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群中篇小说《老兵的母亲》第十三歌 || 共十三歌

老兵的母亲 第十三歌

文/高建群

老兵的纸钱燃完了，老兵所讲述的那个久远年代的故事结束了。他是一直瞅着火光讲的，所以有些头晕，所以那久远年代的故事，便带上了一层眩目的猩红的色彩。

当目光逐渐适应了周围的色彩，当往日的激情趋于平息之后，现在，老兵看见群山是暗蓝色的，天空是暗蓝色的，一切都安详而静谧。北斗七星在他们的头顶照耀着，闪烁着永恒的光芒。他看见了苍茫中的陕北大地，他看见了脚下那闪闪发光的自由的河水，他看见了史家祠堂门前那古槐的剪影，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走马水象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在远方的黑暗中闪烁。走马水据说是一条十分古老的水流，《水经注》中曾有关于它的记载。

九里山是个制高点，此刻，也许整个走马川，也许九里山方圆的广阔地面上的人们，都看见了这点燃在九里山顶的神奇的火光。也许他们会记得今天是一个什么人的忌日，也许他们将做各种猜测，也许他们又会将这猜测变成各种传说。然而，也许，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不记得了。往事已经冷却，象曾经是一炉灼热的铁水现在冷却成生铁锭，而生铁锭又被冷落地掷到一边一样。时代不同了，个性代替了领袖，靠逻辑指导的理智行为代替了狂热的英雄举动，世界找到了另外的形式去寻找进步。

“生活中真的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吗？”小学生们会问。

“共和国真是这么艰难地建立起来的吗？”中学生们会问。

“人类真是如此艰难地走向进步的吗？”大学生们会问。

是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是这样从幼稚走向成熟，我们就是这样从血泊中站起来，开始中国现代史上最为光辉的一页的，我们就是这样带着满身弹片、满身疮痍，还有埋藏在心底的永远无法治愈的痛苦，从那时候走来，一直走到今天！

“耕耘下去吧，未来世纪的子孙，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间天上难寻。继承下去吧，社会主义的公民，这是一笔永恒的财产，千秋万古长新。”是的，不管这世界将如何变化，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亲爱的人们哪，当你们偶尔从九里山经过的时候，不要忘了脱下帽子，向过去致敬，向那个纯真、无私、狂热、富有牺牲精神的年代致敬。

人们哪，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热爱母亲，热爱属于你的一切吧。这是一个支离破碎的心灵在向你谈论爱，这是一个整整五十年没有母亲的人在向你谈论母亲。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姐姐，伸出她苍老、枯瘦的手，紧紧地搂住了弟弟的白头。

她说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一直到暮年的时候。她说如果弟弟早告诉她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么一切都会冰释。她说人总有一死，母亲这样地走向归宿，做儿女的，应当感到骄傲，而不该有什么内疚。她说她了解那遥远的岁月，知道战争的残酷、创业的艰辛。她说不光母亲是英雄，弟弟也是英雄，尽管后人也许会说，太残酷了，太缺乏人情味了，那么就让他们去说吧，那是他们的事，作为姐姐，她已经原谅和理解这一切了。

五十年的话题太多太多。五十年的思绪太长太长。他们还拉了许多的话，谈到童年他们依稀可记的一些事情，谈到他们现在各自的家庭，当然，谈得最多的话题是关于母亲。最后，他们约好，当他们回到史家畔的时候，绝口不提母亲的死亡经过，以免让乡亲们难堪，以免让乡亲们因为忆起自己的亲人而痛苦，他们只是作为游子，在世界上游历了整整半个世纪后，重返桑梓而已。他们还决定到瓦窑堡城去看一看。他们共同感觉到：陕北为中国革命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在北斗七星的照耀下，在马茹子花的簇拥下，弟弟和姐姐，搀扶着向山下走去。他们临离开母亲的时候，他们对母亲说，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来看母亲的，并且将永久地偎依在母亲身边，就象小时候，一个睡在母亲的左脚底下、一个睡在母亲的右脚底下一样。

弟弟从衣兜里，掏出一枚老式的铜钥匙。钥匙因为长久地装在身上，在夜色中锃锃发亮。他把铜钥匙交给姐姐，他说，让我们今晚就尝尝母亲腌下的酸菜吧！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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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