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读到一个对高建群的艺术访谈,高建群老师这样评价自己创作的心灵之旅:“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时的欢迎会上,我有一个发言叫《艺术家,请向伟大的生活本身求救吧》,这个发言稿后来新华社发了通稿。我说,一个有出息的艺术家,应该像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那样,做这个时代的书记官,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他应该深入到最基层的生活中去,和这个时代共同地受难、共同地欢乐。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是一种创造,很多人以为那是个技术活,不是那个样子的。其实是用笔蘸着你的血在写,在把你对世界的认识告诉别人。把你经历过的苦难、得到的感悟、经历过的思考,像遗嘱一样留给后人,那才是创作。任何题材只要沉下去,都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只要你能钻进去,肯定能出大作品。最好的作品是啥呢,应该是曾经震撼过你的事,过了很多年你还没有忘记,一刮春风、一下秋雨就让你想起来的,这里有文学的因素,你写出来这才是好作品。”作家为高家渡赈灾大舍锅这个场面里“精彩”亮相的顾兰子这个“厉害”女子的肖像描写,恰恰是忠实地记录了黄土高原上的苦难民族所经历过的最深重的灾难,那些曾经震撼过作者的父母辈所经历的故事,那些过了很多年还让人难以忘怀的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些蘸了血泪写下的生活苦难的片段和时代挽歌,才是文学作品能够陶冶情操,启迪灵魂,塑造价值观的具有伟大的有震撼力的力量源泉所在。“陕西作家最大的优点就是对文学有敬畏感,就是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文学这个女神。我觉得西北地区不只是中国的地理高度,也是中国的精神高度,崇尚一种精神。”高建群老师如此评价陕西作家的群体。“文比天大、一身傲骨”的精神,是以高建群为群体的陕军作家的创作精神品格的真实写照!在《大平原》第十九章里,“圆房”那一段故事,顾兰子和高二新婚之夜的对话,很有涵咏回味的魅力。“顾兰子那一年十三岁了,高二则十七岁。按照乡俗,女儿家十三,男儿家十六,就算成人了,就可以进行那男欢女爱的事情了”“本来他俩的圆房仪式并不急着操办……但是高二心野了,急着扔下放羊鞭子,去吃一口公家的饭。所以高发生老汉怕夜长梦多,……因此就张罗着把这房圆了,让这婚事成了定局,让童养媳顾兰子登堂入室,变成名正言顺的高二媳妇。”圆房的那个新婚之夜,新媳妇顾兰子没有拖高二的后腿,她热烈地支持自己的丈夫走出去谋大事,纳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送丈夫上路。我们可怜的高二这个时候内心“活动”的想法就是“我们活得多么窝囊啊,就像三叉街上的一条狗一样,谁看你不顺眼就踩你一脚,你要生,你要死,没人管,没人问,没人心疼!”我们的顾兰子没这个想法,对比着当年逃荒饥饿的时候,她现在拥有了一个能解决温饱的家,有一个疼爱她关心她的小丈夫就够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对她够好了。她说,她要为高二生一炕的娃娃,为他守住这个家。顾兰子的这个执念,为她以后接到高二的“一纸休书”的忍辱负重,为她带着孩子“走河南”,为她被高发生老汉施展的“五脚踢”,领着她打上高二上班的门口,逼迫高二无奈接受顾兰子和孩子的举动埋下伏笔。有了高老汉的依仗,顾兰子就是和高二这个公家人“荞面圪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了。高老爷子那一番闹腾,让高二彻底明白了,自己虽然穿上了公家人的四个兜,但他永远无法割断与高村的联系,永远都是高家渡高村的一个离了乡土也透着黄土味儿的农民子弟。与六岁那年高家渡口抢夺半大小子高二手里那白面馍高调亮相的时刻对比,时隔十九年之后,顾兰子拖着儿子再次亮相在公家人高二的面前时,是那么的忍隐负重,是那么的温柔贤淑,顾兰子以关中平原上女子特有的品质,征服了高二那颗不安分的、企图挣脱包办婚姻束缚的心,开启了白首偕老,安度岁月,无怨无悔的一生旅程。淳朴憨厚的顾兰子,机敏又透着农民式狡黠的顾兰子,用自己对高家的坚守捍卫了自己的婚姻,完成了要给高二生一炕娃娃的承诺,开启了自己九十多年人生的幸福安逸的旅程。为了写好这洋洋洒洒几千字的读后感,我把《大平原》反反复复读了N多遍,通篇细读,逐章节品读,贯穿全书的主要人物对比式研读,越细品,越被作家高超的艺术叙写所感染。我自认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者,我也不是大学的文学院里的学者,专门去吃文学鉴赏评析这碗饭的人。但是我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读者,在阅读中调动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体验,去体会文学作品带给我的艺术享受,我觉得这就够了。我可以享受我的文化大餐,可以保有我的精神食粮,我可以不必像逃难中的顾兰子那样,为着一口吃食而绞尽脑汁地想法护食,我可以安稳地坐在工作的办公室里,或是倚靠在家里的沙发上面,端着书津津有味地品读,我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好幸福啊!一部《大平原》,作家塑造的人物不止顾兰子和高安氏这两个人,但是留给我至深印象的就是这两个命运相同却又性格迥然的女子,她们在面对生活苦难的时候,没有被苦难压倒,而是顽强的与命运和不公抗争,在苦难和颠沛流离中生存、繁衍,传续了高家村高发生老汉那一脉生命,这是渭河边上关中平原的生命骊歌,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真实写照,是饥饿的大平原在板荡年代顽强抗争的铿锵乐曲,是消失了的村庄的血色记录。三千尸体,三千种无奈,三千件传奇……那个书中另一个忽隐忽现的女人——景一虹的儿子王一鸣,改革大潮中无数弄潮儿的代表,是他们的资本埋葬了这千年的村庄,开启了城镇化工业化进程的世纪航程。在高家渡那片平原被高耸的钢筋水泥建筑遮盖的过程里,昔日曾经走过浩荡无尽头的黄泛区难民的平原,变成了孵化无数现代企业的高新开发区,而能够在今后历史记忆里存留下来的风物印记,恐怕就剩下那棵被移植进安置小区门口的古老的大槐树了,它是时代的化石吗?“大平原哪,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出生,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死亡。它承载和覆盖了全书,承载和覆盖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欢乐。”
当然,释卷之余,留给我的还有很多精彩的文字片段,比如“饥饿的平原”那一章,高老汉在“瓜菜代”年月里,因为吃观音土造成的大便干燥,让自己的小孙子黑建帮忙掏屁股里的大便,像一场倾盆大雨一样的稀屎劈头盖脸地洒在黑建头上的那一个场景,令人触目惊心!而这一事件真实的记录了那个时代的苦难,又有谁能够把它忘记呢?这就是一部伟大作品带给人们心灵震撼的力量!
行文至此,我愿意引用高建群先生的《后记》中摘录的叶赛宁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