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大地上的命运叙事

——读高建群《大平原》有感

近日利用课余闲暇,捧读一部长篇小说,陕西著名作家高建群先生的《大平原》,令我手不释卷、废寝忘食的原因是作者写下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物命运,说这是一个家族的繁衍生息的史诗般叙事毫不为过。正像作者在本书的《后记》里所写的那样:“有一些老故事,在我的心中已经埋藏了很多年。那是我的家族故事。那故事中有着许多的传奇和令人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它们已经成熟得快要从树上掉下来了……”
高建群是一位高屋建瓴式的大作家,他善于用本色纯正的地域语言去书写宏大的历史题材,善于把平凡的乡村叙事放在历史流变和时代改革过程中去解读阐释,就像他的“作者题记”里写的那样:“谨以此,献给我的从黄河花园口决口中逃难出来的母亲;献给我的所有的故世的和健在的亲人们;献给渭河平原;献给在世界工业化和都市化进程的今天,所有那些已经消失和正在消失的中国的村庄。”
作者怀着一种对祖先的虔诚,每天写作的时候都要点燃三炷香,在袅袅香烟中,以一种宗教般的沉迷气氛写作,用近似于“活埋疗法”进行“闭关写作”。
一个个激荡人心的故事如清泉般汩汩流出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如神灵般栩栩如生了,一个个平凡而又恢弘的人物命运交织的线索场景揪疼了读者的心了……在作家日复一日的伏案写作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家族人物,像鬼魂一样奔来眼底,他们成为我作品的一个个主角,并且护佑我来完成这部平原史和家族史。”
第一场:令人惊艳的亮相——高安氏伟大的骂街
“一位‘伊人’,站在渭河高高的老崖上,正在唾星四溅地骂街。这是我的伟大的祖母……她是一位乡间美人,细眉大眼,尖下巴,下巴上一颗褐色的美人痣。那美人痣随着她的嘴唇抖动在飞快地跳跃着。头发像乌云一样,挽成一个髻,系在脑后,然后用一个银质的卡子卡起。她的上身,穿一件用老布裁剪而成的大襟袄,那大襟袄的颜色是白的,衬着她的白皙细腻的俏脸儿。一条手绢系在她的胸前。在骂街的途中,这只手绢不时地被用来擦唾沫或者擦鼻涕。下身是一件黑粗布裤子,那裤脚的地方,被用绷带缠住,然后露出两个秤锤一样的小脚……”这位第一个出场的骂街美人,就是故事主人公之一,那个被叫做“黑建”的半大小子的祖母。结束骂街的时间是一九三九年农历二月二的这一天,那个时候,她还是刚嫁入高家庄不久的小媳妇,祖爷高发生老汉的婆姨。这高家庄骂街的美人,气场很大,她先是在家捯饬一下自己,对镜梳妆,缠麻好小脚,一边梳洗打扮一边想着事情,怎么去骂街,今天要骂些什么?路过哪些个人家的门?这骂街不但要骂出气势,还要骂出一些个水准,既让人感觉骂的不是某一家,免得对号入座,又要让那些听骂的人觉得自己是那活该被骂的人而自惭形秽,发作不得。高安氏,扎娑着两只小脚,昂首挺立在村中高崖之上,蹒跚行走在村道中,她要排侃去!她要领着自己的二小子,去高村这一片天空下,看他出头。骂完街之后的高安氏,回到家里,给牛铡草,给猪馇食,给家人做饭,纺线织布,又恢复了平常的女人了。高安氏的骂街缘由,读者感兴趣的话,就买来《大平原》这本书,去那书里的第三章《村庄与家族》第五章《骂街》里,去寻找答案吧。
读着这样的故事,我被作者幽默有趣的叙事打动了。打动我的首先是故事里的人物刻画,从语言到形象,从思想到行动,给读者描绘出一幅渭河关中平原上的淳朴民风,和可爱而又狡黠的乡间骂街美人的风骨。
凤凰进森林,一鸟压百音。在高家庄这个家族势力强大,欺生习惯横行的环境里,祖母伟大的骂街,关系到高发生这个外来的过继儿子所领导的家族能不能在渭河岸边这个叫高村的地方住下去,关系到祖母膝下的那一群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将来的命运,关乎到高家那时候还算殷实的田产和房子能不能守住。
高安氏伟大的骂街行动,捍卫了高家一家人的生存权利和生命尊严,也是小脚美人在这家男人不敢出头,女人只好出头的无奈之举。挺门过日子,总得有个立得住的人吧?痛击了那些“觊觎”高家田产的宵小之辈的非分妄想,这才是“一骂筑成百年业,三代稳做高村人。”
第二场:高家渡——顾兰子的第一次亮相
《大平原》里第二个出场的厉害女人是“黑建”的母亲——顾兰子。作者以抑扬顿挫的手法来描写这个主人公精彩的出场情景。先是写了“高家渡”和渡口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树,交代事件发生的地点;再写了歪脖子树下的“大舍锅”,交代了事件发生的时代背景。顾兰子的第一次亮相,是在一个小小的冲突故事中展开的,那故事里的精彩,令人读来心酸而又叹息。
“正当高家的一家老小,在渭河的二崖上守着一口大锅,从事那积德行善的善举时,高家的另一个传奇人物,六岁的顾兰子,正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在这支饥饿大军的尾部行走着。她现在还不是高家的人,她将在随后的黄龙山岁月中加入,而就在这次,她还将在这高家渡的官道上,上演一幕戏剧。”
这是怎样的一出戏剧场景呢?我们故事中可怜的顾兰子,这个时候还是一个身体羸弱的豫东扶沟县黄河花园口决口灾难中逃难的六岁孩子,这个随着河南黄泛区逃荒灾民队伍流浪的一家人,在逃难的路上已经卖掉了一个顾兰子的姐姐,这个女孩的身价是二斗黑豆,是这户人家剩下的人口,在去那黄龙山的迢遥路上活命的全部吃食。现在父亲的挑子里,一个箩筐里还装着三个孩子——顾兰子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正在这饥饿难耐、精疲力竭的时刻,我们故事中的高家渡那个蹦蹦跳跳、手里拿着白面蒸馍的高家二小子出现了,他手里香喷喷的白面馍,是高安氏对高二的奖赏,他舍不得一口吃下它。“这个馍他舍不得吃,一吃完他就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了。可是不吃又抵挡不住这馍的诱惑。于是在踏歌而行中,他只把馍放在嘴边,嗅了嗅它的香味,然后用指甲从馍上掐下黑豆粒大小的一点,放在嘴里嚼着……”“顾兰子那红勾勾的眼睛也盯在那馍上,当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顾兰子也嗅到了馍那淡淡的麦香。不由自主地,或者说,下意识地,或者说,没有法子的事情,或者说,‘我没有法子不这样做’,六岁的顾兰子折回头,跟在那半大小子的后边”接下来,饿急了眼的顾兰子开始了她不由自主的,没有办法不这样做的“偷袭”——“踮着脚、屏住呼吸接近他,斜马叉地蹿上去,一跃,从那男孩子的手里抢过馍,转身跑了起来……”
读到这里,我真的是被此情此景所吸引,所感动!也钦佩作家高超的语言功力,力透纸背的情感表达,简洁纯净的语言,丝丝入扣的人物描写,有着深刻生活体验的场面描绘,是那样令读者动容感叹。我们故事中那个高二——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馍,趾高气扬地在高崖下渡口的官道上游行的高二,突遭抢夺,急了眼的高二紧追不舍,我们那可怜的顾兰子惊慌地夺路奔逃,眼看着要被追上了,这个时候,精彩的一幕出现了!我们的顾兰子,年仅六岁的顾兰子,急中生智,把手里的啃了少半拉的馍塞到了地上一摊新鲜的牛粪堆里。“顾兰子笑起来。她端详着牛粪,然后,把那个馍从嘴里取下来,将馍塞进了牛粪里。塞进去以后,又用双脚踩着牛粪,跳了两跳。这一切完成后,双脚离开了牛粪,然后站在牛粪旁,笑吟吟地看着这撵上来的半大小子……”“高二蹲在这摊牛粪前,眼泪汪汪地瞅着这摊牛粪,‘我的馍呀!我的馍呀!’”高二绝望地但又不甘心地看着被埋在牛粪里的馍,刚才还捧在手心里透着麦香的白面馍,转眼之间被拦路抢夺的小女孩子埋到臭烘烘的牛粪里,这遭遇,这变故,这结果,令他难以接受。绝望的高二,没有挥起拳头,去对付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他高家特有的淳朴善良的品格基因,给予了他宽容仁厚的性格特征,高二终于没辙了,他承认自己倒霉,抹着眼泪回家了,我们的顾兰子这个时候从牛粪堆里抽出那块馍,象征性地擦了擦,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读到这里,请问看官,能不心酸吗?在活命与尊严面前,哪个更重要?六岁的孩子,还是懵懂无知的年龄,还是天真浪漫的年龄,她不顾一切的当众抢夺,她那急中生智的保护手里的馍的疯狂举动,说明什么?答案不是不言自明了吗?
艺术家,请向伟大的生活本身求救吧
网上读到一个对高建群的艺术访谈,高建群老师这样评价自己创作的心灵之旅:“我在西安高新区挂职时的欢迎会上,我有一个发言叫《艺术家,请向伟大的生活本身求救吧》,这个发言稿后来新华社发了通稿。我说,一个有出息的艺术家,应该像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那样,做这个时代的书记官,记录这个伟大的时代,他应该深入到最基层的生活中去,和这个时代共同地受难、共同地欢乐。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是一种创造,很多人以为那是个技术活,不是那个样子的。其实是用笔蘸着你的血在写,在把你对世界的认识告诉别人。把你经历过的苦难、得到的感悟、经历过的思考,像遗嘱一样留给后人,那才是创作。任何题材只要沉下去,都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只要你能钻进去,肯定能出大作品。最好的作品是啥呢,应该是曾经震撼过你的事,过了很多年你还没有忘记,一刮春风、一下秋雨就让你想起来的,这里有文学的因素,你写出来这才是好作品。”
作家为高家渡赈灾大舍锅这个场面里“精彩”亮相的顾兰子这个“厉害”女子的肖像描写,恰恰是忠实地记录了黄土高原上的苦难民族所经历过的最深重的灾难,那些曾经震撼过作者的父母辈所经历的故事,那些过了很多年还让人难以忘怀的惊心动魄的故事,那些蘸了血泪写下的生活苦难的片段和时代挽歌,才是文学作品能够陶冶情操,启迪灵魂,塑造价值观的具有伟大的有震撼力的力量源泉所在。
“陕西作家最大的优点就是对文学有敬畏感,就是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给文学这个女神。我觉得西北地区不只是中国的地理高度,也是中国的精神高度,崇尚一种精神。”高建群老师如此评价陕西作家的群体。
“文比天大、一身傲骨”的精神,是以高建群为群体的陕军作家的创作精神品格的真实写照!
在《大平原》第十九章里,“圆房”那一段故事,顾兰子和高二新婚之夜的对话,很有涵咏回味的魅力。“顾兰子那一年十三岁了,高二则十七岁。按照乡俗,女儿家十三,男儿家十六,就算成人了,就可以进行那男欢女爱的事情了”“本来他俩的圆房仪式并不急着操办……但是高二心野了,急着扔下放羊鞭子,去吃一口公家的饭。所以高发生老汉怕夜长梦多,……因此就张罗着把这房圆了,让这婚事成了定局,让童养媳顾兰子登堂入室,变成名正言顺的高二媳妇。”圆房的那个新婚之夜,新媳妇顾兰子没有拖高二的后腿,她热烈地支持自己的丈夫走出去谋大事,纳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送丈夫上路。我们可怜的高二这个时候内心“活动”的想法就是“我们活得多么窝囊啊,就像三叉街上的一条狗一样,谁看你不顺眼就踩你一脚,你要生,你要死,没人管,没人问,没人心疼!”我们的顾兰子没这个想法,对比着当年逃荒饥饿的时候,她现在拥有了一个能解决温饱的家,有一个疼爱她关心她的小丈夫就够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对她够好了。她说,她要为高二生一炕的娃娃,为他守住这个家。
顾兰子的这个执念,为她以后接到高二的“一纸休书”的忍辱负重,为她带着孩子“走河南”,为她被高发生老汉施展的“五脚踢”,领着她打上高二上班的门口,逼迫高二无奈接受顾兰子和孩子的举动埋下伏笔。有了高老汉的依仗,顾兰子就是和高二这个公家人“荞面圪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了。高老爷子那一番闹腾,让高二彻底明白了,自己虽然穿上了公家人的四个兜,但他永远无法割断与高村的联系,永远都是高家渡高村的一个离了乡土也透着黄土味儿的农民子弟。
与六岁那年高家渡口抢夺半大小子高二手里那白面馍高调亮相的时刻对比,时隔十九年之后,顾兰子拖着儿子再次亮相在公家人高二的面前时,是那么的忍隐负重,是那么的温柔贤淑,顾兰子以关中平原上女子特有的品质,征服了高二那颗不安分的、企图挣脱包办婚姻束缚的心,开启了白首偕老,安度岁月,无怨无悔的一生旅程。淳朴憨厚的顾兰子,机敏又透着农民式狡黠的顾兰子,用自己对高家的坚守捍卫了自己的婚姻,完成了要给高二生一炕娃娃的承诺,开启了自己九十多年人生的幸福安逸的旅程。
为了写好这洋洋洒洒几千字的读后感,我把《大平原》反反复复读了N多遍,通篇细读,逐章节品读,贯穿全书的主要人物对比式研读,越细品,越被作家高超的艺术叙写所感染。我自认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者,我也不是大学的文学院里的学者,专门去吃文学鉴赏评析这碗饭的人。但是我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读者,在阅读中调动自己的生活经历和生活体验,去体会文学作品带给我的艺术享受,我觉得这就够了。我可以享受我的文化大餐,可以保有我的精神食粮,我可以不必像逃难中的顾兰子那样,为着一口吃食而绞尽脑汁地想法护食,我可以安稳地坐在工作的办公室里,或是倚靠在家里的沙发上面,端着书津津有味地品读,我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好幸福啊!
一部《大平原》,奏响时代的铿锵乐曲

一部《大平原》,作家塑造的人物不止顾兰子和高安氏这两个人,但是留给我至深印象的就是这两个命运相同却又性格迥然的女子,她们在面对生活苦难的时候,没有被苦难压倒,而是顽强的与命运和不公抗争,在苦难和颠沛流离中生存、繁衍,传续了高家村高发生老汉那一脉生命,这是渭河边上关中平原的生命骊歌,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真实写照,是饥饿的大平原在板荡年代顽强抗争的铿锵乐曲,是消失了的村庄的血色记录。三千尸体,三千种无奈,三千件传奇……那个书中另一个忽隐忽现的女人——景一虹的儿子王一鸣,改革大潮中无数弄潮儿的代表,是他们的资本埋葬了这千年的村庄,开启了城镇化工业化进程的世纪航程。在高家渡那片平原被高耸的钢筋水泥建筑遮盖的过程里,昔日曾经走过浩荡无尽头的黄泛区难民的平原,变成了孵化无数现代企业的高新开发区,而能够在今后历史记忆里存留下来的风物印记,恐怕就剩下那棵被移植进安置小区门口的古老的大槐树了,它是时代的化石吗?“大平原哪,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出生,我们世世代代在它的怀抱里死亡。它承载和覆盖了全书,承载和覆盖了我们所有的痛苦和欢乐。”

当然,释卷之余,留给我的还有很多精彩的文字片段,比如“饥饿的平原”那一章,高老汉在“瓜菜代”年月里,因为吃观音土造成的大便干燥,让自己的小孙子黑建帮忙掏屁股里的大便,像一场倾盆大雨一样的稀屎劈头盖脸地洒在黑建头上的那一个场景,令人触目惊心!而这一事件真实的记录了那个时代的苦难,又有谁能够把它忘记呢?这就是一部伟大作品带给人们心灵震撼的力量!

行文至此,我愿意引用高建群先生的《后记》中摘录的叶赛宁的诗——

“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
我已经不再是青春少年。
……
天下的芸芸众生啊,你们生生不息,
我愿你们永远美好繁荣!”
看到高建群先生的一幅书法配画,那幅画配的对联是:“满地黄叶寄过往;一场秋风老少年。”我想,这足以证明了《大平原》为什么拥有那么震撼力的缘由了吧?
刘玉峰,1965年出生,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语文高级教师。阿荣旗诗词协会常务理事,呼伦贝尔诗词协会会员,内蒙古诗词协会会员。文章散见于《小学教学参考》《内蒙古教育》《呼伦贝尔教育》等国家级省级报刊,被评为《中华语文网》2013年度最佳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