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在生生死死的李家河子的种族更替中,在离村子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形成一块乡村公墓。活着的人住在村子里,死了的人则在那里集中。那地方是阴阳先生选定的,它既不在平川,也不在山顶,而是在山腰间的一块向阳的坡坝上。
在这乡村公墓的一角,有一座孤坟。少了后人的呵护和照应,这坟墓长期以来,显得死气沉沉,荒落凄凉。
这座孤坟正是我们的(回头约》故事的落脚点,亡人李万年的。
李家河村子,自张家山一行北上吴儿堡以后,这几日,也一直处于激动和不安中。这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因为这是整个村子,整个家族的一件大事。张家山他们此行,是为荣誉而战,或者用土话来说,是为脸面而战。这件在外人看来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显得有些荒唐而滑稽。在陕北人心中,它具有某种神圣、虔诚的意义。这自然是为死人,不过在更大程度上,是为活着的人们。
眼见得“鬼七”就在今夜,白胡子老族长,早早地,就从祠堂里取出那面破锣,村前村后,村里村外一场猛敲。继而,又组织一帮后生小子,到了亡人李万年的坟前,将坟全圆,等那个时辰。
首先给他们带来《回头约》信息的是大老表刘玄礼。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他是怎么就脚下生风,将那千五百年前的女的女骨安顿到了石渣河,又星夜兼程,赶回这李家河,参加这一场盛事的。刘玄礼言之凿凿,告诉众人,张家山一行身驮女骨,必定在今日赶到。这话令李家河的人们,心中吃了一颗定心丸。
刘玄礼来这李家河的目的,正如七日之前在吴儿堡时的目的一样,是监督着村子,将他的姑姑礼仪周全,入土为安。因此,他明确地告诉族长,李刘氏骨归何处,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但是既然埋在李家河,那么他得负起他娘家侄儿的使命,监督着这一切进行,不许有一丝差池。
“飞机”在李家河子降落已是午后。
天黑时,张家山、谷子干妈、李文化也风尘满面赶来了,乡人又是一阵欢呼。
余下来的张罗,便都是些小事情了。
在族长的引导下,祭食罐现在由李文化抱着,一干人来到李家祠堂,将这女骨往祠堂的香案上放了,然后点起长明灯。李刘氏虽然已是故人,可是在列祖列宗面前,仍是晚辈,漂泊归来的她,需要恪守妇道,欠身向列祖列宗们问安。李刘氏而今自然是不会言语了,因此她的礼节,现在都由她的儿子李文化代替。
嗣后,那女骨在祠堂里供着,由李氏的后裔们守护,张家山一行,便来到族长家里歇息。一面火炕烧得烫屁股,众人脱了鞋子,便在这炕上半仰半卧。世界上有些人是专门干大事的,有些人是专门干小事的,而今,这几个干大事的人,只须休息即可,那些张张罗罗的小事,让那些小人物去干。
这一天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仅仅是个平常的日子而已,但是对于这具女骨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这天是它的一个斋期,这个斋期叫“鬼七”。今晚一过.它便成为鬼了,而成为鬼以后,则为下一次脱生准备了条件。对于亡人李万年来说,这亦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走失了许多日子的女人,今日格回来了,如果真有那冥间,今晚,该是这一对鬼夫妻交合之时。而对于李家河子来说,这一天非但重要,并且充满了一种神圣和荣耀的感觉。
一阵嘹亮的唢呐声突然在李家河子上空刺耳地响起来,从而宣告了“鬼七”大祭礼的开始。接着是一根高高的引魂竿领路,全村人从李家祠堂出发,前往乡村公墓。
引魂竿上面顶着一领白纸做的纸幡。纸幡的白色纸条在晚风中飘扬。引魂竿后边是捧着女骨的李文化。李文化后边,是长长的一列男女孝子们。
蒙面而哭的女人们,在祠堂门口列队,用哭打发男人们上路。女人善哭,这话不假,而这种场合,更是给女人们提供了一个发挥特长的机会。女人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哭声,这哭声到了后来,简直不是为李刘氏而哭,而是每个人大约都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女人们是在为自己一哭,为一代一代女人们的苦难而哭。
但是,唢呐高亢的声音,迅速地将女人们的哭声压下去了。在苦难面前,在死亡面前,唢呐声为人们展现了一种辉煌的虚幻的天堂般的图景。它让人们暂时地忘记了苦难,它让人们空洞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安慰。
前面提着马灯的依旧是大老表刘玄礼。刘玄礼领路,李文化随后,随后的还有五服之内的孝子们,众人顺着亡人李万年的坟墓,正着转三圈,接着又反着转三圈,最后,李文化将祭食罐从头顶取下,放在坟前。
继而,由李文化领头,三磕六拜九叩首。后边的众孝子们,随着李文化,同时跪倒,磕头,站起,打揖。乡村公墓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恸哭之声不绝于耳。
容那唢呐尽情地吹了一阵,孝子贤孙们尽情地哭了一场之后,白胡子族长抬抬手,让声音停了。族长接过张家山手中的《回头约》,又让大老表刘玄礼,将马灯举到跟前,然后手捧《回头约》,抑扬顿挫,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
白胡子族长念到最后,乡村公墓里人声喧喧,众人激情难遏,人人胸中一团浩然正气,直冲脑门。族长念一句,众人呐喊一声。
念罢,气喘咻咻的族长,问大老表刘玄礼和证人张家山,他念得是否有误。在得到两人的肯定以后,累坏了的族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族长有一大把年纪了,他也是当年签署这《回头约》的当事人之一,那上面的“李家主事人”一栏,填的正是他的官名。
诵读完毕,接着是那阴阳先生作法。本来这女骨是一抔骨灰,撒到那坟头上就行了,可是千年规矩不可破坏。只见那阴阳先生手挥蝇刷,指天指地,指左指右,指前指后,装模作样地一阵作法后,停了手中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念动那背得滚瓜烂熟的《破土文》-
“一破东方甲乙木,个个儿孙有官禄。二破南方丙丁火,个个儿孙如花朵。三破西方庚辛金,金丝银碗养人亲。四破北方壬癸水,子孙享寿如彭祖。五破中央戊己土,个个儿孙有富贵。八大金刚将那刹揭地神普庵亲到此,魍魉化微尘,急急如律令。”
念罢,阴阳先生来到坟前上香。上罢香后,三个响头叩过,又口中滔滔如泻,继续说道:
“伏惟:今日土前上馨香,香烟起处满四方。春酒香裱来请谢,土公土母降禛祥。土后土伯俱在位,一年四季保安康。今岁一九xx年x月x日开穴破土葬埋亡人,凶神恶煞远避急急如律令······”
阴阳先生正念叨着,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灯笼火把照耀下,只见斜刺里冲出一拨人来。打头的手挥铁锨的一位,不是别人,正是吴儿堡杨禄。刚才老族长宣读那个《回头约》,有李家的老族长在场,有刘家河的大老表刘玄礼在场,三国戏中缺了一家,让人觉得这一场大祭祀,有不甚圆满之处。尔格,这不知死活的黑皮杨禄打上门来,这人手就算齐了。
这杨禄脸色铁青,额头上贴着一片“创可贴”,分外惹眼。他径直冲来,并不与人搭话,只奔坟头放着的那个祭食罐。
俗话说:“一人拼命,万人莫敌”。这杨禄为人悍勇,一把铁锨,左右挥动着,如人无人之境。那满地跪倒的孝子,伸手要挡,哪里拦挡得住。眼见得杨禄,下山虎一般,三跳两扑腾,就到坟跟前了,然后伸出
个神仙手来,就要取那个祭食罐儿。
此刻,只见跪着的李文化,双手一撑地面,款款地站起来。嘴里叫道:“吴儿堡杨禄,你是输了!”复又说道:“大大妈妈,一场《回头约》事情,到此总算圆满。孩儿无能,是那六六镇张干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使你二人得以团圆的。你们要念,就念张干大的好处吧!
李文化说罢,将那祭食罐儿,高高举起,猛地往坟前那供桌上一磕。只听“砰”的一声,那祭食罐儿登时摔成碎片,罐中骨灰“轰”的一声,四散开来,罩了坟头。
眼见得男相公女裙衩,一番分离后,重新团聚,一场大祭礼圆满结束,旁边站立的张家山,高叫一声:“乐人响器!”话音刚落,唢呐便嘹亮地吹奏起来。唢呐声中,张家山又长舒一口气说道:“久别胜新婚。两位亡人,你们今格晚上,该是一场好事!”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头约》故事,至此结束。
不过它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声。那灰汉杨禄,听见张家山的声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恼羞成怒的他,于是挥动铁锨,向张家山扑去。张家山见这杨禄,只身孤胆,来闯这李家河,勇夺女骨,心中油然生出一层敬意。张家山喊道:“杨禄,你如何还在事中,执迷不悟?这女骨回了李家河子,这一桩《回头约》事情,便就一了百了,你该就此罢手了才对!”
那杨禄并不搭话,只顾挥动了铁锨前来拼命。
这时李家河子的众孝子们,灵醒过来,大家发一声喊,过来将这杨禄拦腰抱住,按倒在地。内中有刚才杨禄挥动铁锨时,磕伤皮肉的,这时冲上前来,揪住杨禄不依不饶。
那大老表刘玄礼,这时走上前来,要众人给他一个面子,将杨禄放了。众人听了,并不理会。有人喊道:“李刘氏在世时,我们是亲戚,尔格这世界上没有了李刘氏,这一门亲戚也就断了!”
眼见得这一场事情,了而未了,旁边恼了个张家山,他指着李家河子的众孝子们,大骂一通,又走上前去,安慰了大老表刘玄礼几句。众人见张干大这回真的是恼了,于是手松一松,放了杨禄。“这个面子我们给你!”众孝子对刘玄礼说道。
灰汉杨禄领着他的兄弟班子,登上四轮的那一刻,回头说道:“张家山,你卖的这个人情,我不领!来日方长,你会有犯到我手里的时候的!”张家山听了,哈哈一笑,并不作答。
大老表刘玄礼也领着他的氏族兄弟,就此告别。
目送刘玄礼一行走远,张家山对他的两个搭档李文化和谷子干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尔格曲终人散,各奔前程,我们也该回六六镇了。那里该有许多事情在等着我们吧!”说罢,辞了白胡子族长和李家河子的老老少少,一个儿老汉,一个儿婆姨,一个半大小子,趁着夜色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