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母亲披着父亲留下的那顶光板皮袄,拐着小脚,从垃畔上缓缓走下来。火光熊熊,灰烬在天空飞舞,不时落在她的左右。透过她黑色的剪影,可以看见辽远的东方天空。
母亲走到场边,大大方方地跪下来,给乡亲们叩了三个响头。
母亲说:“放过栓儿吧,乡亲们。他是英雄。这样的英雄,史家畔已经好多年没有出过了。这次失败,是我的责任!是我充当了敌人的坐探,是我把攻打瓦窑堡的消息送给敌人的,是我导致了这一场可怕的灾难。乡亲们,一切都和皮袄队队长没有关系,把仇恨指向我吧,我才是你们应当处罚的人犯!”
母亲的这一声来得如此突然,使整个局势发生了急剧的改变。一切骚动都停止了。整个祠堂内外是死一般的静寂。静寂得能听见走马水在淙淙流淌,燃烧的麦秸在夜风中发出呼啸。
“你不能这样做呀,母亲!你知道你说这些话的后果吗?”我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我想冲出人群,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劝阻她。可是,人群又把我逼回来了。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吹鼓手老刘慢吞吞地开言了:“一切你都听到了吧?你这个打了败仗的指挥员。我们现在抓到了一个奸细,该怎么发落呢?听从你的吩咐。”
没奈何,我只好站在那里。我大声说:“乡亲们,父老乡亲们,母亲是无辜的。这你们心里都清楚。她是为了为我开脱,才编造出来这套话的。她是想牺牲自己把皮袄队保全。你们不要再纠缠了。你们打死我吧。乡亲们,你们终究会后悔的,可惜那时已为时太晚!”
圈外,母亲已经被激动的人群绑起来了。在摇曳的或明或暗的火光中,我看见她的熟悉而平静的脸。我们无比高尚的妈妈,她的鬓边插着一朵五月的马茹子花。此刻,她正在那里大声骂着,是在骂我
母亲说:“没有出息的东西,赶快下命令吧!娘千辛万苦地将你养大,难道就是为了看你这样窝囊地去死吗?栓子,你还没有活人,你还要干许多事情呢!听娘的话,做个乖孩子,赶快下命令吧!-这是娘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求你了!”
“我不能这样做!天地良心哪!”
看见了我的痛苦,看见了母亲的痛苦,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快意的笑声。多么残酷的一个高原黎明呀!我永远记得这个黎明。疯狂的人们,失控的人们,在吹鼓手老刘的鼓动下,大声地呼喊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处死叛徒!处死探子!”有人喊。
“让皮袄队队长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又有人喊。
“难道,再没有别的路可走吗?”我问身边的窑工。窑工哽咽着背转身子。
我解下腰间的枪,将它塞给一个皮袄队队员。
为了保存这革命火种,为了避免这一场火并,我耐着心的痉挛,用沙哑的声音下了命令。
枪响了。枪声响在黎明,响在这个布满血色的残酷黎明。走马川故乡,河流,山岗,树木,土地,一切都沐浴在这枪声溅起的血红色霞光中了。公鸡正在履行自已呼唤黎明的最后一遍叫声,山鸡则在史家畔村外不远的地方应和着。羊只在羊栅里开始骚动,等待赶它们上山。耕牛(如果是母牛的话),正在抓紧时间给儿女喂奶,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劳役。它们不明白在这一瞬间人间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
枪响了。这一声枪响使人们骚动了一夜的情绪,现在彻彻底底地安静了。看到母亲慢慢倒下的身躯,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清醒了过来。
“妈妈,我的亲爱的妈妈!”我不顾一切地向母亲跑去,傻了眼的人群立即为我闪开了一条路。
我蹲下来,把血淋淋的母亲搂在怀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搂着母亲,问她。
“你这样做错了吗?我这样做错了吗?”母亲安详地微笑着。
她请求我将她搂紧。临终前,她要我不要记恨父亲,她说是生活把一个人逼成那样的,我点了点头。这样,在我的紧紧的拥抱中,母亲微笑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