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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丨高建群:我绝不允许自己平庸
2023-06-05 · 散文

黎峰:你出生在陕西临潼,在新疆当过五年兵,又在延安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现在又在西安生活了很多年。如果说你的人生可以分为上面这样几个阶段的话,现在回头来看,你最满意哪一个阶段?高建群:谈不上对哪个阶段最满意,每一个人生活的每个阶段对他来说都是重要的。因为有了过去的经历,你才成为现在的你。而且对我来说,我一直有一种叫宿命的疑惑吧。就说是上帝叫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给你的种种苦难、种种磨练、种种机遇,它就是要叫你干个什么样的事情。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应命运吧。命运一会儿把你抛到这里,抛到那里,它为什么给你那么多苦难?它是有原因的。所以,我相信命运这个东西,而且,对于我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怀着一种感恩戴德的心情,认为这是生活给我的赠与。我说我有三个精神家园,一个是渭河平原,一个是新疆的阿勒泰草原,再一个就是陕北高原。这也就是我人生的几个阶段。我的文学生命应该定格于大西北的这三个角落——渭河、延河和额尔齐斯河。在渭河边,我度过了卑微和苦难的少年时代。苍凉青春年华则献给了额尔齐斯河边的马背和岗哨。站在亚细亚大陆与欧罗巴大陆之交,倚着界桩,注视着阿提拉大帝和成吉思汗那远去的背影。我又曾在延河流淌过的那个城市里生活工作过近30年,走遍了高原尝遍了草。正是这三条河构成了我文学作品的主要源泉和基本面貌。黎峰:80年代你一直在延安生活,路遥跟你是很好的朋友,那时你们还是文学青年吧?能谈谈你们的往事么?高建群:路遥是我最好的朋友和兄长,他去世十七周年的时候,北京举办了一个纪念会,我专程去参加了。路遥的重要意义就是,他已经超越了文学的范畴,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种感召,像一面旗帜一样,告诉人们,卑微的小人物靠自己的努力,可以改变人生的命运。他笔下的人物是像司汤达小说《红与黑》里于连·索黑尔那样的人。他本人也有这么一点影子。路遥曾经给别人说:“我劝你们注意高建群,这是一个很大的谜、一个很大的未知数。”这算是对我的一种鼓励和宣传。在长篇小说创作上,路遥给过我很多指导,只要他学习到一点新的东西,得到一点感悟,他就告诉我。记得有一次他告诉我,说巴尔扎克说,所谓长篇小说就是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倒来倒去,就构成一个长篇小说。后来我在写作《大平原》的时候,如果有一点绊瘩了,就想起这句话,在人物关系中去找产生摩擦的东西。我们关系一直算是比较好的吧。包括他写《人生》的一些情况,我都全部清楚。大约是1982年的六七月间吧,路遥回延安。他这次有一个事情,就是见他的四弟王天乐。由于路遥自小过继到延川,所以与长在清涧的四弟从未见过面。他父亲对王天乐说,你哥在西安成事了,你去找他。这样王天乐便给路遥写了封信。路遥让弟弟下延安等他。路遥在延安找王天乐,找不着。原来,王天乐下来后,在延安东关大桥的劳动力市场当民工。后来问了很多人,结果探听到西沟有一户人家圈窑,雇天乐给背石头。这样,路遥在西沟半山上,找到穿个红背心,正在背石头的天乐。路遥在这三面将要圈起的石窑前,见着王天乐,兄弟俩抱头大哭。后来路遥在延安饭店五楼开了个房间,听天乐讲他的故事。天乐那时候还不叫天乐,叫猴蛮,天乐这名字,就是路遥给起的。兄弟俩关在房里,路遥听这个陌生的弟弟讲他的苦难和屈辱。讲者哭,听者也哭。讲了三天三夜。讲完后路遥说:我要把你的故事写出来。路遥就到甘泉去写。甘泉文化馆有个作家叫张弢,招呼他。两个月以后,他背着个大包,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沓《人生》手稿,又回到延安。圆脸整个瘦了一圈,人精神恍惚。路遥谈到他的初恋,谈到《人生》中的主人公叫高加林,为什么叫高加林呢?当年,一个孩子曾经热泪涟涟地望着夜空,因为当晚有个叫加加林少校的人正飞向星球,所以这孩子如今把他的作品主人公叫“高加林”。路遥还说,《人生》中用了我的诗,“我是一只生着翅膀的大雁,自由地去爱每一片蓝天”,你不会告吧?我笑着说不会。路遥说如果你要告我,我就说这是黄亚萍抄了高建群的诗,送给高加林的,与我路遥无关。再说说写《平凡的世界》的一些情况。大约是1985年清明节前后,路遥给我打电话,要去实际踏勘一家煤矿,为长篇动笔前做准备。我陪他到黄陵店头煤矿,当时天冷极了。煤矿老板叫陶家山,找了件棉衣让路遥穿上,在这里住了两天,然后回黄陵县城。在黄陵轩辕宾馆,路遥说在长篇动笔前,需要找个朋友,听他把故事从开头到结尾讲一遍,他说这个很重要的,讲的时候你作为听众,随时帮他把人物和故事圆满一遍,作为讲述者本人也在圆满,讲着讲着真的和假的就分不清了,这样写起来才省力。他说这是长篇小说创作的一个诀窍。这样,我便与他在轩辕宾馆关起门来,谈了三天三夜。当时这还不叫《平凡的世界》,路遥说,共分三部,第一部叫《黄土》,写少年时代学生时代的故事。第二部叫《黑金》,写煤矿的故事。第三部叫《大世界》,写到大城市就是西安的故事,然后总的名字叫《走向大世界》。他后来是如何将这部名著改成《平凡的世界》这样既大气又朴实无华的名字的,我就不知道了。作为路遥来说,他的英年早逝,是新时期文学的一个重大损失。
黎峰:你曾经给一个朋友说过,因为自己没有上过大学,没有受过系统训练,总觉得才疏学浅,所以写每本书时,总是倾注全部心血,想要写出满意之作,但往往“言不达意”。你在《走失在历史迷宫中的背影》里,还有一句话:“我每有心得便大声疾呼,激动不已”,我想这是不是你保持着写作的激情的秘诀?高建群:我觉得还不是题材的事吧。任何题材只要沉下去,都能写出好作品来。有些作家可能是把自己陷在过去,不跟社会接触。从你生活底下冒出来的这种文化,只要你钻进去,肯定是能有大作品出来。一定要把视野放开,不要受现在这些风气的影响。最好的作品是啥呢,应该是曾经震撼过你的事,过了很多年你还没有忘记,一刮春风,一下秋雨就让你想起来的,这里面才有文学的因素,你写出来这才是好的作品。还有一些不写的作家呢,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写作上了,他牵挂的是住房呀,级别呀,而且一个个义愤填膺,好像全世界都跟他过不去一样。真正的大艺术家从不思考我的下一顿饭怎么吃。现在的问题是艺术家觉得自己成了精神贵族了,躲在象牙塔里面。现在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变化,现在的一天可能相当于过去的一百年。艺术家还在那儿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我是精神贵族,我出席个宴会,拿个红包,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好的。觉得自己还比别人懂得多。从那一刻起,他就不是艺术家了,而成为了艺术的敌人了。我这样说可能很残酷,但遗憾的这是事实。世界在堕落,文学在堕落。为什么缺少激情呢,就是没在生活里走。我们作家不跟这些生活接触,你要产生宏大叙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凭你的小脑袋,坐着房子里想的那些事情,跟外面发生的事情相比是很可笑的。我永远把自己当作一个最普通的人,甚至比最普通的人还要低,我走向民间,和老百姓一起承受着社会进步带来的这种快乐,承受着社会各种弊病带来的各种痛苦,迎接这个时代,走过这个时代。
黎峰:似乎你做人的谦逊和你写出作品后的态度有所不同。有文章说你把《最后一个匈奴》稿子寄出去后,发了一封电报,说中国文坛有件大事要发生了。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在生活上,你保持着常人的质朴和严谨;而对待写作上,你保持着英雄的豪迈和诗人的气质?这两者矛盾吗?高建群:可能我也是双重性格。在艺术上很张扬的,在《最后一个匈奴》北京座谈会上,评论家蔡葵老师说:“有人说高建群骄傲、目空天下,我觉得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的人口,没有几个像高建群这样自信力极强的作家,那才是不正常的。”他这么说过。在艺术上我还是想有所追求的,包括《大平原》,里面涉及那么多的人物,尤其是后来讲到新的枭雄,这些人物在中国艺术的人物长廊里还没有出现过。因为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做主任,只有我多面地了解他们,和他们成为朋友。在做人方面我很低调,因为你在创作上已经咄咄逼人,实际上给你的人生道路已经埋下了很多的风险,中国是一个很复杂的社会。柳青说过一句话,说一个作家就像农民担着一担鸡蛋进城,只有别人碰你,没有你碰别人的份,你不敢碰别人。一碰别人,这一篮家当就全完了。
黎峰:现在很多年轻写作者,基本上一上来就写长篇。你关注现在年轻的写作者吗?高建群:我是不赞同学生娃娃从小学,从中学,从大学就开始写些书,而且就写长篇。这个不好。上帝打发你到这儿来,是要你用一生的时间来干一件事情的。普希金有句话“我在夏天就挥霍了秋季”,该在秋天开的花,你在夏季就把它挥霍掉了,普希金活了三十多岁就死了。路遥当年也经常爱讲这么个故事,说他上学的时候,在路上见着长了一地南瓜,别的南瓜都在叶子下面默默地生长着,有个小南瓜吊在山崖上,早早就红了,过往人就赞叹这南瓜红艳艳的,多漂亮呀。秋天霜一杀,叶子没有了,真正的大南瓜出来了。所以我很不赞同现在这些很年轻的一代上来就写长篇。要是写散文写诗歌,有情而发还可以,因为诗歌都是激情的产物。但是长篇是对社会的一个总结,人情练达即文章。你必须对社会有透彻的了解,要像孔子说的过而知之,才可能写出深刻的东西,才能把你对社会的认识概括出来,然后告诉给人类。所以概括四个字吧,叫“行之不远”。风光一阵子,到最后都是一些可笑的角色了。文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柳青说过,文学是以六十年为一个单元。所以不要急,干任何事情都不要急。就像煮牛肉一样,要慢火候,一点点地煮到。黎峰:谢谢高老师,相信今天的你讲的这些话,能给文学爱好者一些重要的启示。高建群:我今天说了这么多,关于文学,关于所有艺术门类,它们是什么呢?它们是人类苦难历程的一份宽释剂,一支安魂曲。“长歌当哭”,“没有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这是中国人的话;“圣殿之所以辉煌庄严,因为这是人类共同哭泣的地方”,这是西班牙作家乌纳木诺的话。我想,这大约就是文学之所以存在的理由吧。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七十耳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纪念版(精装珍藏版),敬请读者关注购买收藏!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散文集系列“陕北篇”《一场秋风老少年》,敬请读者关注!近期某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修订本或者是《欧罗巴大陆在东,亚细亚大陆在西》或者是《极简丝绸之路志》等,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推出《高建群全集》第三辑:《胡马北风大漠传》《相忘于江湖》《伊犁马》《西地平线》《罗布泊档案》,敬请读者关注!近期陕西人民出版社将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即将推出《七十耳顺》高建群画册,敬请读者关注!近期西北大学出版社携手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将推出《路遥与我》一书,责任编辑刘栓,敬请读者关注!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