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十一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十一歌

文/高建群

亲爱的姐姐，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请相信一位士兵的赤诚。他现在就站在母亲身边，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请求地下的母亲随时出来做证。

母亲是无辜的，母亲根本没有去作敌人的坐探，这是一个特别需要强调的问题。母亲在场边所说的那些谎言，也许只有那样说，才能将注意力吸引过去，才能将我们保全。这些，请你千万相信。而且，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母亲这样做的真实动机。后来，我们解放了瓦窑堡城，活捉了民团团长，从他口中，再一次证明母亲是无辜的。

五十年来，这件事象磐石一样，时时压在我的头上，象一条蛇一样，时时盘踞着我的心灵。有了家室，有了儿女，可是我享受不到天伦之乐。夺得了政权，做了国家主人，可是时常有一块心病。我是军人，军人的生涯总伴着枪声，可是自从有那一声枪响之后，每一声枪响都令我痉挛和痛苦。

我曾经试图寻找民政部门，追认母亲为烈士，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一些我的罪过。但是，政策规定，死在自己人手中，不能追认为烈士的。我拼命地工作，试图遗忘旧事。但是，旧事是不能遗忘的，它躲在你心灵的一角，成年累月地折磨着你，一旦你有闲暇，它便幽然而至。我老了，随着老境渐来，闲暇增多，我的心时常象有一只老鼠吞噬着。

亲爱的姐姐，解放初期，我委托当地民政部门，找到了你的地址，然后为你寄去了我的一点津贴费。结果，我的津贴费和信件都被退回来了。你寄来了一封绝交信，你说，为了母亲之死，你将永生诅咒我，永生不能原谅我。

亲爱的姐姐，我终于为自己规定了，当我离休后的第一个“五月三十一日”，我一定要回到陕北，回到九里山来。我要来祭奠我的久久被冷落了的母亲，我还要找到你，当面向你解释一切。象你一样，我也是一去不返，五十年来，从未踏上九里山的道路，故乡的道路才真正令我步步惊心哪！我只坐着飞机，从故乡的上空飞过几次，但愿我在空中的祈祷母亲能够听到。

时代变了，价值观念变了，迪斯科代替了大秧歇。人们也许将越来越无法理解，战争年代发生的事情。这来越无法理解我们这一辈的所作所为了。他们不明白我明为什么要弃了学业，走上那一步一个死亡的道路，不明白瓦窑堡城下那奋不顾身的牺牲，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会说，中国革命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共和国真是这样以血泊作为它的第一线曙光吗？这些老态龙钟的老一代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尤其是，在史家畔这场灾难中，难道没有另外的方式可供选择可以解决吗？哦，另外的方式也许有的，但是我们笨，我们笨拙地这样选择了。

亲爱的姐姐，现在让我为你双膝跪倒。我们是同时代人，也许你能够理解我，也许你能够理解母亲，也许你能够卸掉你苦命的弟弟心灵上的这一桩重负。你能够办到的，姐姐。你能够让弟弟轻松地在人世上再活他为数不多的几天的，你能够让弟弟平静地走向死亡，去见我们的母亲的。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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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