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文学剧本《统万城》(节选)
文/高建群
给我一本书吧,让我熟读到一直成为英雄!——饶介巴桑
城上城下争战了一部历史,夺了焉支又失了焉支!——席慕蓉
香港吕良伟先生一行到访“高看三眼工作室”,拜访著名作家高建群老师。
一辆高车上传来婴儿的哭声。赫连勃勃出生。
迁徙,一代一代的迁徙,永远的迁徙,这大约是匈奴民族那可诅咒的宿命。这支正在迁徙的队伍,是留在东方原居住地的最大的一支,将来也许还是最后的一支。他们被称为匈奴铁弗部。所谓铁弗部,通常被认为是匈奴人与鲜卑人联姻后的后裔。按照他们的说法,他们那遥远的祖先是治水的那个大禹王,大禹之后,则是冒顿大帝。他们自己还认为,他们是出塞美人王昭君的后裔。
昭君北嫁之后,匈奴人开始“内附”。这支匈奴部落,从塞外迁徙到山西的五台县,又从五台,跨过黄河,向大河套地面的代来城迁徙。此一刻,他们正走在这迁徙的路上。
迢遥的道路,无目的地的路途。骑在马上的士兵。乘着大轱辘车的妇孺。健硕的驮牛,牛背上驮着帐篷的支架,鱼贯而行,像一群张开翅膀的大雁一样。飘移的牛群、羊群、骆驼群。不时的有士兵从马鞍上的褡裢中,掏出牛肉干来吃。
朔方王匈奴西单于刘卫辰骑在马上,他的马脖子上挂着一颗用敌人的骷髅头做成的酒具。他拿起酒具喝了一口酒。
喝酒的途中,一位骑兵拍马来报:“王,你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夫人生了,是个男丁。”
刘卫辰弯过马头,来到高车前,他揭起布幔,往里瞅了一眼,说:“噢,是个男丁,又一个生在路途上的匈奴人。叫他勃勃吧——刘勃勃。”
迁徙的队伍继续走着,路旁,刚刚接完生的女萨满,现在盘腿坐在地上,一袭黑衣,两手举天,吟唱到:“上苍啊,赐一位英雄给匈奴草原吧,为了五花盛开,为了人丁兴旺。我们将拥戴他和服从他,像狗一样忠诚,像羊一样顺从。”
迁徙的队伍继续走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高建群老师和吕良伟先生一起探讨影视艺术。
我们的赫连勃勃就是在这时候出生的。
历时280年的五胡十六国之乱,这时候已经进入它的下半叶了。
吕良伟先生评价高建群老师的文学作品,都是史诗类的,历史、文化的纵深度非常高。
支起了铁匠炉子。风箱拉起,炉火一明一暗。铁匠在挥舞铁锤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这是在打马蹄铁。由于长途迁徙,马蹄铁都磨透了,需要换新的。
四根柱子,柱子上再横担四根,组成一个简易的架子。一个匈奴士兵抱住一个马蹄子,蹄子底下垫一个树立着的木桩。蹄子搭在木桩上。士兵胳肘窝里夹着一个铲子,他正在铲马蹄,铲干净马蹄上的死肉后,然后用马蹄铁比划一下,放妥,再挥动锤子,钉掌。
另一边,篝火旁,一群羊羔偎偎缩缩地拥在一起。一个士兵,两手抓起一个羊羔,用两腿夹住,一只手拽起羊的耳朵,另一只手用火钳在给羊耳朵上烙着“S”印记。烙完一个,放走,再下一个。
女萨满抱着刘勃勃,她说:“这孩子已经三岁了。我们走了多少的路,不知道,只知道这孩子已经在马背上和高车里,走了三年了。”
风箱拉的火苗一明一暗。刘卫辰从马靴上抽出刀子,放在牛粪火上烧红。他抓起刀子,在孩子的左脸右脸各划一道。
他说,这一道是让你勇敢!接着又划第二道:这一道是让你俊美。接着又划第三道:这一道是让你凶恶,凶恶得不惧怕任何人!
划完以后,刘卫辰呷了一口酒水,向孩子的脸上喷去。
在做这些的时候,三岁的孩子没有哭。他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因为难受而快乐的表情。他的白眼仁让人害怕。
“这是仪式!每一个匈奴男人都要经历过的仪式!”
女萨满从怀中放下孩子。孩子站起来。他的母亲,一个鲜卑女人从帐篷走出,将孩子拥入怀中。孩子这时才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第十二章
拓跋北魏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叱干城穿城而过,前往遥远的西域,去破楼兰。那时的拓跋北魏,已经成为一个占据半个中国版图的草原大国。这个可敬的突厥人建立的政权,俨然以中央政权自居,主动承担起管理西域的责任。西域地面,因为五胡十六国之乱,已经有近百年的时间,脱离了中央政权的管束,西域三十六国,纷纷拥兵自立。好个拓跋北魏,在中原地面的兵戈,得到短暂的平息之后,遂将目光伸向西方。他们是做到了,完完全全地做到了。从叱干城穿城而过的这一支北魏精锐之师,穿越河西走廊,荡平塔里木河流域,从而避免了这一块地面脱离中央政权。即使是在后来北魏灭亡后,过了许多年,塔里木盆地地面,还由它的这支军队统治和管理着。
这是题外的话,这里不提。
因为在这个一千六百年前的故事中,我们所关心的焦点人物是那个赫连勃勃,是他的将要在北方旷野上所建立的那个统万城。而我们之所以关心赫连,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匈奴,是匈奴这个在人类历史进程中闪现过骁勇身姿,并且在最后的绝唱中,深刻地动摇了东方文明根基与西方文明根基,差点改写历史的一支人类族群。而至于那统万城,之所以关注它,是因为那一场大潮汐过后,这是留在苍茫大地上唯一的标志之物,我们用它来证明那一场大潮汐确实曾经发生,而不是我们的梦境或猜想。
至于“借道”这个字眼,似乎有些叫人费解。作为后秦姚兴的镇守陇东城的大将,却悄悄地借道于姚秦的敌人拓跋北魏,这正是在那个乱世中常有的一种情形。这情形,正如后世的西夏王朝,给前往西亚地面征讨花喇子模的成吉思汗大军,屡屡借道一样。
古木参天,水草丰茂,从这里向辽阔的北方原野望去,是沙丘、戈壁与五花草原相杂的漠漠平野。身后背依的南方,则是已为勃勃大军所攻占的盘龙卧虎的陕北高原,似为天然屏障。
条条溪流,从草原而来,在这里千回百转,如渠网般穿过,并且留下一处又一处的高原湖泊。湖泊中鸥燕翻飞。湖泊之外,更多的则是湿地和碱滩。勃勃张开大口,猛吸一口,赞叹曰:“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石郭天池,周绵千里。”
所谓的“石郭天池,周绵千里”,指的是这里大的地理环境。黄河至兰州,不向东走,冲出青铜峡以后,径直北上,到临河,便急转向东,行到托克托地面,又一个九十度拐弯,笔直地向南。从而形成这个被称为“大河套”的杀气腾腾的地方。
这个大拐弯形成一个大的“儿”字,给鄂尔多斯高原以三面天然屏障。而这“儿”字型开口的南边,亦有黄土高原作为屏障,西起吴忠,东向定边,直达黄河岸边的白于山山系。
这块地面,四周皆有“河津”与“重塞”作为险阻,但是却不闭塞。这里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有一条古老的道路,正从此处穿肠而过,道路南至长安城,北达九原郡。有了这条道路,大夏当时的两个主要敌人,居于长安城的后秦姚兴,居于代州的拓跋北魏,若要打击他们,往南往北,骑匹快马,也都是两三天路程,若要防御,堵塞路程,闭关自守,亦不是什么难事。
这真是个奠千年基业,筑帝王之都的绝好所在。
而由于据这统万城,可进可退,从而也为赫连勃勃后来的长驱直入,兵发长安,提供了便利。后世的史学家们常以感慨的口吻说:“当年秦皇修这秦直道时,是为了北击匈奴,但是想不到到了后世,它还有了几次相反的用途,这就是为赫连勃勃的攻陷长安,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元昊进犯中原,提供了便利。为后世李自成的纵横天下,提供了便利。”
同样地,这条道路,不光眷顾赫连勃勃,它同时也眷顾北魏。后来,北魏拓跋大军,以雷霆之势,克统万城,灭大夏国,它走的也是这条道路。
高老师给吕先生签书,有《统万城》、《我的菩提树》、《大平原》和《最后一个匈奴》。
首先是大象开路,老虎、狮子分列两旁,其后是由骆驼和黄牛,组成的方阵,再后面,旆旗蔽日,军容齐肃,是赫连勃勃训之有素的精锐大军:白马队、黑马队、红马队。
白马队由一色的白色构成,远远望去,象一团白云,在草原上徐徐飘动。黑马队由一色的黑马组成,近看像一趷跶一趷跶的乌云,拧在一起,远看像一团黑色山峰。那红马队红如火,赤如血,奔驰起来,像草原上起了一场弥天大火。
在这三支马队的中央,骑在一匹额上有一道闪电的黑马的背上的,是大夏王、匈奴大单于,赫连勃勃。
赫连勃勃的那一身行头,先前我们曾经见过,现在这一身行头就披挂在他的身上。
马的脖子上,挂着一颗骷髅头,那骷髅头的两只眼睛,是从来自西域的蓝宝石“祖母绿”做的,那骷髅头两排整齐的牙齿,是从昆仑山上采来的和田玉做的,那骷髅头蹋陷的鼻梁,是用黄河象的牙齿做成的,那骷髅头的两只耳朵,是用从阿尔泰山采下的黄金做成的。现在这骷髅头是一件酒具。
赫连勃勃手里拎着一柄百炼钢刀,这钢刀的名字我们知道,叫“大夏龙雀”。刀背上铭刻的那一段字,熠熠闪光。
骑在马上的赫连勃勃,手中挥舞着那有名的独耳狼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好个赫连勃勃,只见他先揣起骷髅头酒具,深深地呷了一口酒,喝罢,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又将那百炼钢刀在空中挥了挥,试了一下身手,尔后,将独耳狼旗高高举起。
大叫一声:“孩儿们,随我兵发长安。”
整个大河套地区一声呼应,赫连勃勃大军出发。
赫连大军顺那条古老的秦直道,穿越陕甘分水岭子午岭山脊,过保安城、过鄜州城、过坊州城,步步为营,不一日,便到了秦直道的南端,淳化城了。
这秦直道的南端,结束处,有一座秦汉时期的大殿,叫“甘泉宫”。乃是当年汉武帝的行宫,汉武帝的宠妃,勾弋夫人自缢身亡的地方。当年,汉武帝死时,想传位给他与勾弋夫人的儿子,又恐怕他死后勾弋夫人还年轻,当年吕后专权的事情会再次发生,于是,问勾弋夫人两件事情,你取哪一件。一件是你好好的活着,一件是你死,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皇位。勾弋夫人听了,选择了后者。
城郭面积约十平方公里。城墙厚约16米,在加上那绕着城墙向外伸出的马面,城墙厚可达30米。城的东西南北四角,各修四座高大宏伟的角楼。统万城设四个门,东门曰“招魏”,即招降魏国;西门曰“服凉”,北门曰“平朔”,就是要平定河套以北地区,南门曰:“朝宋”。
统万城分为外郭城、东城和西城。
外郭城之外,又有赋贡城;赋项城之外,又有易马城。
赫连勃勃自己住在东城,文武百官,住在西城。那真是一座繁华城池,“九域贡以金银,八方献其珍宝。”把个这塞外荒凉之地,装点得锦绣繁华。据说,城中蜡烛照耀,彻夜通明,故有统万城中“无昼夜之殊”之说,又造那温宫凉殿,温宫用木炭取火,凉殿则贮以冰块,故又有统万城中“无阴阳迭更”之说。
话说这天,统万城六年劳作,征夫十万,这个浩大工程,终于建成了。这是公元419年的事。
最后一项工程,就是位于城中心的那个永安台。
永安台已接近封顶,只剩下最后几锨土了。那叱干阿利,见自己干了这么一件恢宏的事情,心中不免得意。于是前来请赫连勃勃,言下之意,是请圣上为这永安台奠下那封顶的最后一锨土。
赫连勃勃听了,欣然答应。于是,携皇后梁氏、贵妃娘娘鲜卑莫愁并文武百官,来见证这一历史时刻。
永安台顶上,听完了叱干阿利的报告,赫连上前,执着阿利的手说:“作为我的舅舅,作为我的御史大夫将作大将,将军该做的,都做到家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朕希望你既然筑城,就把这统万城的事情,做到底吧!”
叱干阿利有些不解,他说:“这统万城角角落落,我都做得无懈可击了,不知道,还有哪一件事情没有做好,令圣上不够满意!”
赫连长哦一声,说道 :“十万民夫,十停中死了一停,也就是说,有一万民夫的冤魂,被打入这城墙里边,我想他们肯定会鬼哭狼嚎,夜夜阴魂不散。朕这里笨想,不如将军你,索性就做个统万城的城隍,朕为你修一座庙,由你来统领他们!朕这样说,不知将军你意下如何?”
叱干阿利是何等聪明的人,那日,他见鲜卑莫愁,已经来到统万城,来到赫连勃勃身边,就知道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赫连难免杀人灭口,今天,他的担心是来到了。
叱干阿利深深地挖了赫连旁边站着的鲜卑莫愁一眼,莫愁泰然自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叱干阿利说道:“赫连小儿,我不及你。你是一位伟大人物,而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伟大人物做事,一路莽莽撞撞走来,将一切都踩在脚下,毫不心软,而小人物做事,总是委屈自己,迎合别人,这样做的结果,是自己的一篮子的家当,说打就打了。”
赫连勃勃面无表情地说:“将叱干阿利打入永安台,给我的将军一个全尸还家吧!”
那叱干阿利平日积怨太深,筑城民工,包括领工的将领,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只是慑于勃勃滛威,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得了勃勃指令,永安台上下,一片欢呼。
众人将那叱干阿利放倒,抬着四肢,喊一声号子,抛起落下,然后迅速地用蒸土将其掩埋。
统万城修筑中,滥用民力,凶残好杀的这个恶名,这样,就永远给这个叱干阿利背上了。
演完永安台台顶上的这一幕以后,赫连勃勃回过头来,瞅了鲜卑莫愁一眼,意思好像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现在该满意了罢。
鲜卑莫愁仍是面无表情,风有些大,她只是整理了自己的一下衣冠,然后将自己发髻上插着那根鸠鸟的羽毛,轻轻扶正。
勃勃说:“我大约要死了,我自己能感觉到。莫愁娘娘,你知道猫吗?你见过猫是怎样死去的吗?我告诉你,世界上谁也没见过猫死去。猫知道自己要死了,它就悄悄离开了人群,一个人跑到森林里,或者跑到旷野上,然后在那里刨一个坑,悄悄地不惊不扰地死去。我现在就这种感觉!”
早春的草原上,羊群像大水漫滩一样,缓缓流过。经过了北魏拓跋焘的那一次血洗统万城,草原已经有些零落了,它要恢复,还得些年,不过也许,它是再也不会恢复过来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羊圈里。羊圈的栅栏,用草原上一种叫沙柳的灌木编织,圈里有许多羊,这样他们来到了羊的中间。
赫连勃勃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莫愁说:“当年我从代来城逃脱时,那时十一岁,跳进黄河里,得以逃脱,后来上岸后,就躲在一个羊圈里,我翻穿皮袄,把自己混到羊里边。那好像是冬宰的季节,牧人们把要冬宰的羊,圈到一个圈里,而我恰好就进了这个圈。牧人们两手抓起一只羊,杀掉,然后伸手再来抓第二只。羊圈里的羊,缩成一团,大家都在等待着那必然的命运。羊只很奇怪,你杀它时,它不叫,咬紧牙关,默默的忍受。很奇怪,在我的感觉中,最不幸的羊,不是那些先被杀死的羊,而是最后被杀的羊。它得先在同伴的死亡中,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赫连叹息说:“所有的羊都被杀完了,最后一个,那哆哆嗦嗦,蜷成一团的,从翻穿的羊皮袄中,露出两只惊恐的大眼睛的,是我。牧人们发现这是一个人,吓了一跳,而我趁他们惊愕之间,跳上马逃跑了。”
就在这样的说话中间,赫连勃勃越来越气喘吁吁,他伸出他的手,好像要在空中抓什么似的,结果他抓走了鲜卑莫愁的手。他的手继续在寻找着,莫愁明白了,将他的手捂在自己的奶头上,那身体中最绵软的一个部位。
赫连勃勃开始吐血,他就这样大口地吐了三口,然后死在莫愁的怀中。死去的他,那只手还紧紧的抓住莫愁的乳头,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脸上没有痛苦。
他死了,确确实实是死了。
莫愁把死者抓住她乳头的那只手,奋力地掰开,让死者平躺下来,整理了他的衣冠,用手为他把双眼合上,她叹息道:“我杀死了一位英雄,我结束了一个时代!”
说完,她的高挽的发髻上,取下那只鸠鸟的羽毛,像扔掉一件不祥之物一样,将那羽毛扔掉。
她走出羊圈,整了整衣衫,对着统万城说:“准备后事吧!你们的主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