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十几张面孔上写满了陕北

文/高建群

陕北高原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一般说来有东西南北四条。往北走,叫北上北草地,这道路而鄂尔多斯,而包头,继而在草原上散漫开来,直达中亚,甚至抵达莫斯科城下。民歌天才王向荣的“大青山高来乌拉山低,马鞭子一甩我回口里。小青马马我喂上二升料,三天的路程我两天到。”说的就是这脚夫北走北草地的情景。
向西走,叫走西口。通常这走西口和北走北草地这两个概念有些混淆。例如山西人常将这两个概念混淆。向西走,过三边、过盐池便进入黄河大河套地区,进入贺兰山。这一条路也可以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年大夏王赫连勃勃立足陕北,就一直溯黄河向上发展,直到攻陷西宁城(西宁当时叫西平,为鲜卑族政权,五朝十六国之一国南凉的都城,国王叫秃发辱檀。专家考证说,秃发与拓跋应当是同两个字,是当时的文化人孤陋寡闻,笔录错误)。

第三条道路则是向东,隔黄河而望山西。晋陕峡谷地面,有很多的黄河渡口,这些渡口令陕北高原与晋西北高原相接,陕北民歌中的船工号子,就是这样产生的。我推测,在大禹治水,凿开龙门之前,这两块高原是连在一起的。例如龙门附近的这座山,叫梁山,而山西境内的这座山,叫吕梁山。大禹治水,将山拦腰斩断,于是黄河水得以滔滔而泻,于是千百年来的奔流冲刷,勒出这黄河晋陕山谷一道深渠。
第四条道路叫“下南路”或叫“走南路”。这是陕北父老说了几千年的一个词儿了。也就是南下关中,进入富庶的农耕地区,进入千古帝王之都长安城。通常,春天有了几星雨,趁墒情,农人把种子撒进土里,尔后背上褣连,拄个打狗棍,脖子上再挂个锁呐,就下南路讨饭去了。秋收前再回来收割。冬天则猫在窑里,这叫“猫冬”。说起下南路,这里需要提及一条古老的道路——秦直道。道路沿陕甘分水岭——子午岭而筑,北抵内蒙包头,南自关中平原的淳化县甘泉宫,是秦始皇修的古代高速公路。许多著名人物的下南路,就走的这一条道路。例如攻陷长安城的赫连勃勃。

呜呼,在这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上,一代一代的陕北人都试图走出。他们怀着斯巴达克式唐吉诃德式的梦想试图走出闭塞的空间,走向外部世界。他们相信奇迹会在自己身上出现。
他们基本上都是失败者。在道路两傍横七竖八地躺倒着许多的失败者。每一个失败者的额头上都印着命运的印戳。
我在被称为陕北史诗的《最后一个匈奴》中说:“在这个地球偏僻的一隅,生活着一群有些奇特的人们。他们固执,他们天真善良,他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们大约有些神经质。他们世世代代做着英雄梦想,并且用自身去创造传说。他们是斯巴达克和唐吉诃德性格的奇妙结合。他们是生活在高原的最后的骑士,尽管胯下的坐骑已经在两千年前走失,他们把出生叫做“落草”,把死亡叫做“上山”,把生存过程本身叫做“受苦”。

同样在这本书中,还有一段火辣辣的文字:“哦,陕北,我的竖琴是如此热烈地为你而弹响,我的脚步是如此的行色匆匆,你觉察到我心灵的悸动吗?你看见我挂在腮边的泪花吗?哦,陕北,我们以儿子之母亲一样的深情,向自遥远而来又同遥远而去的你驻足以礼。你像一架太阳神驾驭的一天辇,威仪地行进在历史的长河中,时间的流程中。你深藏不露地微笑着,向前滚动,在半天云外闪露着你的身姿。芸芸众生像蚂蚁一样出没有你庞大的支离破碎的身躯上,希望着和失望着,失望着和希望着。哦,陕北!”
以上是阅读这本名曰《京华陕北人》的书时,我在那一瞬间,面对书中这五十多个或熟识或陌生的陕北面孔时,在那一刻涌上心头的一股潮水般的激情。
这五十多个文化人都是这块土地上开出的花儿。上苍嫌这一方人类族群太枯焦了,于是给它的地底下蕴藏些煤、蕴藏些石油、天然气,而在单调的黄土高坡上,则让它生长出许多花儿,来装点风景。地有灵气,托花而达。这些书中所描述给我们的陕北文化人,正是这样的高原之子和大地之花呀!

这本书的撰稿者和摄影者,也是这样的花儿,而且是行走的花儿。他们的劳动值得社会称赞和褒扬。他们掘地三尺,把陕北这座文化富矿,把中国这一块特殊地域,展现给你看。在这个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浮躁时代里,他们像苦行僧一样地采访和写作,为一种使命感所驱使,为一种故乡情结所驱使,在完成一件堪称伟大的工作。
我是在今年(2018)春天,在陕北高原的统万城遗址上,与他们俩相遇的。王永利先生是资深的媒体人、作家,好像在陕西电视台做过编导,在《人民日报》做过记者(他的文笔简洁、准确、充满力度)。朝阳先生则是一位职业的摄影家。
两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脱离体制,走向民间,在北京注册了一个文化公司,以宣传陕北文化为业,而这本《京华陕北人》就是他们的业绩之一。

在陕北靖边县城的一个宾馆里,我接受了他们的采访。我说,这样做文化,会饿肚子的。他俩说,还好,能做下去。大约做大了,影响大了,情况会好一些。我在那一刻对这两位苦行僧一样的文化人,充满了敬意。老实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叫我尊敬的文化人,已经不多了。
我写过一个《统万城》长篇。西安的一所大学,将它做成三十二集的幕课(一个新名词)。这次,是来统万城为片头拍一些镜头的,顺便也向当地政府通报一下这事。原先说拍大电影,折腾了五六年,还不见眉目,想不到,这个形式便捷的三十二集幕课《统万城》是做成了。
正是在这疮痍满目、地老天荒的统万城遗址里,我遇到这两位先生的。前边我说了,他俩像两个苦行僧,行文至此,觉得说得还不到位,那更准确的说法是,像两个游走者,面容憔悴,衣衫不周,满高原颠沛,为一个文化梦,为一段乡梓情。 
2018.7.14于西安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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