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母亲 第三歌

文/高建群

薄暮中,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隆起的坟地上,象一座俯卧的雕塑。她的苍白的脸色泛着白光,她的嘴角轻轻抽起,象在神秘地微笑。一朵马茹子花,穿过她的白发,开在她的鬓边。
她剪着短帽盖,帽盖上顶一顶帕子,上身,穿着一件旧了的大襟袄,一双解放脚,裤角上扎着裹缠。这正是五十年前母亲的形象,象所有那些闹红时期的妇女一样。
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他惊骇的了。在五十年的岁月中,老兵一直不敢走近这座坟墓,因为他想象不出走近坟墓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尽管已经有了五十年的精神准备,但是,眼前的一切仍然使他惊骇。
母亲,是你在黄昏时分,盼望了高原落日之后,视巡了九里山顶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走回坟墓吗?是酸菜缸里太憋气了,你到这弥漫着花香的空气里来放放风吧?或者,凭着一种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你在这里迎候我吗?记得,《圣经》里好象有一段话:有一天,洪水会泛滥,坟墓会裂开,死者会复生,并且从坟墓中冉冉走出,用他褪色的嘴唇向你微笑。
他是一名政治工作者。他不相信鬼魂。即便现在死者动起来,即便死者现在从坟墓中冉冉走出,他也是不会害怕的。因为这是他亲爱的母亲。许多年来,在漫长而疲惫的岁月中,他多么希望自己能象上榆林中学时那样,象当皮袄队队长时那样,回到家中,枕在母亲的腿上,在纺车的嗡嗡声中,歇息片刻。
当他失声叫出“妈妈”二字,向躺卧着的雕塑扑去时,他看见了供奉着的香烛,和几颗醉枣。坟刚刚全过,培了新土。坟前有一个用三块砖头支起的祭台,祭品放在那上面。猛然间,他明白那躺卧在母亲坟前的是谁了。
“姐姐!”老兵叫了一声。
坟墓旁的老女人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睛。在此之前她好象做梦一样,或者正与三尺地表下的死者在亲密攀谈。此刻,她直起身,坐起来,用手拨了一下鬓边的马茹子的枝条。
她对这意外的相逢似乎早有准备。也许,真难说,五十年来,每一个这一天,她都在这里等候这一位飘泊者,等候他解释母亲的神秘死因。她很老很老了,因为积年的重负,她早就没有了对任何事物的激情和兴趣,她的枯黑的眼眶也因为流泪而成涸井。她说话了,声音有些嘶哑,鼻音很重,吐字十分有力,正是老兵多少年没有听过的陕北乡音。
“你是谁?哪里来的过路客?为什么走到这条绝路上来了?为什么要打搅我的梦?”她淡淡地问。
“我是栓子呀,姐姐!”老兵急切地说。为了慎重起见,他问道:“你是猴女?”
老女人想否认,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猴女!这小名好久没有人叫她了,她心头在这一瞬间,也许掠过一丝激情。她立即克制住了自己。多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他,要他说出母亲五十年前那神秘的死因。他们同胞三人,大姐早死了,因此,惩罚弟弟,为母亲伸张的责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她肩上。不完成这件事她死不瞑目。她准备了很多话,她知道凭自己一个弱女人,是没有力量惩罚弟弟的,因此她乞求母亲的亡灵,在暗中佑她。
暮色四合。起风了,蜡烛燃尽了,现在只有三柱香火,若明若暗,在他们身边闪烁。马茹子的花海掀起一阵阵久久的喧嚣。遥远的天边,仿佛那遥远的年代在那里隐现,白云变成了晚霞,一层一层,宛如天梯,从空中一直铺向大地相接处。
“我不认识你,陌生人,虽然你能够喊出我的小名。在这日暮黄昏之际,正是游魂出没和寻找替身的时候,你为什么竟敢孤身一人,到这山野里来?你为什么不躲在温暖的家中,去享天伦之乐。哦,我知道了,当垂垂暮年到来的时候,当与母亲的相逢为期不远的时候,这个人的良心开始受到责备了。他试图解脱,试图寻找宽恕······”
“亲爱的姐姐,这么说,你认出眼前的弟弟了。多少年来,我一直试图说清这一切,但总是没有机会。现在,我离休了,我可以自由地来去了,卸掉了公职之后,我轻松了,我可以以一个纯粹的儿子的身份走近母亲了。说到惩罚的话,这些年,我时时刻刻都在受着时间的惩罚,受着良心的折磨,因为不管怎么说,是我,确实是我,下令打死了咱们的母亲。”
“我并没有承认你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那个穿着红裹肚,跟我嚷着要去打酸枣挖野菜的栓子,已经死了。我也不愿去听一个什么人的解释,唯一的解释只有一条,那就是静静地躺卧在这荒山秃岭上的这座坟墓。”
老女人突然号啕大哭。她扑下身子,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冰冷的坟墓。
她喃喃地说:“亲爱的母亲,原谅我打搅了你的安宁。当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亲人,我的同胞弟弟站在面前时,我已经不能克制自己了。我多么想走上前去,抚摸他的苍老的白发。给我力量吧,母亲。告诉我,面对这个罪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在老女人喃喃低语的当儿,老兵从背囊里,掏出一沓纸钱,然后用火柴点着。纸钱是在路经瓦窑堡时,他从小摊上买的。在点纸钱的同时,他为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
纸钱在一张一张地燃烧着。火光闪烁在这九里山苍茫的峰顶,火光照亮了老兵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和一处清晰可见的伤疤。
“弟弟呀你是我一手抱大的弟弟,我永远记着手足之情,可是一想起地下的母亲,我的心口就一阵阵绞疼。死者已经永远不会言语了,生者有权利为她澄清,关于母亲那神秘的死因,我现在需要听取你的申明。”
“姐姐呀我的无比亲爱的姐姐,五十年后我们终于相逢,相逢在故乡的山岗上,紧依着母亲的坟茔。为了让自己的灵魂安宁,我多么愿意把这一切说清,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请相信一位士兵的赤诚。”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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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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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的母亲 第一歌

文/高建群

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一歌 || 共十三歌

每一座坟墓都是一部长篇小说,这话不知是谁说的。总之,这话说得很深刻,很耐人寻味,很有一种苍凉而宽厚的味道。我常常想,说这话的人,一定有过许多生命的体验,他的人生之旅,一定到了能眺见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属于他自己的坟头的时候。至于笨拙的我,我想说,每一座坟墓都是一个没有谜底的谜。眼前的这位是谁?一个女?一个乞丐?一个绝代佳人?一个辉煌的成功者?一个帝王?他死于何年?他死于何因?除了留在人间的以外,他把什么都带进坟墓里去了,包括那些永久的秘密,包括那些稍纵即逝的思想!我们试图走近你,但是,三尺地表将一切念头隔开;我们试图询问往日的事情,但是,回答我们的是永久的缄默。哦,坟墓,大地上的瑰丽而又庄严的装饰品,大地上的排列有致的编年史。在我们步履所至的几乎每一个地方,都难免与你狭路相逢,并且领略你的宁静和神秘,野花和衰草。很难想象,没有你的装点,我们的思想将会多么荒凉,我们的大地将会多么单调,我们这现代人的步履将如何变得沉重和深思起来。一杯黄土,将站立的人和躺卧的人分开了。站立的人继续走着。去走完他们命定的道路,躺卧的人将永远斯守一处,顶多在初春的日子,在坟顶绽一朵鲜花,在暮秋的日子,在坟顶飘一团迷雾。坟墓会迅速地漫上荒草,荒草会一年一度凋零。直到有一天,坟墓坍陷,从地表上消失;于是,一个谜结束了或者说,一本孤本的长篇小说失传了。

老兵的母亲 第二歌

文/高建群

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二歌 || 共十三歌

九里山山顶有一座坟墓。
五月的最后一个日子,落日辉煌。季风从鄂尔多斯方向,带来一丝干涩和凉意。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牧牛人的幽怨歌声。
一位军人,顺着走马川,来到九里山下。然后分开草丛,拣一条弯弯曲曲的细径,向山顶走去。无法知道他的年龄,因为军帽遮住了他的头发和额头。山路崎岖,也许他感到了一丝热意,于是摘下帽子,提在手中,我们看到了他的一头富丽堂皇的银发。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面容消瘦。身体虽然保养得很好,但是可以看出,肌肉和筋骨,在往日的年代里,曾经为他超负荷地服务过。现在,它们都比他本人更早地进入了那种疲乏、脆弱和渴望安宁的状态。
他步履沉重。走起路来,身上过去年代残留的弹片嚓嚓作响。九里山是一座石山。山上的岩石呈铁青色,据说含有磁性。那么可以这样说,是磁铁吸引了他的步履。
然而,如果我们知道,在被辉煌的落日映照着的山岗上,有一座坟墓,而他,足足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在离休之后,走到这坟墓跟前,我们就理解步履沉重的真正原因了。
这位老兵一边走一边呼唤着母亲,声音象童音一样悲怆而真诚,并且有一种积年的内疚,随着颤音飘向人间。
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正是为了赶这个日子,史铁栓到陕北高原来,到他的走马川故乡来。行前,他就推算了到达坟墓的日子。记得一则小资料上说,在纪念生日或忌日时,如果这个月没有这一天的话,就把下个月的第一天算作它。他多么希望生活中没有了这个悲哀的日子,结果,日历告诉他,五月是有这一天的。年年都有,他是把农历和公历搞混了。
史铁栓确切地记得九里山的位置。因为许多年来,这山岗曾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往事已成一片迷惘,他印象最深的是孤山上开放的马茹子花。
马茹子花开放着,一丛丛,一簇簇,从山脚一直涌到山顶,铺天盖地一片金黄。高高的引魂幡在前,四十个吹鼓手一齐吹响唢呐,再后边是单架抬着的母亲的尸体。凄厉的唢呐声掀起一阵旋风,马茹子花瓣翻飞,象一万只黄蝴蝶在翩翩起舞。后来,他曾经查过字典,想为家乡的这种花儿找到学名,结果没有找到。也许叫黄玫瑰,也许叫金蔷薇,不去管它了,没有意义的事情。
母亲的坟茔在九里山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眺见鄂尔多斯滚滚而来的黄沙,眺见脚下象带子一样缓缓东去的走马水。没有棺材,掩埋母亲用的是两只酸菜缸。刺刀和马刀戳开地皮,两只缸将母亲一统,她就是这样被埋葬的。唢呐声响着,高亢、明亮而又苍凉,仿佛要震破人的耳膜。用这样的声音来歌唱死亡,于是,死亡便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没有痛苦感觉的、宗教般的色彩。
往事已成一片久远。四周的土山已被改良为梯田。独有这座突兀的石山,还依然故我。这条由牧羊人踩出的小路,还依然崎岖、细长。马茹子,这陕北的花,还象五十年前的那个五月一样,热烈地开放着。所以,这位老兵用不多久,就沿着自己熟悉的路径,登上了山顶,并且,找到了山顶那座孤坟。

丝路之声 | 高建群:用我的脚步向道路致敬

中国—中亚峰会于5月18日至19日在西安举行。今年是“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十周年,中亚地区更是“一带一路”的首倡之地,在古丝绸之路的起点城市西安举办中国中亚峰会,具有标志性的划时代意义,将对地区发展和国际形势带来深远影响。

2018年,高建群作为文化大使,参加了 “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活动。70天的时间里,由中国出发,途经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比利时、瑞士、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法国、英国等17个国家的62座城市,横跨欧亚两大洲,行程2.2万公里,并创作的一部丝绸之路“百科全书”。
“东方和西方之间其实并不遥远,它仅仅是一条道路的距离。”他在《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一书的前言里,用一句话语概括了丝绸之路的意义。

“这条道路的凿通,对中国人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


对高建群而言,究竟什么是“丝绸之路”?有着怎样的文化呈现和意义?
他说:“张骞开西域道,这是中国人最早的叫法,后来又叫凿空西域。西域道被叫成‘丝绸之路’,还是近代的事情。一八六〇年普鲁士皇帝派了一个一百七十多人的庞大使团,前往中国,做两件事,一是建交,二是通商。使团中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学者,名叫李希霍芬。当使团行进到甘肃河西走廊的祁连山脉时,但见从脚下的古道上,驼队驮着货物,鱼贯而过,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那一刻,年轻的学者李希霍芬突然明白了,盛行于中世纪地中海国家皇宫中的那丝绸,正是以这样的形式,自东方中国运抵欧洲的。李希霍芬随即脱口而出,将这条欧亚商贸大通道叫成‘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这个称谓一经提出,立即得到广泛认可,接着又得到广泛的引用。这条伟大的人类历史上最为重要的道路,这条整个横穿欧亚的道路,这个驼铃叮咚给东方的中华帝国和西方的罗马帝国带来滚滚财源的道路,它并没有仅仅在张骞出使西域的目的地撒马尔罕停止,而是向北、向东、向西无限地延伸。
“这条道路的凿通,对中国人是一个重大历史事件”。高建群认为张骞的凿空,更具有世界的意义。“世界编年史完全可以以张骞凿空为界分,即之前的世界和之后的世界。在这里,如果再把自撤马尔罕之后的四通八达的延伸部分算上的话,这个世界的意义将更大、更划时代。”
在高建群看来,在张骞之前,各个文明板块都是相对孤立存在的,某种程度上,是在各自的蛋壳里孕青和发展的文明。“丝绸之路的凿通,将这种文明板块之间的界限打破了。世界开始成为一个整体。各文明板块之间开始往来掏通,取长补短。”

“用我的脚步向道路致敬”


谈到“丝绸之路”上的见闻,高建群首先提到“道路”。他认为,中国的丝绸之路研究者们,为丝绸之路的古代行走,划出了三条道路。这三条道路我们将它称作旧三道。然后在旧三道的基础上,再增加一个新三道:一是丝绸之路马可·波罗道:二是丝绸之路成吉思汗三千里草原黄金道,三是丝绸之路玄奘道。
“我们姑且称之为马可·波罗道的这条道路,是丝绸之路两千余年来,通往地中海沿岸国家的一条最重要的物流通道。成吉思汗三千里草原黄金道,是指自里海洞穿高加索山脉、乌拉尔山-乌拉尔河形成的喇叭口,直抵莫斯科的那条道路。那丝绸之路第三条道路,我们叫它玄奘道。它是伟大僧人玄奘一千四百年前为我们踩出的道路。”
高建群表示,在这条道路上,几千年来一直有人在走着。在这条道路上有很多匆匆的背影,而我和我们,只是道路上那名不见经传的后来者而已。“用我的脚步向道路致敬!我们将穿越各个文明板块,我们穿越的目的是学习,因为每一个文明板块在历史上创造的精神财富,都是人类共有的财富。一个持续进步的民族,需要不断学习各个文明板块的智慧,唯其如此,他们才能更有力地向前行走。”
在他写的“道路之歌”中,更是清晰的展示了他对中亚的情怀。“炽热的中亚大地呀,远离海洋的地方,你明白了这里的文化,如此之燥热的原因,地中海的上空,风儿在收集着乌云,那是谁在说了,我是一个在双桅杆船上,生活惯了的水手,只有在风景中才能获得安详。我是迈着骑兵的罗圈腿,一步三蹒跚,走完这漫漫长途的。在慕仕塔塔峰下我低头致敬草原,而在塔里木盆地,费尔干纳盆地我又仰望高山。”
谈到对丝绸之路的感情,他深情道:“你将用什么来证明,你是一个走通丝绸之路全境的人。你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这包袱里包满了形形色色的丝绸之路故事。你像一个魔术师一样挥舞着魔杖走来,随时将这包袱里的故事抖给世界听。那世界还在原来的地方,而走过这个道路的你已非你。”
转自:华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