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建群
也许失败得太多了,所以我对生活从不敢有非分之想。那些帮助,那怕是最微小的帮助,也使我倍感温情。我从不敢把这些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朋友,世界上是没有理所应当的事情的。
记得白房子时期,我曾经常常为那些测绘兵带路。戈壁滩上地貌变化不定,人们就选择坟墓作为地图的坐标。当我们一步步向坟墓走去时,我常常设想,这坟墓是谁的,是哪个世纪的,这人在生前都有过哪些业绩,是轰轰烈烈的度过一生呢,还是碌碌无为白活了一世。那些一辈辈等待时机,而终究以怀才不遇而告终的人们,宛如一颗没有爆发的精神原子弹被埋在了地下,他们是不会安宁的。北方夜晚那魔幻般的暗蓝和早晨瑰丽的霞光,就是他们来骚扰尘世。而我们,也只能凭着这荒原上相似的土包,作着无凭的猜测。
不要把埋没人才的责任归结于时代因素,时代因素只是个中部分因素。有史以来,人类所进行的所有创造性劳动,都是为着释放自身的精神能量而斗争。
至于为什么是扁桃腺炎,我相信这部小说已经告诉你了一个大概。我还相信,在这个传奇式的故事中,你除了故事外,还会得到点什么。
我已经告别了军旅生活十年,我的骑兵的罗圈腿已经在城市的街道里变直。但是我不能忘记那一个个的故事。他们每一次涌上我的心头,就是一次艺术再创作的过程。有一天,我猛然透过积年的尘埃,看见了那些故事所包含的哲学命题和美学内涵。我明白自己到了动用这笔库存的时候了。
苍凉的北方,辽阔的中亚细亚腹地,永远不带云彩的东南风和永远带着云彩的西北风。胡杨、白夜、芨芨草滩和刺猬。横亘云空的戴着白色头盔的阿尔泰山峰。春潮泛滥的额尔齐斯河和河流两岸的原始森林。同时出现三个或五个太阳的雪雾濛濛的初冬或暮春。永远散发着一种奶腥味和尿骚味的哈萨克姑娘。
著名的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曾经描绘过边界那一边的地理风光,他的成名作和早年作品,都是以这一代的风光作为故事的背景的。他就生活在我们只能用高倍望远镜远眺的某一个村镇或小城。也许,在我逡巡北方时,曾经隔着边界线,与他四目相对。
那些年,他曾经说过伤害我们感情的话,现在还没有道歉,也许忘记了,也许还没有找到道歉的机会。
倒是,我这个小人物,每每谈到苏联文学,总要抓住机会,向他致意,并且称他为大师。
2023年6月18日,在柞水小院高建群工作室,一起纪录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眼下正从事一部长篇写作,以黄土高原为背景,将出现十多个天才人物毁灭的故事。但是,他们在毁灭中向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奋斗、挣扎和存在,因此,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成功者。悲剧不是不幸,世界因为他们而一天天聪明起来,成熟起来了。
写作途中,适逢张锲老师来延安,约我写点什么。于是我停下工作,写了个中篇《出国的诱惑》(阅读原文: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诱惑》上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诱惑》中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诱惑》下)。这《出》应当是《遥》的主题的延申和发展。这样,连同我最初的《伊犁马之歌》(阅读原文: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上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中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 || 高建群中篇小说《伊犁马》下),他们便组成了一个《北方三部曲》。
就是这些了,谢谢,诚挚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