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十二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十一歌

文/高建群

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声枪响震慑了。人们久久才明白过来，他们干了一件罪恶的和愚蠢的事情。

新媳妇面色苍白地走过来，刚想弯腰，看见血液四溅的母亲，吓得赶快回退了几步，愣愣地站在那里，哭开了。

那些赶牲灵的婆姨们，原来就是些嚎白哭红的好手，现在见新媳妇一哭，一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二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于是扯开嗓门，放声大哭。哭着哭着，想起了自己的亲人，于是哭声更甚。

“老嫂子，这都是我的罪孽，我都干了些什么呀！苍天哪，你爆一个响雷劈死我。”吹鼓手老刘一个箭步扑过来，抱住母亲的一条腿，泣不成声。

随着吹鼓手老刘的跪倒，所有闹事的村民都跪倒在地。

我抱起母亲，站起来。我在人群中走着。我冷冷地微笑着。

“现在你们该满足了吧，乡亲们？”我一遍一遍地愤怒嚎叫着。

没有人吱声，史家祠堂死一般地宁静。

我突然看见新媳妇的红鞋上面，已经缦上了一层白色粗布。钟情的新媳妇，她已经开始为丈夫履行自己的义务了。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我没有理由再继续喊下去了。

这时候村外突然有人在喊。原来，敌人取得瓦窑堡战斗胜利后，稍事修整，便直奔走马川，现在正血洗前村，一会儿就到史家畔来。刚才的喊声，是前村的人来报信。

“跟敌人拼了，跟敌人拼了！”史家祠堂门前，悲愤与羞愧的人们义愤填膺。

“乡亲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寡不敌众，真要硬拼，还不是人家刀下的菜。我的意思，咱们赶快回家收拾东西，一袋烟工夫后，全村在村北头集合，然后顺着走马川，翻过九里山，投奔横山革命根据地去！”

我的话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我带着皮袄队，背着母亲的尸首，回到家中。

门没有锁。窑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酸菜缸。两缸已经空了，两缸还满着，满着的两缸是母亲下半年的口粮。两个皮袄队队员背起两只空缸。我找来两顶皮袄，将两根锨把从皮袄袖子里穿过来，做成一个单架。

我们抬着母亲，离开了家。

我细心地锁好了大门。我把母亲系着铃铛的钥匙揣在了怀里。我默默地说，从现在起，我要走南闯北了，再见吧，给过我无限温暖的小土窑。革命胜利的那一天，我还要回来的；来尝尝母亲亲手腌下的酸菜。

等着全村人离开史家畔后，敌人才赶到了村子。他们迟迟不敢进攻，瓦窑堡战斗仍使他们胆寒。后来，他们进了村，发现是一座空村，敌人恼羞成怒，点着了史家祠堂前堆放的粮食垛。

这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向九里山攀登。

在离开走马水，就要开始爬山时，皮袄队的队员们，用这故乡之水将菜缸洗了洗，好让母亲有个干净的下处。我则撩起水来，轻轻地为母亲揩净了脸，梳理了头发。母亲生性爱好干净，穷归穷，她的头发总是梳得光溜溜的。

我们向九里山登去，满山的马茹子花簇拥着我们。初升的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阳光便绿的更绿，黄的更黄，红的更红，阳光使整个空间充满一种辉煌壮丽之色。许多年后，我看过一首诗，诗中说，我的正直的一生得到了报偿，死时面对着上升的太阳。我感到这句诗好象就是为这个一九三二年六月一日的早晨写的，为我们正在上升的辉煌的事业写的，为母亲写的。

脱离了危险区，远远地甩开了敌人。吹鼓手老刘挥动大刀，从路边砍下一棵高高的白杨树，抹去枝条，然后又脱下自己的光板皮袄，顶在树杆头上，举起来，这样，便成为一根引魂幡。村里有的是跟老刘家族学成的吹鼓手，这些人离开家时，没带别的，把自己的唢呐都带来了。有一杆唢呐，走门串户，即使沦落为乞丐，也是饿不着的，这也许是他们带唢呐的原因。现在，在老刘的指挥下，凑够四十个吹手，跟在引魂幡后边。老刘精赤着上身，两只铜钱似的男人的奶子下，胸膛一起一伏，一条丈二长的粗布腰带，臃肿地将他粗腰拥定。随着引魂幡的一扬一举，唢呐便响亮地响起来。

我抬着母亲，跟在唢呐后边。两个扛大缸的皮袄队队员，跟在我的后边。再就是史家畔的父老乡亲了。

唢呐声令人陶醉。唢呐声减轻了人们的痛苦。许多年来，这响遏行云的声音一直萦回在我的耳旁。用这种奇异的、激越的声音来歌唱死亡、歌唱解脱、歌唱痛苦，礼赞死亡、礼赞解脱、礼赞痛苦，是只有陕北人才有的豁达风格。用这崇高的声音来为母亲送别，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在这奇异的吹奏中，死亡变成了一种神圣和庄严的令人向往的事情。

在九里山高高的山顶，我们分开马茹子花丛，寻找到一块较为松软的泥土地。放下母亲，我抽出锨来。

有人挥镢，有人用锨，有人用马刀刃儿，有人用枪刺，大家为母亲挖好了一块安息之地。这位置恰好眺望着史家畔，恰好每天最早看到初升的太阳。

先将两口大缸放进去，再将母亲放进去。将母亲装进缸里，两只缸一扣，就是一副象征意义的棺材了。历朝历代买不起棺材的陕北人，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入土为安的。

坟墓是这样的。先向下打成七尺左右后，再打一个拐窑。拐窑的长度以能让死者宽敞地躺下为标准。这些事都是我一手办的。我先用缸将母亲扣好，然后手脚并用，将缸推进拐窑里。没有灯油，所以没有办法为母亲点长明灯了，这使我有些遗憾。那么，就让大地作她的灵床，就让初升的太阳象天灯在她头顶永恒地闪耀吧！

窑工用刺刀在不远处的石崖上撬下块石板。我直起身子，接过窑工递下来的石板，将它结结实实地堵在拐窑的窑口，然后顺着脚窝，回到了地面。

填土了。我填下第一锨土，然后丢下锨把，让开。随后所有的军民，一人一锨，轮流填土。

一个人填完了，不能直接把锨交给另一位，而是要将锨把重重地丢在地上，下一个填土者于是俯身将它捡起。这是什么讲究，我不知道，我只是照着老刘姑夫的安排来做。也许是为了让填土者在从事这件事前，先俯首向死者表示敬意，也许是当锨把落地的每一次，是为了让地下的安息者，能精确地记得为他填土的人数。

这时候，四十个唢呐手一齐吹响唢呐。这时候，皮袄队的所有的队员，一齐朝天鸣枪。这时候，所有的妇女儿童一齐跪下来，开始唱安魂曲。

我们就这样葬埋了母亲。

随后，我们这支军民来到了横山革命根据地。一些日子后，风声平息了，妇女、老人和儿童又陆续回到史家畔，重建家园。精壮男人，经过短暂的训练后，组成了新的皮袄队。自然，后来便成为正规的红军了。一九三六年秋中央红军进入陕北苏区后，首先站在吴起山上发现和迎接他们的，就是这支红军。这支队伍成为西北野战军骁勇的一支，南征北战，屡建奇功。有人牺牲了，随后又有新的兵源来补充，所以不断壮大。如今，它已经转为农垦部队，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一部分，驻营在遥远的边陲上。

关于窑工，你已经知道了，他在胜利前夕，倒在了兰州城下，当时是我的参谋长。关于吹鼓手老刘，我们的姑夫，来到横山不久，他就一个人悄悄溜下了山。他去了瓦窑堡城里。原来，敌人将小刘的头，装在一个木笼里，挂在瓦窑堡东门上。姑夫只身一人，去取人头，结果中了敌人的埋伏。姑夫宁死不屈。敌人将他捆在城门柱上，把一块羊肉挂在他脖子上。后来羊肉腐烂，招来苍蝇，随后又生了蛆。蛆吃完了腐肉后，便开始啃他肩头的肉。骨头都露出来了，姑夫仍大骂不止。闻讯，我们立即调动部队，一举攻破瓦窑堡城，救出姑夫，并且隆重地葬埋了小刘。姑夫一直活到了解放。我给你寄去的津贴被退回来后，便转而寄给了姑夫。从此，我一直按月寄着，表示我的一点微薄的心意，表示我对桑梓之地的一点思念之情。直到一九六二年，接到当地政府来信，知道姑夫去世了，才停止。

编辑：牛延宁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

热点阅读：

高建群：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

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插图十幅（高建群2020国庆期间手绘书画作品）

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