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五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五歌

文/高建群

大革命在这偏远的山乡进行着，如火如荼。那是青春的岁月激情的岁月纯洁的岁月真诚的岁月梦的岁月。是的，不管我们那时候多么幼稚多么单纯，但是我们是真诚的，我们的狂热中有一种奋不顾身的味道。每一个过来人都应当为自己拥有那一段梦一样的日子而骄傲。

苦闷和无望的岁月结束了。人们被一种美好的理想所鼓舞。平庸和平静的山村生活中现在注入了一种崇高和热情。当年一钱不值的穷汉子，现在感觉到命运的缰绳系在自己手上。大家个个扬眉吐气，打上锣鼓，吹上唢呐满街走。祠堂里支起了几口大锅，人们都赶到那里去吃饭。锅底的碳火，从早到晚，昼夜不息。

走马川的百姓，民风一向强悍，当年就有跟着李闯王打天下的传统。现在，一传十，十传百，不几天的工夫，皮袄队就发展成了二百多人的队伍。

皮袄队渐渐势大。农历二三月间，青黄不接，四乡闹起了饥荒，于是我们打了几个大户，开仓放粮。消息传出，几天之后，县保安团派了一排人，前来清剿。保安团进了走马川，两边山上一声喊，我端过驳壳枪放了两响，皮袄队潮水般地涌下来。保安团没有思想准备，原来只当是些乡民闹事，现在见了这阵势，吓了一跳，纷纷丢下枪，顺川道里跑了。

你看，皮袄队其实并没有遇到过战争的严峻考验。可是，我们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一连几个月，我们都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觉得革命很容易，一个冲锋，反动派就完蛋了。尤其是我，我这个涉世不深的中学生，俨然觉得自己成了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在大家的怂恿下，我向上级打了个攻打瓦窑堡城的报告。我们准备从就近的这座城堡攻起，直到有一天占领全中国。我们的报告得到了上级的同意。

那跑回去的一排人，当时就把消息带进了城里。保安团酝酿了几次，准备到走马川清剿，只因为兵力不足，没有敢轻举妄动。但是，他们的兵力和弹药得到了补充，又和邻县建立了联防关系，所以正以逸待劳，等待皮袄队往枪口上碰。

危险正等待着，可是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出发前，作为一名指挥员，我曾经感到有些不对头。可是我不愿意往大家的头上泼凉水，加之，我把自己的这种不安情绪理解为胆怯，于是不断地在心中批评自己。哦，现在想起来，谁说没有一种渴望表现自己，渴望建功立业的思想在鼓动着我呢？

这支幼稚的队伍出发了。队伍浩浩荡荡，象走马川发了洪水一样，顺川道席卷而下。大家不象去进行一场残酷的战斗，而象去赶庙会。田野上不时有劳动者，让牛歇在地里，自己扛着锄头镢头，加入到队伍中。准备打完仗后，回来再耕地。

出发途中遇到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母亲在村口堵住了队伍，她拉着我的衣襟，不让我去。她说，她刚才在村头的土地庙，抽了一支下下签，签名叫“不宜东行”。她说，此一去一定是凶多吉少，她早就活够了，但是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去死。

皮袄队的很多人都是讲迷信的，母亲的话令他们疑虑，但是更多的人则是在旁边打哈哈，尤其那些赶牲灵的，他们和母亲是同辈，可以开一些没有分寸的玩笑，现在，碍于我在面前，于是，便把饥笑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为母亲的懦弱害羞。我一把掰开了她的手，又一脚踢翻了她放在地上的篮子，然后大喝一声：“愿意革命的跟我走！”

队伍继续前进了。

我的不愉快很快被一件事冲淡了。有一个新媳妇，拉着她的新婚丈夫，送到我面前。新媳妇做了一个红军挎包，挎包的正中央绣着颗红星，边缘一圈，绣着个“万”字不断头。新婚丈夫斜挎在身上，显得很精神。

新媳妇翘着下巴，让我注意她丈夫的脚下。原来，鞋底上用麻绳疙瘩纳了“革命”两个字。丈夫走在土路上，土路上留下一串革命。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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