磨盘一样。磨盘山一过,便是一马平川了。
三人在磨盘山山根底下的鸡毛小店里,稍事歇脚,各人肚里,胡乱地填了些食物,便鼓起余勇,顺一条山间简易公路,一步一挨,向山上登去。“隔山不算远,隔河不算近”,这句俚语村言意思是说,隔着一条河时,虽然近在咫尺,但是并不敢说这就近,隔着一架山时,远虽远矣,但只要脚步快一点,不能说这就远。此一刻,面对磨盘山,张家山就是用这句来鼓励他的两个搭档。
发现吴儿堡杨禄追踪,是在午后的事。
一行人已经上到了山顶,这里却也是陕北高原的一个高处。登上高处,举目四望,四周高高低低的山峦,浅浅深深的平川,便尽收眼底。这时,谷子千妈要小解,于是落后两步,闪身进了草丛。张家山见了,吆喝李文化一声,二人停住脚步,站在一个高处等她。
有钱难买回头望,这话不假。两人站在高处,四下张望,正在欣赏风景,李文化眼尖,突然看见山脚下的简易公路上,一辆四轮,车厢里挤满了人,正在风驰电掣般驶来。李文化见了,心中一阵惊骇,遂将那四轮指给张家山看。
张家山有些老眼昏花。他那眼,叫迎风落泪眼。见说,张家山手搭凉棚,望了一阵,不敢断定。这时谷子干妈小解出来了,张家山让谷子干妈看,谷子干妈一眺,“是了,正是咱们的冤家对头杨禄!”
张家山叫众人赶快离了那高处。可是这话已经说迟,鼻青眼肿,气急败坏的杨禄,这时已经看见了山顶的这几个人,于是在四轮的行进中,挥动镢头,朝山上这几个人,一阵呐喊。
功亏一篑。那六六镇,眼看就要到了,想不到自家门口,会又逢凶险。谷子干妈和李文化面面相觑,都有一些怯意,拿眼睛看着张家山,看他如何决断。
张家山说道:“咱们又不是不长腿。他跑,咱们也跑,到了六六镇,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两人听了,说道:“爹妈也给我们生了两条腿,快跑吧!”话音落了,三个人一溜烟地向前跑去。
理是这样讲,可是三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婆姨,一个身单力薄的后生,哪比得上那四轮。那四轮的“突突”声,杨禄一伙的聒噪之声,渐渐清晰。
谷子干妈经这一阵折腾,双脚再也挪动不得。刚才小解时,听说来了杨禄,吓得小解不出,尔格,满满一膀胱的尿水子都化做热汗冒了。山顶上恰好有一块青石,谷子干妈的大屁股往青石上一坐,喘息着说:“要杀要剐,全由那杨禄了。要我跑,我是死活也不跑了!”
谷子干妈话音未落,只见山坡上“格格格格”传来一阵笑声,并有人唤她“谷子干妈”。谷子干妈循声望去,首先看见山坡上一群羊,如天女散花一般,撒在山坡上。“春放一条鞭,秋放满天星”,这放羊娃是一个行家。再一细看,只见崖畔上,一个放羊娃,正在摆弄一个什么物什。尔格他停了摆弄,正在望着她笑。
谷子问这放羊娃,如何知道她的名字。放羊娃笑道:六六镇上,谷子干妈也算一个人物。这话一出,给人一种亲切感:那六六镇是快到了。谷子干妈又问,六六镇上,可否有他家的什么亲戚。放羊娃又答了,亲戚是没有,不过他当放羊娃之前,在六六镇上过几年高中。
眼见得四轮的声音越来越大,情急之中,谷子干妈要那放羊娃,为他们找一个藏身的地方。这事却好办。放羊娃听了,将手往胯下一指,说这下面悬崖上,就有一个崖窑,是早年间防兵灾的,装个十个八个人,不在话下。
众人听了,离了道路,躲进崖窑。刚刚藏好,只听四轮“突突突突”,开了过来。只见四轮停住,那杨禄,嘴里骂骂咧咧地,与放羊娃拉话。众人屏气细听,那放羊娃指手画脚一阵,说一个儿老汉,一个俊婆姨,一个半大的后生,早就从这公路上,闪身过去了。杨禄听了,亦不怀疑,四轮突突地响着,远去了。
瞅着四轮走远,放羊娃喊了一声,三人探头探脑,从崖窑里走了出来。
众人喘息一阵,算是安定下来。瞅那放羊娃手中搬弄的东西,却是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根粗些的橡子木,在火中烤软了,窝成一个弓背的模样,另有一截皮绳,缠在一截木头上,另外的,有两块粗帆布做成的,翅膀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在崖上摊着,像一只大蝴蝶。张家山见了,问放羊娃这是什么东西。放羊娃答道,这是他制造的飞机。
问他做这飞机的目的,放羊娃说,这座磨盘山距他的姑姑家二十里,距他的舅舅家二十里,还有一些亲戚,也都在这附近,因此他要这飞机,也不必飞那么高、那么远,只要能飞二十里地,就行了,到时候他放羊放得烦了,一驾飞机,到姑姑舅舅家去走一回亲戚,吃一顿热饭,再回来放羊。
听放羊娃这么一说,张家山唏嘘不已。陕北地面,环境闭塞,生活苦焦,可偏偏生出一个个异想天开的人物。张家山这一路,遇到的奇人奇事可谓不少,不过最奇的,当数这一件了。
三人在磨盘山顶,一直延挨到天黑,方才上路。延挨的原因,自然是怕碰上了杨禄。
这期间,众人养精蓄锐,一颗悬着的心儿放瘫,无论如何,这已经是自格的家门口了。大家还吃光了放羊娃的食物,并且捎带着,帮助放羊娃拦了一会儿羊只。
这期间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眼见得还有一些时间可资利用,张家山叫那李文化,从树丛中拣些枯树枝来,越多越好。又叫谷子干妈,把那地上的蓄草软柴,伸出十指,多多搂来。
柴火聚好了,放入崖窑。张家山一根火柴,点燃起篝火,待火旺了,就将肩上的女骨打开,一件一件,架到火堆上去。
张家山说道:“费了千辛万苦,好容易把事做到今天这一步了,可不能再有个闪失。我估摸着,这事还没有完,杨禄撵上一阵后,见追不着我们,他会想到我们是藏在什么地方,这样,他就会在路口上等咱们!”
谷子干妈、李文化听了,都觉得言之有理,这骨灰烧得应该。
人的骨头里,其实有许多的油。这骨头放在篝火上一烧,便噼噼啪啪,猛烈地燃烧起来。暮色四合,山风骤起,那火苗借了风力,更是旺盛。一时三刻,眼见得白花花的一具女骨,便化成灰烬了。
那灰还没有凉,张家山性急,捧起那祭食罐儿,将这骨灰,一罐儿装了。没了用场的大裆裤,扔给李文化,让他依旧穿上。然后吩咐谷子干妈抱了罐儿,他仍扛起三弦琴,众人辞了放羊娃,上路。
一行人抬脚刚走,后边放羊娃又抬高声音,问道:“谷子干妈,有一桩事情,是关于你名字的,镇上我上学那阵,传得神乎其神的,尔格,我想问一问,看这是真是假。只是,不知该问不该问?”
谷子干妈这大半生,走到哪里,逸闻趣事便跟到哪里,只是关于她名字的逸闻趣事,她还没有听说过。见放羊娃吞吞吐吐,说半句留半句,她便明白这不是好话,于是说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知道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该不是听了六六镇那些没牙老汉们嚼舌,编排出些什么段子,酿我这老婆子吧?”
这话算是说准了。放羊娃一听,拍掌大笑。
谷子干妈猜对了,放羊娃说出的仍是“一满拿不下”那个段子,确实有点让她的老脸挂不住。
闲言少叙。一场闹剧结束,一行人重新上路。
谷子干妈兴致很好,抱了个祭食罐儿,脚下生风,走在前面。她其实并不恼,还有些得意。这个年岁的人,要叫她生气,是件很难办到的事情。更何况,在这死气沉沉的,令人麻木的背景下,个把荤故事有时是一种刺激,一种文化,它让人们觉得生活不那么沉重和沉闷了。
张家山依然抱着他的三弦琴,大步流星。明天晚上,这女骨就该回到李家河子,与亡人李万年团聚了,此刻他无论身心,都疲惫交加。他决心咬着牙,看着这桩事情走到头,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
他担心事情还没有完。这个担心应当说是对的。转过一个湾子,张家山抬头朝山下一看,只见山下简易公路边,燃着一堆篝火,一辆四轮,稳稳当当地停在路中间。篝火旁,一群男人,聒噪着,席地而坐。张家山见了,吃了一惊,赶紧喊叫一声“谷子回头!
这喊声是有一些大了。篝火旁一阵骚动。只见那短腰汉杨禄,霍地从地上站起,仰起头来,朝山上张望。此时月亮尚未升起,碎星闪烁,一片朦胧,但杨禄这是从低处往高处看,因此这山的轮廓,人的影子,看得却也清楚。眼见得谷子干妈挺着个肚子,抱着个祭食罐儿,一颠一颠地走着,后边李文化,水蛇腰一闪一闪,杨禄叫道:“十年等你个闰腊月,果然让我杨禄守株待兔,等个正着!”叫罢,篝火旁的一拨人,一哇声地起来,向山上追去。
到了此时,也就来不及细想。三个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折身顺着原路,一阵猛跑。好在那女骨如今已成了骨灰,少了份累赘,因此跑得也不算太慢。就在杨禄一伙快要追上的时候,三个人仍旧跑回到山顶上的那个崖窑里。
回到崖窑里,三个人像被猎人追的兔子回到窝里一样,喘着粗气,缩作一团。片刻工夫,杨禄一伙上来了,只见杨禄,就站在他们头顶上的岩石上,说道:“日怪,刚才分明看见他们在这里,怎么身子一闪,就不见了,莫非有隐身术不成?”
说罢,一拨人就在这四周,拔草寻蛇。敲山震虎,连咋呼带喊叫,搜索了一阵。折腾到小半夜了,只听杨禄说道:“煮熟的鸭子,不怕它飞了。张家山要赶明晚那个“鬼七',我知道的。下山只有这一条道路,咱们且
回去,守在那里,以逸待劳,明日再说。”
一拨人便又吵吵闹闹地下山了。张家山几位,在这崖窑里,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直到确信杨禄一伙确实走了,才敢探头出来。
此时,半轮明晃晃的下弦月,突然升起,照得满世界一片光亮。张家山见了,以手加额,暗暗庆幸:倘若那灰汉杨禄,再耐着性子搜索到月亮出来,那么崖窑这个洞口,就不难发现了。
第二天是一个好日子。早晨有一点薄雾,这是秋来的第一场雾。一雾十八旱,薄雾退去,太阳像一个大碾盘,通红通红的,在东方的山峦上停顿片刻,便跳两跳,升上天空。天高云淡,空气清新,能见度极好。此一刻,放羊娃的飞机,飘飘忽忽,摇摇晃晃,自空中飞过,直抵李家河。
那飞机仅能乘坐一人,因此,是那放羊娃坐了,祭食罐,亦就是女骨,由那放羊娃抱着或是背着。那情景是有些奇异和壮丽,飞机扑扇着翅膀,黑压压地在他们的头顶,像当初的苍蝇,后来的乌鸦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飘浮。
张家山、李文化、谷子干妈则双脚在地上踽踽而行。这样,他们便不可避免地在山脚下与杨禄一伙相遇。
女骨不在身边,张家山自然胆正,事已至此,他不妨开门见山,朝空中的大鸟一指,告诉杨禄,那女骨就在那大鸟身上,他有本事,他去取,他没有本事,他干瞪眼。眼见得杨禄暴跳如雷,无计可施,那张家山不妨将个光光的头,向杨禄胸前碰去,一边碰一边说道:“杨禄兄弟,张干大人世上走了一遭,眼看着老了,还没有挣下一副棺木,你成全张干大,做一回孝子,为他预备一副棺材吧!”那张家山碰的同时,谷子干妈也一把撩开衣襟,又是要杨禄吃奶。
杨禄当了一辈子黑皮,可以说是恶名在外,面对这番图景,他只能一顿脚长叹一声道:“我今格算是遇上一对老黑皮了!”言罢,眼睁睁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远,看着那大鸟摇摇曳曳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