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母亲 第四歌

文/高建群

——在省立榆林中学上学时,我参加了地下党。后来闹学潮时,被校方开除了。于是,一支驳壳枪,一纸任命书,我回到走马川,组建游击队。
走马川开始闹红。打土豪分田地。男当红军女宣传。不久,我们就组织了一支队伍。当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除了大刀梭镖之外,精良一点的武器,就是我带回来的那支驳壳枪。
游击队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人。没有衣服穿,每人一顶光板皮袄。游击队走在街面,小娃娃跟着后边一面看热闹一面喊:“皮袄队来了!皮袄队来了!”因此,大家都把我们叫作皮袄队。
皮袄队的骨干分子,是那个面色黝黑的窑工,还有吹鼓手老刘的独生儿子,还有几个常年赶牲灵的人。
还记得靠河沿住的那个窑工一家么?他们家世世代代是掏碳的,纯粹的无产阶级,所以,我上门一动员,窑工就顺手抓起炕上的皮袄,跟我住进了史家祠堂。这窑工作战很勇敢。后来,解放战争时期,进军大西北时,他死在兰州城下。头被马鸿逵的骑兵用刀砍下,轱辘辘直滚到我跟前。战斗结束后,我掏出针线包,为他将头重新缝上,葬埋到公墓里去了。
吹鼓手老刘不在家。他常年四季,背着一个褡裢,四处要饭。他的民歌唱得很好,而且是现编现唱,用他的话说:“穷欢乐,富忧愁,讨吃的不唱怕干毬!”他要饭的方式很特别,到谁家门前,唢呐对着门缝,猛烈地吹响,直到主家感到不耐烦了,或者感到威慑,于是拿着食物的手从门缝塞出来,唢呐声才停止。老刘的儿子和我一样,当时也是一名狂热分子。老刘临走南路时,再三安顿,不准他跟上队伍跑。老刘一走,他就搬到祠堂里来了。
还有那帮赶牲灵的人。这些人剽悍,不怕死,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们在闹红之前,就是些不安生的人。也许在赶牲灵的路上,有时也顺手做做强盗,或者和店家的女儿欢乐上一回。他们是父亲那一辈的人。还记得父亲么?他在某一次赶牲灵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也许是在西口哪一个暧昧的野店里,受到了某种诱惑,于是便长留在北草地了。

母亲不赞成我的做法。眼看着队伍一天天红盛,她不但不为我高兴,反而总是长呼短吁的。我被学校开除的事令她伤心。她是靠纺线织布供我上学的,她希望我成为一名教书先生,或者小官吏,结果,她的心血落空了。有时,我偶尔在家里过夜。母亲的炕烧得很热,我被烙醒了,睁开眼睛。这时,母亲停止了纺线,她忧虑地对我说:“你们家族的人,总是这么不安生。你多象你父亲。”
我可不象父亲,我也讨厌别人说我象父亲。我总不能明白,父亲那样伤害母亲,她为什么还是对他脉脉含情。姐姐,你离开家不久,父亲也就走了。从此,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受尽了苦。有一首《剜野菜》的陕北民歌你还记得吧?是,至今,我还完整地记着它的歌词、它的散淡的凄苦的旋律、还有它从母亲那没牙的嘴巴里哼出时那种莫名的怨忧、哀愁和苦中作乐。
让我唱一唱吧:
南山低来北山高,
遍地野菜长得好。
左手提个竹篮篮,
右手又提剜菜刀,
一年野莱半呀半年粮······
父亲是个不成器的人,这你是知道的。赶罢一次牲灵回来,腰里有了几个,他便喝酒赌钱,找女人。有时喝醉赌输,他就回到家里,二话不说,抓住母亲就是一顿打。
有一天夜里,三更时分了,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停止了纺线,她让我去叫父亲。你和大姐都嫌丢人,不愿去叫,这差使自然就落在我头上。
我穿上衣服,走出门外。北风呼呼地刮着,夹着几片雪糁子。下了垃畔,走到一家窑前,隔着门缝,我看见一群人正在压明宝。父亲满脸酒气,眼睛通红。前一轮输了,现现又在下另一轮。我听见他嘶哑的声音说出,这次的赌注是大姐。也就是说,如果输了,大姐就要给人当童养媳去了。
我怕极了。我用两只手掰着门缝,等待结果。烟雾、酒味和人们疯狂的呐喊声一阵阵冲来,令人头晕目眩。我的脑门和手指都成了冰凉的了。
骰子摇出。只听见父亲尖叫了一声。我明白大姐的命运决定了。我离开窑门,哭着向家里跑去,一只鞋跑掉了,也不知道。
回到家,我哽咽着,象自己受了委屈似的,好久,才给母亲把事情说清。
你一定记得那一夜的,猴女!你和大姐都醒了,全家个个哭成了泪人。门外传来了狗叫声,父亲回来了。
母亲掐他,拧他,用笤帚把打他,问他有没有这事。他的酒这时候已经醒了,他只淡漠地说:“家里少了张吃饭的嘴,也好!”
大姐穿了件红裹肚,跪在炕上,叫着父亲,骂着父亲。可是,父亲已经吐着酒气,呼呼入睡了。
第二天早晨,垃畔上那棵老杜梨树上,吊着个只穿着红裹肚的女孩子。风停了,雪住了,一弯清冷的残月,苍白地在树梢闪烁。父亲蹲在窑门口抽闷烟,母亲在哭喊,满川道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的苦命的女儿哟!”
大姐死了,命运便落在了你身上,离开家门的那一天,母亲一手牵你,一手牵我,把你一直送过九里坡。你紧紧抿着嘴,任凭母亲怎样安抚你,你都一言不发。母亲说,你小时候的性格就很古怪。

最后,可恶的父亲也走了。两位姐姐的事使父亲一直觉得没脸见人。事后,他希望母亲能责备他,但是,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始终让自己保持缄默。也许唯有这种缄默才能表现出自己所受到的伤害程度。
村头有一棵柳树,粗矮的树桩顶端,朝天空象叉开手指一样,伸出几十个粗指头。那天,母亲牵着我,站在柳树底下,怅惘地看着父亲渐渐走远。在马帮那沁人肺腑的忧伤的铃铛声中,母亲告诉我,父亲很快会回来的,但是,通过母亲瘦骨棱棱的手,我感到她全身在颤抖。在一瞬间,我忽然明白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恨父亲!”有一次,看到母亲对着那棵塞上柳愣神,我这样对她说。
母亲久久没有言传,最后她说,她嫁到史家畔时,父亲是这个村子最漂亮、最勤劳的人。她提到了一些年前的一次闹红。她说,起义失败了,弟兄们被杀的被杀,逃走的逃走,父亲则被关进了县城的大牢。三年后放出来,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提到年轻时的父亲,母亲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但立即又消失了。
也许正是因为父亲的前鉴,母亲才这样极力阻止我。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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