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高建群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中的陕北地缘文化
文/范旭颖
本文选自延安开放大学“开放的大陕北”《大陕北大历史大文化》。
地缘文化对于作家创造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它是一种文化精神上的依托。对于每一位具有独特风格、思想深刻的作家来说，他们的身后都会有一种深厚的地缘文化底蕴作为支持。高建群是陕西作家的代表人物，有着崇高精神信仰和审美追求，被称为浪漫派文学为“最后的骑士”。他在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中，曾做如是之问：“那横亘在西北天宇下，那蠕动在时间流程中的金黄色的庞然大物，是我的陕北高原故乡吗？”三十多年的陕北生活经历使高建群对黄土高原有着浓厚的情谊，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带有鲜明的陕北地缘文化特色。
一、俏皮的方言词汇
“方言往往既负载着对人物行为动作、心理活动的描写，同时又传递着特定地域的风俗习惯等文化因素”，所以，高建群在小说中，经常运用陕北方言土话、俗语、角色称谓等，将陕北特有的风土人情，刻画得栩栩如生，充满了独特的地缘色彩，让读者如同置身于古老的陕北高原之上。
在《最后一个匈奴》一书中，融合了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陕北饮食孕育了独特的陕北名词，荞面饸饹羊腥汤就是其中的典型。它是用荞麦面制作成饸饹，煮熟后浇上羊肉汤，是陕北最著名的小吃。丹华在寻觅剪纸姑娘的途中，喝了一碗荞面饸饹羊腥汤，偶遇了饭馆里的另外一位客人杨岸乡与乞丐姑娘，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可悲的是，那个乞丐少女在极度的饥饿中，狼吞虎咽地吃下丹华剩下的荞面饸饹羊腥汤，由于吃得太急，导致她最终被活活撑死。当二人将这位可怜的姑娘掩埋后，丹华突然意识到，这位肚兜中揣着一柄小小的剪刀的姑娘，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位有着毕加索般天赋的剪纸姑娘。这一幕让人唏嘘不已，这里的荞面饸饹羊腥汤，无疑起到了很大的情节推动作用。
书中的人物说着方言，显得质朴稳重，洋溢着淳朴、真挚的地域文化气息。比如，孩子出生称为“落草”死亡叫“上山”。从中可以看出，陕北生存条件艰苦，人们对生和死看得很平常、很坦然。他们认为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一切顺其自然，表现了陕北人乐天知命生死达观的精神状态。这里也渗透出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陕北处于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交融地带，形成了独特的黄土高原文化。陕北人受到少数民族风俗和宗教的影响，普遍相信“轮回”的说法因此面对死亡时，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淡然和回归自然的酒脱。所以，丧事从简，“丧葬不做佛事，不用麻衣冠，不修神主，坏不择地各就左近荒地葬之，惟不修围墙,不树碑碣，蔓草蓑烟，转瞬即不知为谁何”。
除此之外，小说中还大量使用了陕北的特有词汇，如受苦人(劳作的底层人)、憨憨(傻子或带点傻气的人)、猴娃娃(小孩)、拦羊娃(放羊的孩子)、崖娃娃(山崖的回声)、婆姨(妻子，有学者认为源于佛教)、干大(干爸)、 灰汉(愚笨、傻气的男人)、 赶脚汉(车队赶车的男人)、滚水(开水)、帽盖(齐耳的短发)、信天游、酸曲(陕北民歌)、两姓旁人、抓髻娃娃、沟沟壑壑、山山洼洼、川川畔畔等。小说中运用的陕北方言特有词汇，赋予作品浓郁的陕北地方色彩，在小说中不仅可以推动故事情节向前发展，而且营造出浓厚的陕北地缘文化氛围。
二、鲜活的人物性格
陕北是黄土农耕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的交汇地带,这片区域所生活的人们第一声啼哭便带着高原的粗犷和草原的辽阔，构成了有别于其他地域的文化心理。农耕文化的“黄色”底色与游牧文化的“绿色”基因令高建群深深沉迷，在他的笔下，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天然的受这两种文化的影响，明显地带有厮守和漂泊两种鲜明的性格特征。
高建群在作品中把一个掉队的匈奴和当地的一个女子相结合作为陕北高原吴儿堡家族的起源。因此，书中的人物“一半的灵魂属于马背上的漂泊者，另一半灵魂属于黄土地上死死厮守着的农人……于是生活中便出现了现实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出现了战战兢兢的农民和不安生的叛逆者。”漂泊的灵魂和坚守的灵魂可以分别造就出性格迥异的人们，更多的则是两种灵魂杂糅在一起，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交融、交锋出现。生活焦苦却异想天开，以生存为第一要旨却又活得逍遥自在，被拘囿于闭塞之地却向往着堂吉诃德式的征程。流淌澎湃着的游牧民族的血液造就了陕北人这种与贫瘠土地不相匹配的独特性格。
正因如此，杨作新有返乡途中孤身救人的壮举；有独闯后九天，伺机策反的英勇；有智取黑大头人头，让其入土为安的担当。同时，他又有着农耕民族所具有的灵魂：他选择了安稳老实的荞麦做自己的妻子；他身负使命到后九天，但念及与黑大头的情分，优柔寡断，进退两难；为保半世清白，在知晓黑白氏劫狱救他的打算后，他慷慨自尽。这种杂糅性性格在黑大头身上也同样表现得非常鲜明，他既可以在和平时期勤勉劳作，在遇到强大外力压迫时，性格中蕴藏着的离经叛道、以命相搏的精神气质又能喷薄而出，爆发出不同寻常的反冲力和反叛力。漂泊者的灵魂和守护者的灵魂随着世事的变迁，在主人公身上交替呈现，构成了完整的吴儿堡家族的性格特征。
正是匈奴血统的融入使面朝黄土、中规中矩的农耕生活有了野性奔腾的力量，澎湃着并生成着家族的传奇，也造就了这块骠悍、豪迈、丰富、生机勃勃的土地。这群人是黄土高原天然的产物，是这种环境之下自然而然所生发出的种子。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他们似乎是神经质的，但他们仍坚信自己是这块落寞土地最后的骑士，尽管胯下的骏马早已被瘦驴所取代。这类人物虽然身份阶层卑微，能力有限，但是却有着游侠气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勇于用瘦弱的胸膛去对抗恶劣的陕北自然环境，试图在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闹腾出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在对抗中求得生命的价值意义。
三、奇幻的神秘书写
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立足于陕北地域文化，在展现农村古朴生活的基础上，融合了历史故事、神话、志怪传说、民间神秘文化与儒、道、佛的思想，晕染了独特的神秘色彩，闪耀着神性的光辉。一方面这部小说借由开放的民间生活，展现生命的野性，表达对现世的人文关怀；另一方面它走进历史，通过表现历史的偶然性来思考民族的发生之谜。
书中关于匈奴士兵和吴儿堡女子的被处决的情节蕴含了这样的神秘色彩。一方面带有原始的生殖崇拜，彰显对生命的尊重。由于陕北的生存条件和生活空间是十分恶劣的，生命的繁衍与生息都十分不易，“在人类历程中，在与自然灾害的抗拒中，唯有以这种方式进行抗争才能保持种族不灭”。在处决这两个风流人时，因为女子怀孕而改变主意，刽子手也停止了磨刀，看得出人们对繁衍的重视和对生命的尊敬。高建群直接指出，在这荒凉的地方，人种灭绝是大逆不道的，孩子的出生对于一个家庭的神圣的，孕妇们甚至把生育时间调到晚上，可以让丈夫一起见证这神圣的时刻。
另一方面，塑造特立独行、充满灵性的人物形象，表现在物质贫乏的陕北地区人们对世界的一种认识方式，展现出陕北民族文化特有的韵味。在行刑的一幕中，一种奇怪的音乐响起，一种用麒麟独角器演奏出来的声音，据说拥有这种乐器的是巫师兼医士师，这样一阵音乐声让人们意识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的形象也是典型的女巫形象，“鹰隼般的独眼闪闪发光”“黑色的夜行装”，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奇妙的音乐弥漫空中，接生婆扭动腰肢开始翩翩起舞，用鹿角粉救了吴而堡的两个风流罪人，等到众人回过神来，她早就从众人视线里溜走了。这样的女巫也是本地的接生婆，她会把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抓髻娃娃”剪下来，然后粘在墙上。由于对生命的敬畏，产婆在那个时代拥有很强的权力，据说她们拥有某种神奇的能力，可以保护这个地区的居民。她们被称为“产婆”，号称能感应万物，将神灵和凡人联系在一起，监控着人类的生育。是以，当稳婆的到来，所有人都不再对他们有意见，甚至“就连族长那果敢的眼神中也闪烁着惶恐。”
从《最后一个匈奴》的语言层次、人物层次和写作层次上，我们能体会到“吴儿堡”的自由自在和充满生机的生活。高建群将其创作的时代环境放在陕北广阔的人文环境中，呈现出一幅独特的陕北风情图画。这种独特的人文主义、自然主义的情怀，让那些到过陕北、生活在陕北的人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也让那些没到过陕北的人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而激发了他们的阅读乐趣，也激发了他们的美学兴趣。在这部作品不难发现“一种混合着诗人心灵里变化多端的想象和轻盈、超脱、飘逸的幻想，在同一部作品中将近与远、当下和上古、真实存在和虚无缥缈结合在一起，统一了人和神、民间传说和深刻寓言，把它们塑造成为一个崇高的象征的整体。”或许是对高建群小水陕北地缘文化的绝佳概括。
编辑：牛延宁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六六镇》《古道天机》《大顺店》《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珍藏版 订购通道在文末！
《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前言《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一文在这里：
热点阅读：
高建群：围绕《最后一个匈奴》的三十件大事记（《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
高建群：《最后一个匈奴》30周年纪念版插图十幅（高建群2020国庆期间手绘书画作品）
自从哥哥当红军，多下一个枕头少下一个人！
——《最后一个匈奴》：中国文学红色经典，陕北高原百年史诗。
陕军东征春雷第一声，竖立大地的人类纪念碑。
为纪念《最后一个匈奴》出版三十周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预计十月份推出：《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典藏版，敬请书友们关注购买收藏。（1992年9月中国作家社出版一版一印）。
不管地陷天塌，人类总得生活。而阅读，是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后一个匈奴》三十周年纪念版隆重推出。这是出版社寄来的第一本样书。（高建群 2022.11.2 西安）
1992年9月中国作家出版社第一版第一印《最后一个匈奴》，至今已经过去三十年。期间作家出版社2006年再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4年香港版；台湾汉湘文化公司1994年台湾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2010年版，2016年版；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太白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珍藏手稿本），2021年全集版；台湾某文化公司2022年三十周年纪念版等等。
《高建群全集》第一辑，陕师大出版总社2021年1月出版。
《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我的菩提树》《统万城》
《高建群全集》第二辑“在北方”，陕师大出版总社2022年1月出版。
《大顺店》《六六镇》《古道天机》《我在北方收割思想》
《高建群全集》第三辑“上帝视角”，陕师大出版总社2023年1月出版。
《胡马北风》《伊犁马》《西地平线》《相忘于江湖》《罗布泊档案》
《七十耳顺》高建群书画册陕西人民出版社已经出版发行。
点击阅读：新书推荐 | 《七十耳顺》：真正的创造源自内视通明的心灵和赤童的眼睛
订购请看文末有购买通道！
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书籍和茶叶，还可以欣赏书画！
网络购书通道：
1.孔夫子旧书网，搜索“高建群艺术社区”店铺；
2.微店，搜索“高建群艺术社区”店铺。
3.也可联系高老师助理（批量采购）：13991995891（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