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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七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六歌

文/高建群


老兵停顿了一下。他有些气端。一颗假牙掉下来了,黑暗中,他将它重新安好。此刻,他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中。他的饱受创伤的身体和神经,都不允许他再做这种折磨心灵的回忆了。但是他还要说。他说他之所以在漫长的战争年代里,没有倒在敌人枪下,在和平建设时期,没有死于病疾,就是为了寻找这一次解释。
就要接近那个难堪的话题了。这也是他停顿的真正原因。他想使自己冷静一下,整理整理思绪。他将凭着一位老兵的勇敢和赤诚,向回忆走去,向那个布满血色的高原黎明走去。

满天星斗,一弯残月,照耀着这一方苍凉而富有的故土。走马川象一条带子,从天上飘下来,飘向东方;不知何处有个跌水,于是能听到那潺潺的滴水声。走马川已是万家灯火。一架高音喇叭不知在什么地方响着,报告着高原以外的消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在自由和和平环境中的人们,现在在安睡前,正在电灯下拉家常。狗偶尔地“汪汪”两声。猫在尿春,从一个房脊跳到另一个房脊,声音甜蜜而美丽。黄牛和毛驴在槽边安安静静地吃草。
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弟弟一直没有让火熄灭。一张纸钱燃尽了,他又续上一张。他不停地从背囊里掏着纸钱,仿佛一个魔术师。他的烟瘾很大,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姐姐打破了难堪和沉默。她现在开始说话了。她讲了一个流传在这块土地上的古老的故事。这个故事的名字叫《九里山韩信葬母》。这是一个典型的忘恩负义的故事,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故事发生的地点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实质。姐姐的意图很明显,她想采取先入为主的办法,给弟弟开始就要叙述的故事先渲染一种气氛,先造成一个模式,·然后逼着这位老兵向问题的核心走去,向死角走去。
她说母亲暴死的消息很快地传开,不久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最初不相信这事,但不断有消息,令她不能不信。她说许多年来,她一直无颜回到故乡,故乡的道路令她步步惊心。她只能在母亲忌日的时候,来这里洒一掬眼泪。

她深沉地说,不管往事是真是假,现在,她都准备原谅弟弟了。五十年的恩仇,五十年的诅咒,五十年的思念,五十年的重厄,现在,该是解脱的时候了。她已到风烛残年,弟弟也已是白发双鬓,生命的力量已经枯竭,已经无力承担这积年的重负,因此,她决定忘掉过去,她决定了结恩怨,她决定让生命在安宁中捱过它的最后的时光。
“不能这样!”弟弟打断了姐姐的话。

弟弟说,往日的传闻都是真的;接着又说,往日的传闻都是假的。他为自己的语无伦次害羞了。假牙掉下来,说话有些漏气,他摸索着它重新戴好。他说,在即将开始的故事中,他既不为自己辩白,这也不叫解释,他只是想客观地说清那一切。他也不希望姐姐宽恕。他说,姐姐以这样的方式宽恕,将使他的灵魂永生不得安宁。当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希望姐姐能讲一讲韩信葬母的故事。
韩信葬母的传说是这样的。那时,韩信还是个孩子,他在九里山向阳的山坡上,濒临走马水的地方拦羊。中午时分,太阳暖融融的,他吃了几个家里带来的黄米馍,便在路边的草丛里打盹(史书上把这叫“假寐”),这时,大路上过来了两个南蛮。南蛮看了这里的风水,掏出罗盘比划了一番,一个说,这里若是做了谁家的祖坟,三代之内,必出贵人。一个说,是极显极贵的人,为文则权倾朝野,为武则横行天下。南蛮叹息了一阵,收起罗盘,走了。假寐着的韩信,暗暗欢喜。走过来,在南蛮刚才指点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挥动牧羊铲,一阵猛挖。几天之后,一口深井挖成。韩信又用浮土做了掩饰,然后回来哭告母亲说,羊子掉进了天窖①里。韩母听说羊子掉进天窖了,甚是心疼,便随着韩信,来到井边。韩信在此之前,果然将一只羊羔,扔进井里。羊羔听到韩母的声音,奈不住一阵尖叫。韩母是个善人,见状,便不再犹豫,扶着井沿一个“吃溜”,溜到了井底。韩母抱起羊羔,准备抓着绳索、踩着蹬窝向上攀登时,韩信站在井沿,叫道:“母亲,莫怪孩儿不孝。”遂将南蛮之言,一一告诉母亲。母亲闻言,在井底破口大骂。韩信一边挥动牧羊铲填土,一边说,他年若呈凌云大志,一定给母亲坟前立个石牌坊,并且讨一个一品诰命夫人的谥号。韩母土已齐胸,气喘咻咻,仍大骂不止,并且诅咒说,韩信活埋生母,不得好死。一代名将韩信,后来果然死在官高显赫之时,而九里山前青青草坪上的韩母墓,以及石牌坊,以及这个残酷的传说,便以口头文学的形式,长留在民间了。

下边,老兵继续他的故事。听了上边这个传说,他觉得他的解释将变得更为艰难。能不能取得姐姐的谅解,连他自己现在也感到没有把握了。
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六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六歌

文/高建群


那真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呀!我这一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的战斗,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可是最危险、最没有把握的就数这一次。战斗太残酷了。
陕北名镇瓦窑堡,筑在米粮山向阳一面的山坡上。一条护城河,将城围定。护城河里面,是一圈古长城那样的城墙。
皮袄队分成了两拨。别的乡的皮袄队,在米粮山背后,集结待命。史家畔这支皮袄队,攻打城门。一旦城门前枪声打响,后山那支皮袄队,将猛攻米粮山。米粮山一旦攻下,瓦窑堡城不攻自破。
敌人中有懂军事的。他们派了重兵,牢牢地守住了后山的崾岘,使那一拨皮袄队始终没有抬头。城门的这边,只放了少量的兵力,趴在城墙上放排子枪,这样,在后山的攻击受阻的情况下,城门前的佯攻便成了真正的进攻。
护城河,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谁也不懂得隐蔽。敌人的第一次排子枪打来时,队伍中就有几个挂了彩。
有一个皮袄队队员牺牲了,脑浆迸出,溅了新婚丈夫一身。
新婚丈夫吓坏了,他转过身,一溜烟地向家乡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呀!快跑呀!跑的慢就没命了!”
军心开始动摇。严格地讲来,这些人还不能算是军人,不过只是些刚刚武装起来的农民而已。一些人看见新婚丈夫跑了,便扔掉梭镖大刀,跟着跑去!
“不准跑!听到没有?谁跑就枪毙谁!”我端起驳壳枪,大声吆喝着。
没有人听我的话。新婚丈夫还跑着,并在奔跑中将红军挎包取下来,扔到地上。
我端着枪,向他逃跑的方向开了一枪。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谁知这一枪打中了。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躺着不动了。
所有的人都被镇住了。这一枪起了作用。人们重新拿起了梭镖大刀。
我挥着枪,顺河沿跑动着,喝令大家隐蔽。有一颗流弹打中了我的帽子,烧焦了我的一片头发。幸亏不是“炸子”。我把帽子往河里一溅,又重新戴到头上。
组织了第一次突击队,我指定由那个勇敢的窑工带队。
只听见一声喊,十几个人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向对岸游去。

敌人的牌子枪现在也专往水中打。子弹打在水里,呜呜地几声低沉的怪叫,钻入水底去了,水面溅起几朵细微的浪花。
我命令我们的火力压住敌人,可是火力太弱。步枪是不久前刚从清乡的敌兵手中缴获的,为数不多,加上没有多余的子弹进行实弹练习,所以枪法也不太准。
敌人很猖狂。后山上皮袄队的一次进攻失利了,消息传到了前边,所以前边的敌人情绪很稳定,他们端着枪,依托着城墙,稳稳当当的射击着。
水面上漂起一个又一个尸体。鲜血流进了水里,河里出现了一股股红色的水流。这十几个都死在河里了。只有窑工是从河底泅过去的。他现在上了对岸,隐蔽在城墙根,疲惫不堪。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个份上,我只有硬着头皮攻下去了。
好不容易组织起了第二次进攻。这次进攻是由那些赶牲灵的打头。进攻队伍,带上了一架我们从附近村子里带来的梯子。
灌了些酒,这些赶牲灵的一个个气壮如牛。他们敞开皮沃的衣襟,露出大肚子,用手噼噼啪啪地拍着。
在向对岸游去时,这些赶牲灵的还口中念念有词。唱起一支现编的民歌:
五月里小麦挑旗旗,
谁说皮袄队没婆姨。
打开榆林西安省,
一人恋一个女学生!
——不久前,我看到一册内部刊印的《陕北民歌选》,里边还收了这首民歌,不过对歌词做了小小的改动,将“皮袄队”改成了“八路军”。看来,唯一的解释是,这支民歌后来流传了开来,并且被八路军战士唱过。
这次进攻又没有奏效,十几个人全部牺牲了。尸体顺着护城河,漂入走马水,又漂向远处的黄河。
我气红了眼。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顾忌了。我张罗了一阵,组织了几个和我同年等岁的不要命的后生,准备这次自己亲自上手,组成第三次突击队。
这时候天色已经是黄昏了。
从远远的家乡的道路上,顺走马川走来了一个人。
这是母亲。
母亲骑着毛驴。她铁青着脸,叫我赶快回头。她说死了这么多人,回去怎么向乡亲交代。他说看来这仗是打不赢的。

我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我暴跳如雷。我让母亲快走,我说如果在动摇军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母亲叹了口气,走了。临走时,他从驴背上卸下一个褡裢,搁在了地上。
“不听老人言,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摸了摸母亲留下的褡裢,发现褡裢里装的是火药。
我眼前突然一亮,怎么没有想到用火药炸开城墙呢?
母亲已经走远,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川道,我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看来,自从我们要打瓦窑堡的消息传出后,母亲就悄悄地开始采集火药。
走马川的妇女,凡是上了点年纪的,都会做火药,姐姐你是知道的。“一硝二磺三木炭”,按比例掺合在一起,就成了火药。硫磺要买,硝和木炭,都是自己来做。走马水畔的老岸上,有一洼硝土,天气一返潮,硝就出来了,太阳一晒,白花花一片。母亲常常提个篮篮,去刮硝。小时候,我有时也跟在母亲后边,去干这个营生。走马川的男人,个个是石匠,打石头,炸石头,凿石头,用石头砸窑,用石头砌墙,用石头凿猪槽,死了,墓上再背块石头。女人们干不了石活,就做起炸药,帮助男人。
难为母亲了,他竟想到送火药这件事。我心里明白,母亲是让事情给惊怕了,他怕父亲的悲剧在我身上重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陕北是一块不安生的土地,我是在这块不安生的土地上长大的。我不能够安生,为了一次辉煌的成功,我愿用生命作为代价。我深深感到平日和母亲交谈的太少了,我想,瓦窑堡战斗结束后,我一定要抽出时间,和母亲好好谈谈。
窑工趁着暮色,悄悄游了回来,他看着我的脸色,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用脚踢了踢褡裢,恨恨地说:“兄弟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瓦窑堡城上,飘来了酒香,夹杂着几声淫秽的小调。城上有人在喊:“皮袄队的弟兄们,有种的不要走,睡个好觉,明天再一试高低。”
我站在护城河边,恨恨地跺着脚,大声骂道:“龟儿子们听着,不踏平瓦窑堡,老子就不姓史!”
“有种!有种!”城上一片嬉笑。
双方对骂着。这当儿,我,窑工,还有吹鼓手老刘的儿子,把火药从褡裢里倒出来,摊开皮袄,包好火药。皮袄不渗水,我们三个,把皮袄顶在头上,踩着水悄悄地向对岸游去。
上了岸,敌人没有发觉。
岸边,有些牺牲了的队员丢下的梭镖杆。我们每个扛起一杆,摆顺了,顺着城墙根,捅起洞来。

这活比起在石头上捅洞容易多了。陕北人几乎都是石匠,从小就干这活,所以并不费事。难办的是不能闹出响声。好在敌人也紧张了一天,耳膜被枪声震的发懵了,现在都昏昏欲睡。他们也没有料到我们会来这么一手。而在护城河那边,皮袄队为了吸引敌人,现在高一声低一声的骂着。不知谁弄来一个洋铁桶,桶里装上鞭炮,一点燃,噼噼啪啪震天响。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在墙根挖好一个大洞。为了增加爆炸效果,又用梭镖杆将四边的虚土夯实。然后,将一根梭镖杆倒插在洞中间,倒一层火药,夯一遍。火药倒完了,夯实了,这时要做的工作,是从护城河边取些泥巴,将洞口泥定。
小刘自告奋勇要去。
他走到河边,掬起一捧稀泥,正待回头,不料一只脚陷进了泥里。他一使劲,只见“通”的一声,脚虽然拔出来了,可是响声惊动了敌人。
城墙上敌人一声叫喊,昏睡中的敌人都惊醒了过来。有人从城墙上探出头来,想要看个究竟。我端起驳壳枪,一枪将他打的掉下城,死了。
我看见已经暴露,便大声喊道:“皮袄队的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不怕死的赶快往过冲呀!”
在我的喊声的感召下,河对岸皮袄队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倾巢而出。大家呐喊着,从河里冲过来了。
敌人的火力暂时被吸引过去了。
时间紧迫。我们迅速用泥巴封好了火泥。随后拔出了梭镖杆。梭镖杆恰好留下一个小圆孔。我们把剩下的一点做药引子的火药倒进圆孔,填好圆孔后,又向外延伸。延伸到三丈开外的地方,这样就可以点燃了。
窑工掏出火镰,打了几下,没有打着。一是因为紧张,二是他从早忙到现在,湿衣服贴在身上,又饥又冷,浑身打颤。
小刘见了,一把夺过火镰。小刘虽然不吃烟,可是平时经常给吹鼓手老刘点烟,因此火镰用的捻熟。
火镰打着了。药引子点着了。我们立即顺着墙根,猫着腰向远处跑去。
跑到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我们转过身,趴下来。这时,看见药引子像一条火蛇,在地上一蹿一蹿。
小刘突然忘记了危险,兴奋地跳起来,大声喊道:“多漂亮,队长!”敌人已经看见火蛇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在狐疑。有一个敌兵看出了一点名堂,赶忙寻找水,想浇灭火蛇。急切间找不到水,于是站在城头上,解开裤带,往下撒尿。

小刘的叫声告诉了敌人我们的确切位置。城头上放了一声冷枪。距离太近了,只听小刘“哎哟”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接着烟雾升腾,火光齐天。烟雾和火光过后,城墙倒了两三丈宽一条口子。
小刘受了重伤。一颗子弹从他的前胸穿过去,从后背上出来。
我从血泊中捞起小刘,抱在怀里。扯下衬衣,简单地为他包扎了一下。
小刘抓住我的皮袄的一角,迟迟不松手,嘴里喊道:“队长,你不能丢下我,我怕!”
皮袄队的弟兄们,正不顾一切地,从缺口里往进涌。敌人的阵脚已经动摇,城里已经混乱,胜利在望了。
窑工还在旁边愣神。我着急地说:“愣着干什么?赶快领着大家冲,抓住时机!”
窑工走了。我把小刘放在地上,让他靠着墙根。我恋恋不舍地说:“好兄弟,你先呆着别动,等攻陷了瓦窑堡城,我就来救你。不要怕,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快回来呀!”小刘无力地说。
我给驳壳枪压满了子弹,站起来,骂了一句,向缺口冲去。
皮袄队的大部分士兵都已经冲入了缺口。伴着喊声,梭镖和大刀片乱飞,枪声也在激烈的响着。
守城的敌人,纷纷跪下了,将枪平举到头上。战士们接过枪,顾不得俘虏,顺着街道,一个劲儿地往里冲。
兵败如山倒,守在米粮山的敌人,阵脚也有一些乱了。我们的那一波皮袄队,听到这边枪声大作,知道进攻奏效了,于是也在那边加紧了攻击。
山上的碉堡里,有一挺机枪在叫着,隔外刺耳。我从一个队员的手里接过步枪,爬在一家石砌的矮墙上,瞄准正在喷火的射击孔,放了一枪。
机枪哑了。
“胜利眼看就要到手了。”此刻,我在心里默默的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的抽签,想起母亲的阻拦。“你小看儿子了,母亲!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母亲!不要翻父亲年代的老黄历了!”
我并没能自我陶醉多久,因为,这时候城墙外突然枪声大作,战马嘶鸣。枪声中,夹杂着小刘恐惧的喊声:“快撤!快撤!皮袄队快撤!增援的敌人来了,多得数不清!”
我一惊,登上一个制高点,越过城墙,向城外望去。
只见护城河边,我们原来集结的地方,现在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前来增援的敌人。而远处的简易公路上,火把排成长蛇阵,敌人象蝗虫一样,还在涌涌不断地集结着。
军事上这叫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是兵家之大忌。邻县离这里只有一驿的路程,即使接到情报,临时召集部队,然后慢吞吞地行走,有一天的工夫也就到了。我原先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至少,我应该给官道上,放两个岗哨。现在一切都迟了。
城里的敌兵得到增援的消息,顿时士气大振,立即组织兵力,开始反扑。
山上那挺机枪,换了新的射手,又咕咕咕地叫起来。
当时要想挽回败局,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迅速攻占瓦窑堡城,清扫城内残敌,然后反客为主,以守待攻,并且派人出城求援。在以后漫长的战争岁月中,我曾经打过这么一仗,并且取胜。可那是指挥起来得心应手的正规军人,这些却是穿着光板皮袄的刚刚组织起来的农民。
皮袄队迅速地溃败了。
大家争先恐后地从城墙的缺口往外涌。护城河对面的敌人,以逸待劳,这时候,平端着枪,见有人出来了,便一声齐放,那轻松和自得的样子,好像在举行射击练习。
没有一个弟兄能从缺口中冲出去。
事情发展到这当儿,我终于明白,这场战斗是彻底地失败了。
我站在街上,狠狠的用脚跺着石板街,如果不是有纪律约束,我一定命令部下,将整座城烧掉。我扯着自己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就这样完了吗?就这样完了吗?”

忠心耿耿的窑工一直在我的左右。这时候,他接过我的话头说:“撤吧,队长!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事到如今,只好如此了。

这时候有几个最后撤退的队员,见豁口出不去了,便折了回来。我把他们收容在一块。

后来,我们靠一个当地居民的帮助,从一条排放污水的水道里钻出了城墙,涉过河,摸着,踏上了走马川的道路。

当脱离步枪射程之后,我们停下来,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瓦窑堡城上,齐刷刷站满了敌人。灯笼火把照耀处,守城的敌人与增援的敌人,正在揖手庆贺胜利。
一瞬间,我感到势单力薄,感到受到了屈辱,感到一种痛苦和疲惫。
忽然,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那叫声惨不忍睹。
只见城楼上,两个敌兵架起一个人。这是我们的小刘。血流得太多,他的脸色在火光中异样的苍白。
一个脚蹬马靴,身穿马裤的军官模样的人,狞笑着,从鞘里抽出刀,用手试了试刀锋,然后高高扬起,要拿小刘祭刀。
小刘对着黑暗的远方,大声呼喊着:“队长,史老三!你快来救我。你如果死了,咱们在阴间是好朋友,我不怨你的。你如果活着,你不来救我你就不是人,你说话不算话,你会得到报应的。”
我难过得低下头来。头直发晕,我用驳壳枪枪柄放在额头上,凉了凉,才没有晕倒。
小刘继续骂着,不过骂的对象已经转向了敌人。他让敌人快点动手,二十年后他又是一条好汉。他说他不是没有名姓的人,他是凤子龙孙,当年威镇华夏的大夏王赫连勃勃,就是他的祖先。他是一脉单传。
骂声突然戛然而止。当我重转抬起头后,看见小刘的头和身子已经分开。
两名敌兵,倒提死者的两条腿,闪一闪,一使劲,“通”的一声,将尸体扔入了护城河里。死者的头,现在提到了那军官手里。军官的手抓着死者囟门上留着的那一撮头发,将头举到脸前,笑着说:“好两片利唇,你再骂!”
我大叫一声,血涌到头上,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