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回头约(上部)
第一章
张家山原是六六镇所辖张家畔人氏,做了一辈子的大队支书,临到老了,佝偻个腰,猫在家里等死。这人生得尿盆大的一张脸儿,三冬六夏,头顶上总蒙着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粗长的粗布腰带,拦腰缠上三匝:对襟袄,大裆裤,裤脚用带子束起;脚下穿一双布做的袜子,袜子外面套一双家做的圆口布鞋。俗话说:身大力不亏!张家山这一副身量,往地上一蹲,像一只虎,往硷上一站,像一座塔,摇摇晃晃走动起来,又像一架移动的山。邻里们见惯了,却也觉得稀松平常;外乡人猛一见,都会吃一惊,吃惊之余,还会叹息一句:“可惜了这副坯挂子,倘放在战乱年间,这会是一个将军呢!”
张家山倒是赶上了战争的结尾,那是他早年的时候。不过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个支前的民工。
战争结束,胸前挂着勋章的他,在乡政府,也就是今天的六六镇政府当了文书。像他这么个粗人,如何干了文书这个活儿?原来,乡政府从上往下,上过两天私塾,识得几个大字的,就他一个。
干了三个月文书,张家山就将这饭碗丢了。他干了一桩蠢事,自个毁掉了前程。那时,下道川出了个风流倜傥的女子,大号叫谷子。大革命时期,这川道里就行着个11号,叫“男当红军女宣传,赤脚庄子打裹缠”,又有一个口号,单道那女人的,叫“头发剪成短帽盖,像个宣传员”。谷子恨爹娘把自己生得晚了,没有赶上那一场大红火,要么,尔格(现在)也到城里去,坐儿天江山,享几天清福了。思来想去,觉得尔格去吃公家饭,为时还算不晚。主意想定,于是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缎子鞋一穿,鬓上插一朵花,一只小毛驴骑了,来到六六镇,径奔乡长的窑门,口口声声,说是要参加工作。乡长这时恰好要到县上开会,于是将这女子,安顿给张家山,要他找个空窑,先让这女子歇息着,容他回来再说。乡长说罢,骑着大青骡,踏踏地进城去了。
一个小伙,一个姑娘,到了一搭,焉有不出事的。更兼这谷子姑娘是自小被那些酸溜溜的陕北民歌调养大的,最会风情。山里的天黑得早,到吃晚饭时,天已经麻糊黑了,席间,大师傅给上了一点酒,借着酒力,姑娘的粉脸变得红扑扑,像两片云霞,一双骚眼,只瞅着张家山看。张家山外形粗鲁,那内心却是极细致的,见到这情形,心里头叫一声“尴尬”,想要动身,那屁股却像长在板凳上一样,舍不得离开。于是只得佝偻着个头,赤红着个脸,不敢与姑娘对视。
姑娘动问:“张文书,信天游里说:'十七八姑娘埝畔上站,公鸡倒把那母鸡断!'你知道不知道,这公鸡,为啥要断那母鸡?”张家山听了,抬头瞅姑娘一眼,赶快又低下头去,回答说他不知道。姑娘见张家山敷衍,益发逞能,将那些平日耳朵里逮来的风情的话,添油添酱,几分渲染,核桃枣儿一般倒出。农家妇女,大字不识一个,记性却好,遇到这场合,再加上三分发挥,张家山就是石头,也被这些话说得燥热了。
害臊的张家山佝偻着个头,或者是有一半的工夫是将那头埋进大碗里,这样,夹起菜来,眼睛不去瞅,全凭感觉行事。耳听得歌声停了,张家山的心头才轻松一点,觉得口里有点淡,于是伸出筷子,去那盆里夹菜。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菜,一棵莲花白,乡下人叫洋白菜的,切成碎末,撒上一把青盐末,一把干辣子面,如此而已。张家山的筷子进了盆子,半天却拔不出来,只得举着眼睛去看。这一看,心中又是一阵燥热,原来这女子在逗他,也伸出一双筷子来,夹住他的筷子。筷子夹着筷子,那眼睛却不去瞅,而是风情万种,使劲地瞅着张家山,送着眼风。张家山这一下,全身都酥了,胳膊都软了。还想强支撑一下,于是咬了咬牙,去抽那筷子。这一用力,不承想,连对方握筷子的这双手,连这个香喷喷、热辣辣、骚乎乎的姑娘,也一起扯过来了。
姑娘一扑,进了张家山怀里。两只大奶,在张家山脸上乱蹭,一只手,伸下去,在裤子上摸索,至此,不容张家山不乖乖就范,叹口气说:“女裙衩,你为啥要勾引我?”姑娘听了,脸上霎时变了颜色,娇嗔道:“谁勾引谁?你说清楚!”说着,一推张家山,站了起来,将袄襟掩了一掩,抬起身子,摇身子摆浪,假意要走。这是欲擒故纵,女儿家惯耍的小手段。这一招果然见效,张家山一见,慌了,忙不迭地说:“是我勾引你!”姑娘一见,回嗔作喜,脚步不动了。好个张家山,至此,再也不能忍耐,于是吼一声,扑过去,双手只一捧,便将这姑娘捧在怀里,脚步移动,向客房走来。
一会儿工夫,客房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原来这张家山,不光人生得人高马大,裆中那阳物,也生得巨大,加之人又笨拙,初涉此事,也不懂得温柔。那女孩儿家,虽然生性风流,嘴上的功夫又好,但毕竟也是初涉此事,故此,哪里经得起张家山的这一番折腾。这叫声,正是那女孩儿发出来的。既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是,此时此刻,上了这个钩竿,也就由不得她了。只得忍得疼痛,听任张家山行事。
事毕,张家山一身火气,得以泄出。这时酒也醒了几分,猛然间脑子里一激灵,灵醒过来,一想到自己是在干这事,大大地吓了一跳。一懊悔,恨恨地捶了一下自格脑袋,然后扯起被子,给姑娘盖上,自己一猫腰出了客房。回到自格窑里,钻进被窝里,蒙住头,自格懊悔去了。
谷子姑娘的事情,还没有完。她的叫声太响亮,让做饭的那个半聋的大师傅给听见了。大师傅见门没有关,被窝也是热的,既然张家山先开方便之门,他也就跟上来凑个热闹。原来乡政府中,空荡荡的,今夜也就他和张家山两人。
谁知正干着,门被踢开,荷枪实弹的民兵专干,一身风尘,闯了进来,原来他下乡检查工作,误了晚饭,现在才同来。他先到大师傅窑里,扑了个空,又听到这客房里姑娘的聒噪之声,又见这门原来也是虚掩的。明白屋里正在干事,于是一脚踹开门,踏了进来。
大师傅一见,自格身子先软了,于是一个趔想,从姑娘的肚皮上爬下来,单腿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直向民兵专干磕头。见民兵专干不理会他,大师傅从专干的肘窝里,一溜,出了房门。
民兵专干原来也是个贪吃的,见了这好事,也就不再客气,脱了衣服,稳稳当当地钻进姑娘的被窝里去了。
二天一早,一阵串铃响,乡长骑了匹大青骡子,风风火火地进了六六镇乡政府。一进院子,见昨日来找他的那个姑娘,一脸泪滴,牵着个驴缰绳,正在他窑门口空蹴着,再一细看,见昨日花朵般的一个俏人儿。而今变成残花败絮,脸儿乌青,鬓发零乱,嘴角翘起,全不似昨日那个模样。
没容乡长开口,姑娘便鼻涕一把泪一把,将昨日格晚上那事,添油添酱,大渲大染地说了一遍。一边说着,牵驴缰的那只手仍在牵驴,另一只手则腾出来,隔着裤子,在裆上摩挲,大约那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
乡下人见识浅,原来这姑娘,以为这些事情,就是乡长布置下的工作。诉说完了委屈,姑娘收了眼泪,斜着身子一跨,上了毛驴,临行前,撂了一句话说:“乡长,我不干了,你布置的这个工作,我一满是拿不下!”
却说那乡长,见谷子腰身一闪一闪地,骑着个毛驴远去了,顿发雷霆之怒。一肚子火气于是撒在张家山、大师傅和民兵专干身上。那时政权新建,群众影响最是重要,乡长一怒之下,便将这三个人,开销掉了。那时也没有什么手续,乡长一句话,三个人背起铺盖,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家里。至于空下来的这些位置,立即也就有人去占了。
谷子回到村子,先是躲在自格家里,养息了几日,接着又四出串门,把乡政府发生的事情,当荣耀给左邻右舍讲。又会渲染,一经说出,倒是惹得村上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羡慕了很久。后来,父亲听说,因了这事,乡上一下子开销了三个公家人,就回到家里,打了女儿一顿,打罢,捧着女儿一张俏脸说:“我早就说,这张狐狸精脸儿,不知要害多少男人哩!”恰好,这时有媒婆登门,说的是外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受苦人,父亲一听,也就收了聘礼,一把把姑娘掀出了家门。
那张家山回到家里,羞愧满面,大约也关起门来在窑里呆了很久。男大当婚。吃公家饭时,年纪不显大,回到村子,与同年等岁的人一比,就成老后生了。这时,他动了婚配的念头,托人打问下道川的谷子姑娘,后来听说,早就草草地嫁人了。于是绝了这个念头,定下心来再等茬口。过了不久,山那面一户地主,娶了三个老婆,新婚姻法颁布,只准一夫一妻制,于是地主央人四处打听,要处理掉他的三个老婆中的两个。张家山听了,于是也就翻过山去看,三个老婆中,他挑了个小的。媳妇领回,拜堂成亲,从此张家山开始过他的这生日子。后来仗着他一身好坯挂,肚子里又有几滴墨水,再加上栽了那个跟头以后,人也变得精明多了,于是从合作化开始,一直担任村干部,所经所历,不必细表。
到老来,满窑一张一张,贴满了奖状。别的人家,墙上要贴糊墙纸,逢节遇年要贴个“抓髻娃娃”图案,张家山不用。光这奖状,就将整个窑填满了。细数这些奖状,有大跃进大炼钢铁的,农业学大寨修梯田的,移山造田建水平沟的,修水库的,修筑盘山公路的,一张就是张家山的一个壮举,一次血里头捞骨头的盘肠大战。直把个血气方刚的小伙,而今挣成了个弯腰驼背,一走三咳嗽的老汉,于是包产到户开始,江山代有才人出,张家山落伍,被挤到了一边去了,不再受到尊重,每日只厮守着他的这些奖状,苟延残喘,等待那不可避免一日日走近的大限之日。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样猫着腰在这等死,张家山有些于心不甘。一日,他离了张家畔,来到六六镇,决心以年迈力衰之身,在这镇上,再充一回人物,闹一回世事。
那六六镇,已非当年张家山当文书时所能比。张家山在这六六镇街上,看西湖景儿一般,自南到北,遛了一遍,深感这世事变化太快。诸样事情,他都不放在眼里,可是自己该干个啥,才能糊住这一张嘴,心里却没个谱。这样转了三遭之后,将自己的长处、短处反复思量了以后,心里突然一明。
权衡再三,主意拿定,租了一间门面,办起个“张家山民事调解所”。
这一座鸡毛小店,在走西口的路上,究竟兀立了多少年,无据可查,到了张家山手里,修了门板,裹泥了外墙,粉刷了内壁,再将个蛮像一回事儿的白底红字招牌,外面一挂,小镇的世事便到了张家山时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张家山在六六镇,扯起旗帜,吃的正是这“民事诉讼”。这做的是一门无本生意,全凭一股悍性,两片嘴唇闹事。这事只张家山做得,换个别人,是做不得的。三来两往,日鬼倒棒槌,一些日子下来,较之镇上那些摆摊的、设点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倒有更多的赚头。
不过张家山并不看重银钱,他图的是个热闹红火。张家山说了,眼见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俗话说了“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这话在理,谁叫他天生了个戳破天的大个子呢!镇一方邪气,保四乡平安,这是他的责任。要老想着银钱,那就俗了。
张家山在这六六镇,安营扎寨,鸣鞭开张,首先要做的事情,是物色两个搭档。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古今一理,这第一个搭档,却是个女流之辈,人称谷子干妈。第二位,是个四处流浪,哪里天黑哪里歇,吃百家饭,穿百家农,有娘养没娘教的半大小子,人称李文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两个烧包鞍前马后,伺候张家山,却也合适。
那谷子干妈却是我们的一个熟人。不过她当年叫谷子姑娘,正是害得张家山年轻时栽了一个马趴的那位。山不转水转,如今人老珠黄的她,咋价三转两转,转到了张家山的麾下,说起来,却也是一段奇遇。
第二章
却说那一日,张家山去北头肉市场上,割了二斤半肥不瘦的猪肉,一根马莲草系了,正往回走。忽然看见,镇政府铁门紧闭,那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张家山生性好热闹,加上又干上了这个营生,盼不得天天有事情发生。于是分开人群,探头往进一看。这一看,只见族簇拥拥的人头之间,空出一片空地。那空地中间,站着一个老年女人,头发几分青几分黑几分白,脸上几颗浅白麻子,泛着红光,一条红裤带,裤带头儿露在外边。她的怀里,抱一只猫儿,肩上,扛一张锄儿,而今,正在那里日娘透老子地破口大骂镇长。再一看,见镇政府的人,都缩在自己办公室里,只伸出个脑袋,往外瞅着。六六镇方圆几十里的上些年岁的男女,张家山几乎都认得;即使有些不认得,也都依稀有个印象,知道哪个是哪村的。可这荷锄抱猫的女人,张家山瞅了一阵,却眼生得很。动口问起旁人,不承想,四周一哇声地说:“拿不下!拿不下!”“拿不下”是谁?天下哪有叫这个人名的?张家山正在纳闷,不料,那荷锄的妇女,盯着张家山的脸儿瞅了一阵后,却突然凑过来,丢了锄头,一把拽住张家山的袄襟,说道:“你是张家山,我认得你!”
这女人是谁?不需排明了,她就是当年的谷子姑娘,而今的谷子干妈。原来,当年,爹妈图了一份聘礼,将这如花似玉的一个女子,远嫁到了北草地。六六镇上,以及这方圆地面,“一满拿不下”这个她当年顺口说出的话,成了口头禅,公家人受苦人一齐说,而她本人,却在北草地受苦。她膝下五个男丁,尔格也都长大成人,有了妻室。丈夫死后,这谷子干妈,就在五个儿子家,一家一月,轮流吃饭。这是起先的事,到后来,媳妇们嫌她成了累赘,干脆把她撵出了家门。她单身一人,回到娘家。高堂父母自然已经下世许多年了,不过侄儿侄媳妇倒还仁义,吃饭时多添一瓢水,扯衣服时多扯一截布,她也倒落得个衣食无虞。忽一日,见了村子里那些当年的老姊妹,姊妹们告诉她,尔格公家正“捞”人哩,那些老红军、老八路、老干部、大跃进时回乡的干部,六二年困难时期退职的工人,只要找到公家,给发一个红证,每月便有了个或八十,或五十,或二十不等的生活补助。老姊妹们说这话,是想起了谷子干妈当年在乡政府的事。
谷子干妈听了,脸色一红,问道:“我当年的那档子事,也算参加工作么?”
众人听了,纷纷说:“当然算了!这身子就是只吃了一天皇粮,也算是当了一回公家人嘛!不拿它多的,二十块总该给吧!论起来,你还是个建国初期的老干部哩!你也做过贡献么,谁敢说不是?!
老姊妹的这些话,原本无意,只是没个话题,拉出一件陈年老古董嚼嚼。不料谷子干妈听了,心里却吃了劲,从此三天两头,往六六镇政府跑。第一回去,满乡的干部,平日口头上“一满拿不下”这话说得稔熟,就是没见过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因此一听说“拿不下”来了,众人争着来看,争着接待。谷子干妈走了这一回,算是风光透顶了,于是过几天又来,问题一会半刻解决不了,我踢给你,你踢给我,大家见了她都躲着走。至于问题,那是个啥问题呀?!镇长听了,哭笑不得,下乡来视察的官员听了,也只把这当作笑谈。
她遇见张家山的这一次,镇长这天心情有些不好,见了谷子干妈,也没给个笑脸,也没有到食堂去打饭给她。谷子干妈这回是急了,挥动个锄头,在镇长门口乍舞,吓得镇长不敢出门。通讯员出来,拦腰一搂,将她抱出了大门外,见谷子干妈一扑一扑地,还要进来,于是顺手锁上了铁门。
谷子干妈站在门外,吵吵闹闹地,只要办那个红证证。眼见得人越聚越多,她想,这是给镇长示威哩。只可惜戏唱得太久,口干舌燥的,总得有个台阶下才对。正在熬愁着,人群里闪出个张家山,谷子干妈一见,却还记得,于是抢上前来,一把将袄襟拽住。
张家山见这女人,无端地将自己袄襟拽住,吃了一惊,又听她口中念念有词,说出自己的大号来,吃惊之外,又添一份纳闷。正待张口要问,不料那女人,先自己说出身份了。她说:“张干大,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谷子你记不得了,不打紧,你年轻时候在这六六镇当公家人时候干过的那件儿事,你忘了不成?”这话说得难听。不过这一说,张家山现在知道这女人是谁了。却待说话,谷子干妈又拦住话头,说道:“公家人的章程多,他们说,要发那个红本本,得找两个证明人来。张干大,你得证明,我是干过公家事的。虽则时间短些,总是干过的不是?”至此,张家山已缓过神来,莫容谷子干妈再说疯话。接过那把锄头,扛了,又说:“事情不急,谷子干妈,到我所里说话。”
回到所里,双方坐定。张家山细细看那谷子干妈,认出这正是当年那个骑着毛驴,鬓边插着一朵野菊花的俏姑娘,只是岁月沧桑,尔格她已经人老珠黄了。
问起如何有缘分,在这六六镇政府门口见面。张家山话音未落,谷子干妈便鼻涕一把泪一把,面目上的那五个窟窿。一齐往外淌水。谷子干妈将五个儿子的情形,一一说出,张家山听了,牙齿咬了一回。
张家山这种男人,最重旧情,更兼尔格有了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抱负,益发仗义得了得。谷子干妈一哭诉,顿叫他心里一阵酸楚。他看谷子干妈,视而不见她眼下这老态龙钟模样,倒是记得她当年花骨朵一样的日子。因此上说这张家山,是个好男人。因此上说那些妖妖娆娆的女子,为以后着想,趁你们年轻的时候,不妨多交几个拜识-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不是?
张家山当时大包大揽,把个谷子干妈收留了。他说,就在我这里盛着吧,算是咱所里收的正式成员,有我喝的,就有你喝的,咋样?至于那个红本本,你就不要去办了吧,这事再不要提起它了吧!于你不好,于我也不好!
谷子干妈听了,点头承应。见有了个搭伙的地方了,那面目上的五个窟窿,不再向外淌水。俄顷,情绪回转过来了,笑颜于是慢慢展开。她见那案头上,有张家山刚才提回来的一吊猪肉,肥瘦相宜,于是说:“我给你做一顿红烧肉,打打牙祭吧!”肉做熟了,满屋子香,吃到嘴里,更是滑润,张家山见了,赞不绝口。谷子干妈说:这是毛主席菜谱上的!
那李文化的家,在李家河,也是六六镇治下的一个村子。出六六镇,上行五里,就是它了。这一日,李文化正在所里,闲得无事,学张家山的样儿,扎个势,捧张《参考消息》来读。突然间门槛响,原来是李家河捎下话来,日急火燎的,说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在那里等他,要李文化务必回去一趟,万万不可延误。
这话捎得有些奇怪。李文化这一个无根的浮萍,断线的风筝,在世上已兀自漂泊了许多年,和那李家河,早已断了来往,此其一。其二,李文化父亲李万年早死,母亲改嫁吴儿堡,这个村子,直系的亲属,是一个也没有了。那么这是谁捎的话?那一件天大的事情,又是什么?这事实实地叫人纳闷。
疑疑惑惑的李文化,回了一趟李家河。回去时喜眉搭眼,屁颠屁颠的,回来时却灰塌塌的,像青苗让冷雨打了一样。
谷子干妈心细,见李文化这样,伸出一只手,在李文化的头上摩挲半天,母性十足地说道:“李家文化,你有什么事,你就给你张干大说。人人都长了个嘴,这嘴是用来说话的,不是出气的。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憋在肚子里不往外说,会憋出冷病的。外人的事,咱们都伸长了手,往自格身上揽,咱们自己的事,焉有不管的道理!”
李文化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跟他这么慢声细气地说过话。那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口里谢了一声谷子干妈,然后返身跪下,抱住张家山的一条腿,仰起泪脸儿,叫道:“张干大救我!
张家山性情刚烈,心肠却软,平生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别人要掉泪,他就鼻子发酸。尔格,见李文化这样,于是骂道:“李家文化,你先把你尿水子收拾了,再跟我说话。都快成了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还像个女人似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不见一点正形!”
李文化见说,眼泪是不再流了,那身子,抬了几抬,只是不起。双手依然抱住张家山的大腿。后来见张家山问得紧了,谷子干妈又在旁边递话,叫他不要“捏着个拳头给人猜”,于是腾出一只手,往怀里揣摸一阵,摸出一张纸来;而另只手,却还搂着张家山的腿,不丢。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头约》故事,自此开始。这纸叫《回头约》,毛笔正楷书写,纸质有些发黄,类似那张家山见过的《招夫养夫文书》,正是那乡规民约之类的契约。这类东西,四乡八里,村村都可以找到,古往今来,乡间种种事故,经了官的,不说,那未曾经官的,正靠此类契约约束。民间俗语:“见官三分灾”,因此那经官的,并不在多数,倒是此类契约,四处风行。铁板上钉钉,在民间,这类契约,就是至高无上的法律。
这东西肯定年代久远了,纸质发黄不说,折叠起来的角角边边部分,都磨损得有些烂开了。它最初大约是一个乡村小学生的作业本上的纸张,撕下来,作了这么一个金贵的用途。可见世间事物,或贵或贱,并不由自格一厢情愿。
张家山接过《回头约》,又从李文化怀里抽出腿来,然后来到桌前,趔个架子,将那《回头约》在桌子上展开。扯开嗓子,念起那纸片上的字来。
回头约
兹有李家遗孀刘家女,因夫仙逝,自身无主,经户族家长李xx会同本族人等,商议决定,改嫁吴儿堡杨福。身价为贰佰肆拾元,其他物品略。李刘氏前生之李文化,从李姓,不得更改;李刘氏后生之子女,姓氏自便。卖身不卖灵,卖生不卖死,乃是千古遗训,李刘氏亦不能例外。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与前夫李万年并葬,不得有违。苍天在上,日月星辰为证,大地在下,五谷万物为证。恐日后生出事端,谨立此《回头约》为凭。红口白牙,铁板钉钉,倘有违约者,天诛之,地灭之,鬼神不容。
李家主事人:李xx
娘家主事人:刘xx
保人:张xx
写约人:xxx
xx年x月x日
张家山咬文嚼字,拖腔带调,将这《回头约》念完。念罢之后,四壁肃然。半晌,张家山问道:“李文化,莫非你那老母亲,上山了?”李文化一听,点点头。没待张家山继续发问,李文化抢过话头,拖着哭腔,问张家山道:“张干大,《回头约》上面的这个保人,叫张家山,这该不是你老么?还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张家山见问,点点头,说这个《回头约》上的保人,正是我。谷子干妈听了,插一句:“果然是个'人前有',啥事都少不了你!”李文化一听,喜道:“张家山,这么说来,你跟我大我妈,是熟识的人!”张家山道:“和你妈,不敢说熟。和你爸,却还有些交情哩!这真叫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想不到,李万年这个短命鬼,儿子今天这么大了,又在我手下吃饭。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真他妈的小!”
见张干大和过世的父亲是故交,李文化就感情上讲,自然亲近了许多。那谷子干妈听了,也高兴,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姓旁人的,能在一个锅里搅几天勺把,那前世都是有一些缘分的!”张家山觉得这个调解所里,他的统治,众心归一,上下融洽,心中也觉舒畅。他安慰了李文化几句,说道:“贤侄,你父亲的死,我知道!你母亲的改嫁,我也知道!老实说,改嫁这事,这是我做主的呢!我那一阵子是大队支书!
往事不提。张家山这大半生,日鬼倒棒槌,所经所历的实在是太多。
这桩事情,原是小事一件,不足挂齿的。
张家山问:“李文化,我记得你娘是改嫁到吴儿堡的,那吴儿堡靠着北草地,离这里有几百里之遥。你妈死了,你如何晓得的?莫非是那吴儿堡杨家,捎了话不成?”
李文化答:“那杨家才不捎话哩!他们盼不得这事能瞒了众人。他们把我妈,挖个坑坑,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是那北路过来的赶牲灵的,见了这桩事,生出不平,路过李家河,捎话给村子的!”
问及李文化回村后的情况,原来,李文化回村后,整个村子已经骚动起来。族长承头,众人聚在一搭,单等李文化回来定夺。对李家河来说,这是一件大事,该偷则偷,该抢则抢,该论理则要论理,该经公则要经公,不弄个惊天动地,搬回李刘氏的尸首,就算李家河李姓一族,失了面子,羞了先人。李文化回到村子,经人指点,直奔李家祠堂。祠堂内,香案早已支起,神轴早已悬挂,香烟纸灰缭绕。李文化立在香案前,对着神轴,拈了香,三叩六拜之后,族长将那《回头约》当众宣读,读罢,递给李文化。族长指点,李文化又重新跪下,面对列祖列宗,发了毒誓,表示一定要夺回女骨,实践《回头约》诺言,给方方面而一个交代,这才结束。仪式结束,族长将李文化扶起,说道:“亡人李万年不是绝户,不是黑门,还有一条根--你李文化在世上。既已发了毒誓,这夺女骨的事,你就须得完成了。若女骨动不回来,李氏一门,从此没有你了。给你一面破锣,你拿上,挨门挨户去敲。那吴儿堡是个虎狼之地,这一番去吉凶难料。你拿着锣去敲,自你往上,李姓氏族,五服之内的男丁,由你挑选!”
李文化见说,接过锣来,正待要敲,众人已轰的一声散了。原来世间事情,须得有个来回过往,这样,你的事情,别人才会帮忙。那李文化,在外头漂泊了这么久,村子里红白喜事,邻里们互相帮衬,他是一点人情也没有落下的,一点乡俗也没有熬下的,因此,他的事情,众人也就懒得去帮。更兼这不是一个好事,血里头捞骨头的事情,谁愿意去干?真的少了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你找谁去说。李文化见状,只得又拎了这破锣,挨门挨户去敲,敲了半天,不见响动,只得又来找族长请主意。族长见了,也是无法可施,后来说:“这保人是张家畔的张家山,又去找他吧!这是个大能人,他也许会给你撑腰的!”这样,李文化只好离了李家河,回到六六镇来了。
李文化凄凄惨惨、恓栖惶惶,将过程说完以后,眼睛瓷瞪瞪的,用白眼睛仁盯住张家山,那目光是说:我李文化无能,《回头约》的事情,全凭张干大做主!张干大你不要推辞,这事赖也要赖到你身上的!
张家山听罢原委,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过一张过期的《参考消息》,让谷子干妈,打些糨糊来,尔后,将那散了的《回头约》,一绺一绺,往《参考消息》上贴。贴罢,又抬起手掌,夯实了,说道:“为这《回头约》的事情,这一块地面,朝朝代代,总有一些干戈发生。血里头捞骨头的事,不在少数!李文化,古人讲,心字头上一把刀,这事你就忍了吧!如果不忍,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要破财的。”
李文化问是什么办法。张家山说,打问一下,看谁家的女儿死了,出个大价钱,买一副女儿骨回来。是不是元配,并不当紧,只要是女骨。你大李万年这老东西,在阴间有个黄花女子陪着,算他的艳福,你李文化,也就算尽到孝道了。这事有先例,记得我当大队支书那会儿,处理过几宗这种《回头约》纠纷,就是这么解决的。
李文化听着,开始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的指望。看张家山嘴上像安了个转轴子似的,边说边绽,已有些不悦。听到最后,脸色“刷”地灰了下来。他截住张家山的话头,叫道:“我才不要什么女儿骨哩!凭空给自己认个娘老子,那不是欺侮我,绝灭我!有《回头约》在这里,我他娘的怕谁!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把那个前嫁后娶的不要脸的老东西,接回来让她陪我大睡!”
这时,谷子干妈一边说:“张家畔的张干大,亏你还是个大能人哩,这么一点松事情,就把你给吓住了。行侠仗义,四海扬名,这正是一次机会,可惜我是个女流之辈,有心无力,要不,夹一泡尿,也要把这李刘氏的尸首,给背回喀。咱不为别的,单为讨这个公理!”
见谷子干妈一旁帮腔,李文化也就凑上前去,拽住张家山的衣襟,继续哀告。
其实张家山的心早就动了。平日总嫌庙小挥不开刀,池小翻不转身,眼下这桩《回头约》事情,该是他逞能的时候。以张家山的心性,平日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都要插一只脚进去,尔格这是李文化的事,况且他又是保人,焉有个不管的道理。他嘴上推辞,其实是在拿搬。尔格,见谷子干妈也发话了,再要拿搬,就有些过了。于是霍地站起,朗声说道:
“什么事不是人干的!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哩!既然你们两个,硬逼着要我上这钩竿,踏这一回阎王路,那我就成全你们。反正就这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值什么钱,哪里倒下哪里埋!”
说罢,将那《回头约》折好,揣进怀里,吩咐道:“谷子,你去寻两个麻袋,买一瓶酒来,罢了要用。李文化,你到镇上,借一辆驴拉车来。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启程,去那吴儿堡,动女骨!”
第三章
这一天,吴儿堡地面,秋阳灿灿的。临近中午时分,官道上,一辆驴拉车儿,“吱吱呀呀”地进了村子,前头一个牵驴的后生,穿一身不合身的褴褛衣服,乱蓬蓬的一个“盖盖头”,面黄肌瘦的,像个大烟鬼。驴拉车上,盘腿坐着富富态态的婆姨,头发梳得光溜溜的,鬓边插一朵野菊花,那毛驴车后边,二十米开外,一个高身量老汉,头儿脏儿巴唧一条白羊肚子手巾,扎成英雄结,腋下挎着一把三弦琴,腰扎丈二长的粗布白腰带,脚蹬深口布鞋,拖着个步子,慢吞吞地走着。
村子里正在吃饭。见这南北通衢大道上,过来了一干人,都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人人捧了个大老碗,站在自家门口,闪出半个身子,朝这官道上观看。这条道路虽古,却并不热闹,所以人见了人,还觉稀罕。
那牵驴的年轻后生,见进了村子,吆喝声格外响亮起来。吴儿堡的人们,支楞起耳朵一听,脸上都不由得露出几分不屑,腾出吃饭的嘴来,说一句:原来是些收破烂的!“早见狐子晚见兔”-这叫晦气,中午时分,见上这些走村串户的收破烂的,虽说不上晦气,但是害得人们列队相迎,这礼遇是不是有些过了。
那驴拉车上,除了那个鬓边插着一朵花的婆姨之外,车厢里,还装着半车的鞋底。眼见得进了村子,只见这婆姨,腾出两只手来,各执一张鞋底,一白一黑,在手里“噼噼啪啪”直拍。那口里,链子嘴一般,翻来倒去地直叫:“白塑料鞋底五角,黑塑料鞋底三角······”
后面跟着的高身量老汉,始终缄默不语,只是挺着个腰板,像个斗阵的公鸡一样,头一点一点.腰板一闪一闪地走着。他步子迈得不快,但是步幅很大,因此赶这驴车,却也绰绰有余。英雄结下,他那一双半眯的眼睛,似在要瞌睡,却在打瞌睡的途中,鹰隼一般,从吴儿堡的街道上,一路掠过。
说话间,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这家大门的门框上,一左一右,贴着一副白纸对联。这户人家好“八”,白纸明明地告诉你这是丧事,可那对联,却用的是喜事的对联。上联“好鸳鸯同床床空半”,下联“美夫妻共枕枕有余”,门楣上的横额,更是气人,叫做“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这几个字,最是扎眼。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本来是丧事,这户人家,偏偏要用喜事对联,显示他并不把那约定俗成看在眼里,显示他是个难缠的主儿,做事不踏犁沟,你若识相一点,不要去招惹他。那“各安其位”几个字,里面闪闪烁烁,更露出几分得意,几分蛮横之色,告诉你男相公女裙衩,均已寿终正寝,各得其所了,聪明一点的,不要前来纠缠,无事生非。若要滋事,先找根秤,称称自己,掂量一番再说。
那牵驴的后生,见了这对联,活生生地差点气死。只见他两只金鱼眼睛,突起鼓起,变脸失色说道:“大呀,李文化不孝!”说罢,停了驴车,赶将过去,要撕那门框上的对联。
后面的老者,见事不好,三脚并作两步,应声赶到。这老汉是谁,我们已经知道了。
张家山走到李文化跟前,将个三弦,顺到胸前,“绷绷”地拨了两声。余音未罢,那张家山压低声音,威严地说道:“咱们谁是领导?李家文化,既然我承应了这事,凡事得由我这个大个子做主。你这秃脑小子,休得造次,坏了我的大事!”
这话说得强硬。李文化听了,只得咽了口唾沫,收回了手。那谷子千妈,早已踏下车来,这时走过来,顺手一拉,将李文化拉出险境。
离了门口,张家山用眼睛扫了一眼门楣,骂一句:“你可欺人,你不可欺天!”骂罢,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李文化:“是这家?
“是这家!”李文化答道。“我做孩子时,在这家,盛过半年!
李文化还要啰嗦,这时院子里传出一声男人的咳嗽。谷子干妈一见,赶快捅了一捅李文化。李文化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吆喝声:
“收塑料鞋底哟--,收塑料鞋底哟一!”
“白鞋底五角,黑鞋底三角。现钱付款,废物利用,不打白条,童叟无欺!”谷子干妈跟着应和。
那家一个男人.出来搭讪。这男人矮胖身材,一身疙瘩肉,那眉宇间,凭空生出一颗黑痣。令这本来还算光堂的一张四方脸,显出一种凶恶之色。这时,张家山早抱着个三弦,“绷绷”地弹拨着,来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那张家山在大槐树底下.威赫赫地趔好架势。有一块碾场用的碌碡。闲靠在树身上,正该他坐。他一个大屁股,实实地坐在碌碡上,腰身一展,靠定树身,大腿压二腿,一坐,信手弹了弹布鞋上的土,然后怀抱三弦,急促地弹奏起来。
一阵急促的、暴烈的琴声,迅速地在这川道上空弥漫开来。声音噼噼啪啪,如一阵冷雨泻地,又如胸存郁结的人,仰天长叹。凭空降下来的一场热闹,不看白不看,吴儿堡的老少爷们,于是便忘记了刚才自己的轻蔑,纷纷端了饭碗,围上来观看。眼见得只一袋烟的工夫,在张家山的琴声中,这大槐树底下,立着的,蹲着的.坐着的,攀在树上的,骑在大人脖子上的,竟聚了不少人。
圈外站着的李文化,见了这阵势,有些怯火,怕张家山丢人现眼。也难怪,他平日只见这张干大,懒懒散散,浑浑噩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哪里知道,他的身上,倒还藏着这一手绝技。倒是谷子干妈,心放得搪搪的,站在圈外。袖着手,眯着眼睛在笑。她对张家山的根底,知道一些,她明白这老东西,今格要逞能了。
李文化确实是多余地担心了。大凡老一辈的陕北人,他身上都天生带着两手绝技。这两手绝技,一是石匠手艺,一个是弹三弦。细石匠难做,粗石匠却好做,一手拿凿,一手挥锤,敲敲打打,一个上午就学会了。凿碑子,雕石狮子的高手,自然不多,但是洗石面、砌窑洞、垒花墙的粗石匠,人人都是。那弹三弦也不是什么难活儿,半崖上掏出一钵椿木根,做成琴身,从牛腿把子上抽出一根筋来,劈成三绺,算是琴弦,不懂韵律,不懂节拍,两只大手,摸揣一阵,就弹上路了,什么《大摆队》,什么《得胜令》,耳朵里逮进来音,信手弹出去就是了。
闲言少叙。只见张家山,将那三弦琴,拨得震天价响。琴声中,眼睛渐渐放光,两道卧蚕眉,拧成一个疙瘩,两只牛蛋大的眼睛,瞪得贼圆。那宽阔的胸膛,一起一伏地,似有一股英雄气,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正在沸沸扬扬,夺路而出。
弹拨间,张家山抬起眉眼,扫了一眼众人。见人聚集得差不多了,于是“吭吭”两声。这叫干咳嗽声,于是明白,这个老年说书人,就要开始吟唱了。果然,只听急促的琴弦,“绷绷”两声,戛然停顿,余音尚且在耳,张家山低哑、浑浊、沉闷的嗓音,从胸膛大吼而出——
铜吴州,钢佳州,
生铁铸定个绥德州。
清涧的麻花入口酥,
拧条梁的家狗大如牛。
有个好汉叫李自成,
他把崇祯爷拉下了龙廷。
李自成就出在咱米脂县,
米脂具有个蟠龙山。
西城楼下压着九条龙,
近照上米脂无有西门。
老鼠打开城门洞,
英雄出世人人惊。
张家山吟唱的,正是那在陕北流传久远的,以他们的乡党闯王李自成为题材的三弦唱词开篇。每一个三弦艺人,倘若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与豪迈,便要唱这段唱词开篇,以排遣胸中的块垒与郁结。此情此景,这段唱词自张家山口中道出,却也妥帖。
众人正听得瞠目结舌,沉湎其间,一个个不管是人不是人,此刻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怀缅那英雄祖先,反省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此时,这张家山,突然“绷绷”两声,将那三弦停了,然后伸出衣袖,揩了一把嘴角上的白沫,气喘咻咻地说道:
“各位,世上最难喝的,是那迷魂汤;最难吃的,是那开口饭。这辈子说话太平的人,下辈子要变成哑巴的。变哑巴不变哑巴,那是以后的事,尔格,我先说肚子的事吧!不瞒各位,这头拉车的草驴,从早上跑到尔格,还一滴草料未沾,我这贫嫌富不爱的棺材瓤子,肚子也早就饿得咕咕叫,前腔子贴到后脊里了。各位,大胆问一问,不算尴尬:你们谁家,锅里还剩一些残菜剩饭,槽里还长一些青草饲料,拿来咱们搭伙共产主义'上一回,如何?”
庄稼人于粮食,却是不缺。更兼因了张家山的弹唱而唤出的那一股慷慨豪迈之气,还在心头缭绕,尔格见张家山张口,顿时有几家的婆姨,顺手拿了自家男人手里的空碗,回到窑里盛饭。一刻工夫,不独张家山手里托起了一只老碗,毛驴跟前,多了一盆草料,就连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都跟上沾光,有了吃食。
张家山边端起米汤呼噜边卖嘴:“吃开口饭的人,这一辈子说话太多了,下一辈子,真的会变成哑巴的!”说完,伸出巴掌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又去训斥谷子干妈和李文化:“怪不得你们天生的穷命。你们那耳朵,也算耳朵,配听我在这里说天书么?忘了你们是干啥吃的?还不快大声吆喝,去收鞋底子!莫辜负了这时光!”
谷子干妈和李文化听了,并不还嘴,只是唯唯诺诺地应承。应承罢了,一边吃饭,一边腾出嘴来,又“鞋底子长,鞋底子短”地大呐二喊起来。
原来陕北地面,自有了“北京知青”这档子事后,带给这地方的最明显的最直接的文化冲击,是服饰方面的冲击,简言之,西装裤代替了大裆裤,塑料底鞋代替了老纳鞋和绣花鞋。吴儿堡也不例外。村子里的男人女人,自兴起这被称作“懒人鞋”的塑料底鞋开始,时至今日,家家户户,都堆了些不能再上帮子的旧鞋底。废物反正无用,换两个油盐钱,只当是白捡的。因此,尔格听了张家山的话,得了一个提醒,于是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从自格家中,捡些鞋底拿来。一刹那工夫,大槐树底下,成了个市场。
生意上了正路,碌碡上坐的张家山,也显得高兴。吃了个肚儿圆以后,将那老碗,搁在一旁,又开始弹拨吟唱。
张家山肚子里的古董,却也不少,什么《十月怀胎》,什么《妓女告状》,什么《十不足》,什么《太平年》之类,该荤则荤,该酸则酸,哼哼唧唧,直唱了一个下午。原来众人最喜欢的,却是酸曲,此地正有“男人心焦唱酸曲,女人心焦端簸箕”之说,于是乎张家山,将自己肚子里的酸曲,尽旮旯地腾,只求讨得个大家高兴。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眼见得吴儿堡贴白纸对联那家,门口人声嘈杂,一只几百瓦的灯泡高高挂起,身着白色孝衣的孝子贤孙们涌涌不退。张家山收了三弦,环顾一下李文化和谷子干妈,说道:“正瞌睡着,就遇见个递枕头的。凤凰展翅咱们起飞,动身,赶那个场合去吧!”说罢,叫一声得罪,撇了众人,领着谷子干妈并李文化,一步一挨,向那家门楼子走去。
第四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张家山一行这一场《回头约》故事,行到此处,直奔那吴儿堡杨家而去。杨家是谁?又由谁主事?容笔者在此介绍一二。
那眉宇间有一颗黑痣的凶恶汉子,姓杨,单名一个禄字。杨家这一辈子,生出老弟兄三个,老大杨福,老二杨禄,老三杨寿。杨福杨寿,都是些怯懦无用,胆小怕事的人,独这杨禄,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成了这吴儿堡方圆地面,一个一脚踏得地皮响的人物。他正是那死去婆姨的大叔子。
那李刘氏已经抬埋上山,入土为安,今格晚上要过的这个“事”,又叫什么“事”?为啥那杨禄家门前,人影绰绰,嘈杂有声,一副过“事”的架势?原来,乡间风俗,人死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适“七”便有一个事故,人称“七七斋斋”。这第一个“七”,叫“头七”,又叫“人七”,言下之意,今晚一过,那个亡人,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是过了奈何桥,入了鬼魂的簿了。杨家今天过的,正是“人七”。
张家山是个事故人,农村的这一套习俗,四时八节,红白喜事,样样都在手掌之中,所以专门算定了这个日子,前来行事。白日格大槐树底下那一番轻狂,那一番张扬,其实并无实际的意义,只为讨得个杨禄不疑。尔格跌跌撞撞,踏上门来,才算正式进入角色。俗话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杨禄若是个乖觉之人,他该有几分警觉才是!
好个张家山,抖起胆子,撩开长腿,大大咧咧地走到门口,将半截铁塔一样的一个身子,靠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放在门墩上。而后,“绷绷”地拨动两下琴弦,扬声叫道:“红白喜事!红白喜事!若要叫事情过得好,少了把三弦不热闹。掌柜的,不知道是你这事情赶上我了,还是我张家山赶上你这事情了!”说罢,缄了其口,不再说话,只将个椿木疙瘩子三弦,抱在怀里,“绷绷绷绷”地弹起,让三弦代他发声。
“谁在这里添乱?”一语未了,后头窑洞里,走出了凶神恶煞的杨禄。一只火柴棒,含在嘴里,正在掏牙缝。
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大槐树下弹唱的那老汉,老汉身后,一个病病恹恹的后生,一个畏畏怯怯的婆姨,那杨禄,脸上露出几分轻蔑。他瘪起嘴,吐了一口口水,连火柴棒儿,一起吐了。尔格品起个脸儿,摆了摆手,吆喝他们离开。
杨禄这个举动,不合常理。按照陕北的下数,红白喜事中间,遇到这种讨吃的行艺人,便要请到桌面上去,毕恭毕敬,奉为上宾。有手不打上门客,不管怎么说,这是世界在抬举你这事主哩。非但不能驱赶,通常,一曲弹罢,还要由那赶事情的亲戚,给艺人上了“花红”,才算体面。艺人收不收你这“花红”,是他自己的事,你要不给,又算悖了常理了。那吃饭的事,亦要慷慨些才是,即使是吃食匮乏,众人碗里省一口,也要将这艺人管饱,让他没个说是。如此这般,无非是想求那艺人,唱些耳朵顺些的曲子出来,再就是防他出了这门,一张吃四方的嘴,四处作践这主家、张扬得你四乡八里,没了脸面。
张家山见这杨禄不通大礼,于是只管冷笑,怀中的三弦,表达主人的感情,激激越越,猛烈而有愤慨之声。张家山暗想:怪不得你敢于毁约,原来脑子不满!心里想着,手里三弦只顾弹奏。
啥叫脑子不满?这却是一句骂人的话。人的脑子二斤半,这个“不满”,就是说不够二斤半,按张家山的思考,人的脑子不满,或者说“不够数”,是由于当年父母交媾时,某一方不喜悦,没有达到高潮所致。这句话初听起来,并不打人,细细一详,好是馋火!
张家山这里一闹腾,满院子的孝子贤孙,都忘了自己的正事,凑过来看热闹。那些白日听了张家山说书,没有听够的,这时也尾随而来,跟着观看。碍于杨禄的为人,这些人不进那个大门,只是站在大路上,透过门洞往里瞅着。
双方都是强人,各自争执不下。正相持着,穿白色孝衣的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提马灯的小伙。后生先高挑马灯,照着人的脸,骂骂咧咧地,驱散了孝子,继而,又走到杨禄跟前,数落了他几句,那话语无非是“有手不打上门客”之类的寻常口语。数落完了,又招一招手,示意张家山并随行的两位搭档,在院子里椿木底下的一个小炕桌前坐下。待三人坐定之后,朝窑里喊了一声,吩咐茶饭。
张家山只稍稍地动了一下筷子,便又顺过三弦,开始弹唱。
这天是“人七”。这天夜里要办的一件大事,就是众孝子们要上一趟老人山,去登一次坟,让那亡人李刘氏(在这个村子她叫杨刘氏)顺顺当当地由人变成鬼,离了阳间这个家,与死丈夫团聚,去开始她以后的行程。所以待天黑严之后,那掌马灯的,在院子里一阵吆喝,而后,众人排成一队,由掌马灯的打头,一步一摇,一步一哭,离了大门口,过了街道,自吴儿堡南面、杨蛾子家的后窑掌,直奔老人山而去。
自事主家门口,至老人山新坟,三步五步,还要燃起一个火堆。这叫“鬼路灯”。过去的年代里,这火堆用麦草点燃,尔格社会发达,有了石油,因此这火堆,往往是用原油蘸了棉纱点的。村子旁边有的是磕头机,在那油池里,偷上一桶原油就够了。
遇到桥梁,河流,三岔路上,还要撒些纸钱,摆了供品,一行人绕着那供桌,转上三圈,继续前行。这叫“买路钱”,叫“过金桥”。如此等等,名目繁多,不必一一细表。
一行人一走,院子里顿时变得冷清、阴森。看热闹、打彷徨的那些毛孩子们,似乎嗅到了某种不祥,一个一个地离去了。一只乌鸦,栖落在那棵椿树上,“呜哇-,呜哇-”地叫了两声。叫得哀婉,让人后脊梁骨发怵。幸亏有那张家山的一把三弦,在不紧不慢地弹奏着,才稍稍压住了这家空院的凶险阴森之气。
在徐缓的琴声中,李文化将嘴巴凑到张家山耳边,说道:“张干大,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却不知道!都乍舞了一天了,至今都没有提那《回头约》的事,却劳神伤身子,尽日些闲杆!”
见李文化不满,那谷子干妈也说:“老槐树底下,你那三弦猛地一停,我只当你,要捅破这一层纸了,谁知你却说到吃饭那事上了。我想理在咱们手里.《回头约》在腰里揣着哩,古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咱们当着众人,将这事捅开,众心是秤,肯定会向着咱们哩。到时,不怕他杨禄不服!”
张家山见说,嘿嘿地笑了两声,又朝四周看了看,说道:“休得聒噪,乱了我的方寸!你们那一点见识,对这世事险恶,又知道个多少!在六六镇,我是坐地虎,手稍撩几下,再难的事,也就摆平了。这吴儿堡却是不同,人生地不熟的,不敢有半点闪失。你看那杨禄,眉宇间一颗黑痣,腮帮子一边一块疙瘩肉,何等凶恶。这吴儿堡又是一族,若是动起户族来,我们三个,恐怕连村子都走不出去,尸首摆在干滩上都没有人去收。饭可以给你施舍两口,但是若要动女骨,这一村子,都会和你拼命的。所以这事,我冷眼观了半天,脑子想了半天,明白了只可智取,万万不可强来。”
张家山一席话,果然老辣。说得李文化和谷子干妈,心悦诚服,不敢有二话。
张家山言罢,长出一口气,又对李文化说,你朝那老人山上,瞅上一瞅,看那一场事故尔格走到哪一步了,是不是快该咱们登场了。李文化见说,站直了身子去看,这一看,不由得惊叹起来。
见李文化惊叹,张家山也就停了琴弦,直了身子,背转身去看。这一看,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得一声喝彩。只见头顶黑黝黝的一架大山,苍苍茫茫,影影绰绰,仿佛横空出世,那“鬼路灯儿”,一盏一盏,曲曲弯弯,一路排列,从山根通向山顶,从地面直接半天。那灯光划破黑暗,现出暗红的色彩。至山顶,又与秋夜那满天的繁星相接。这情景,远远一看,宛如一架灯光做就的天梯。
张家山见了,沤了一天的眉眼,绽开一丝笑意:“仙人指路-等的就是它!待一会儿,靠这些灯盏指路,咱们就可以见到那李刘氏了!”说罢,稳稳身子,复又坐了下来。
“在今夜?”李文化问。
“是的,在今夜!”张家山答道:“并且要在子夜以前。子夜一过,那李刘氏,就不是李刘氏,她成了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张家山缄口不再说话,只是顺过琴弦,怀中一揽,猛烈地弹奏起来。琴声刚烈暴躁,似那热水瓶经冷水一激,猛然爆裂的声音,又似有千军万马,布成方阵,一路大呐二喊,湍湍而来。
一会工夫,大门外哭声又起。这是孝子们回来了。这哭声原来都是假哭,礼仪而已。古话中说,“楚人有善哭其夫者,咿咿呀呀,宛如唱歌”。其实民间的妇女们,大抵都是善哭着,这是一种技能。女孝子站在门外,以哭声迎接男孝子们进门。进了大门,哭声止了,换成笑声。张家山赶紧拨动琴弦,喧喧哗哗一阵,以示接迎。接着,孝子们草草地用了一点茶饭,近路的亲戚摸黑回家,远路的亲戚到村子里寻窑安歇。只一阵儿工夫,杨家院子场光地净,这“人七”一场戏,也就算圆满结束。
张家山耐着性子,直到散了宴席,才“绷绷”拨动两下琴弦,算是曲终事了。待动身时,那提马灯的后生,从腰间掏出两块皱巴巴的钱来,算是“花红”递给张家山。张家山也不推辞,伸手接了,叫一声“尴尬”,又说一句:“这是一口强饭,不好吃!”那后生听了,抿嘴一笑,并不搭话。
出了大门,不敢怠慢,遂将谷子干妈扶上驴车,一行三人,穿过村子,徐徐地向南而行。仰头看时,那老人山上的“鬼路灯”,闪闪烁烁,一直升向半空。
车轮“铮铮”地响着。四野静寂,空旷无人,大家说话,也就不再有什么顾忌。李文化说道,为啥还要向前赶路,何不就此,停住驴车,咱们去上老人山,背尸首。张家山说,尸首是要背。不过,小心不为过。走远一点,咱再回头,提防前后有眼。又说,一会儿月亮就上来了,月亮地里正好行事。
李文化这时记起了那个提马灯的后生。他说那人倒也面善,不知是这吴儿堡的什么亲戚。张家山见问,半晌不语,后来说,他防的正是这个人。他观这一群人,都是些粗俗浅陋之辈,莽汉里头的数儿,包括那杨禄,虽然凶狠无比,若要论斗起心眼来,我张家山就是把他背着卖了,他还不知道,还给我递秤哩!独独这个提马灯的后生,精明过人,眼后边有眼,他那一笑,笑得好怪,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事情要出,恐怕会出在这后生身上。说罢,叹息一声。
闲言少叙。驴车铮铮有声,走了一程,停下来。张家山侧耳倾听,见后面确实无人尾随,于是要李文化,拨转驴头,重回吴儿堡。一阵车轮滚动,车子到了吴儿堡南头。这里正是杨蛾子家捡畔底下。张家山提起驴车上的麻袋,打个调儿,倒掉里边的塑料鞋底片子,又从车上摸出一瓶酒来,揣进怀里。而后命谷子干妈,款款地在路边盛着,莫生闲事。又令李文化,到检畔上那户人家,偷两把铁锨来,随他一起上山干活。
两人刚上了塄坎,只听谷子干妈在叫。回头一看,只见谷子从腰间抽出红裤带,扯下一绺,又用牙齿一咬,撕成三截,一截绑在自己的扣眼上,另两截,在手里扬了扬,示意要给张家山和李文化戴。“避避邪!莫让那婆姨的魂影,把你们给缠住了!”她说。
“你考虑得周到!”张家山褒奖一句,折回身子,由那谷子干妈在他胸前磨蹭了一阵。继而,那李文化,也由谷子干妈给戴好了。两人抬起身子上山。
有“鬼路灯”引路,一顿饭的工夫,两条汉子上到山顶。这时半轮明晃晃的上弦月,升了起来,满世界一片清明。明月照得山顶,如同白昼,那一个双头并葬坟,端端地立在那里。香火纸裱,刚刚燃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蜡烛味儿。
见了新坟,李文化一把从肩上扔下铁锨,扑倒在地,双膝跪倒,哭嚎道:“娘亲啊,不孝的儿子来接你来了!”张家山见了,慌忙将他拉起,骂道:“这里哪是你表孝心的地方!李文化,留着你那尿水子,到了李家河你大坟前,再放吧!”李文化见说,止了眼泪。
其实此时此景,李文化一颗心悬在半空,战战兢兢,哪有心思痛哭。见了亲人,哀音一起,这是礼势。见有人劝,随之噤声,亦是常理。
喘息片刻,二人便各执一把铁锨,开始掘起墓来。
这是一座并葬墓。上头两个相连在一起的坟头,好像两朵并蒂莲花。坟头下面,是一个竖井。竖井通到底下以后,两个墓穴,两副棺材,男左女右,各安其位。
这李刘氏的坟,土是新土,还没有坐实,因此掘起来,并不十分费力。加之白碜碜的半轮月亮,朗照着这一片山野,宛如白昼,更令这两条汉子麻利三分。眼见得尘土飞扬,铁锨片子上下乱飞,一条竖井,慢慢地将这两个人儿,陷进去了。
要紧的是这掘墓的活儿,对张家山如此阅历丰富的人来说,竟还是第一次,因此上心里不觉有几分怯意。那一棵高大的杜梨树,经月光一照,将它巨大的阴影,斜斜地刺过来,夜风中摇摇曳曳,摇动中地面上忽明忽暗,更令人心中生出几分胆怯。
好在棺木埋得并不算深。月亮在空中走了有一竿子远的时候,这一老一少,已经将竖井里的虚土起完。剩下的是两个拐洞,那里一左一右,是两个墓穴。墓穴里盛着棺木。拐洞口上,各挡着一块青石板。
李文化思母心切,听张家山说了句“男左女右”之类的话,于是一把把铁锨扔了上去。继而,身子一扑,要揭右边那块石板。张家山见了,伸手一挡。
张家山说:“事情已经开了头,就不要着急。总会让你见上的。只是,这穴门可不敢随便开,提防叫那邪气冲了。当初封这门时,阴阳肯定做过法的。得先把这法解了才是。你李文化年轻气盛,头火正旺,阳气正盛,神神鬼鬼近不得你的身,我张家山这棺材瓤子,可经不住阎王爷三声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多吃几口你谷子干妈做的家常饭哩!”
说罢,张家山伸出手,隔开李文化,然后一手拉锨,一手指着墓穴的门,口里念念有词,说道:
“左青龙提刀在手,右白虎把定墓门,前朱雀赶出妖精,后玄武拦挡妖魔。凶神恶煞远避急急如律令,我六六镇张家山来也!”
说罢,运足气力一脚踹去,将个青石板踹得粉碎。粉碎处,只见一股恶臭,自墓穴中奔涌而出。世间有四样东西,最臭。这四样东西是甚?“娃娃的屁股老汉的嘴,牛的蹄窝连疮腿”。然而,以上四臭,臭则臭矣,较之今日格张家山李文化遇到的尸臭,还得逊上几分。所以世人称这尸臭为“恶臭”。
这恶臭,熏得张家山连打几个喷嚏。李文化则一阵恶心,窝了身子,肠肠肚肚一阵翻腾,想吐,吐了几吐,又忍住了。
待恶臭渐渐散去,好个张家山,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咬开盖儿,呷一口,一扬头,咬牙切齿地向墓穴里喷去。左一口,右一口,前一口,后一口,眼见得那瓶底儿朝天,于是扔了瓶儿,说道:“李文化,进窑,见你的娘亲吧!”
两人进了墓穴,撬开棺木。棺开处,只见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妇人,静静地躺在棺木里,面色生动。身上穿一件花袄,嘴里含一枚硬币,脚底下蹬一捆谷草,脖颈底下枕一副金童玉女图案的荞麦枕头。一个祭食罐,算是陪葬品,搁在头的一侧。“是你娘亲吧?”张家山问道。李文化点点头。
白碜碜的月光斜射进墓穴,照在这女裙衩的脸上,好白。张家山见了,忍不住摸了一把,口里骂道:“好你个不值钱的东西,害得我们好苦!
话音未落,只听得头顶上方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有一个男人,朗声说道:“好你个六六镇的张家山,太平世界,清朗乾坤,怎容得你这鸡鸣狗盗之徒,掘墓扒坟,滋生事端,破坏安定团结。张家山,你可知道,咱陕北的乡俗,对这种盗墓贼,该如何处置?
说罢,那人拾起刚才李文化扔掉的铁锨,铲起一锨土,晃一晃身子,就要往下丢。
第五章
头顶那喊声,事出突然,张家山委实被吓了一跳。那李文化是个没经过大诈的人,这一声喊,竟吓得他尿了一裤裆,浑身发软,身子顺着墓壁,软塌塌地坐了下来。
张家山朝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算是冷静一下自己。继而,大着胆子,朝头顶望去。这一望望出了名堂,只见月光白白的,照着一个后生的身子。这人,正是今格晚上过“人七”时,手执马灯的那位。
“你要干甚,朋友?谁骑驴,压着你的脊梁杆了?”张家山努努力气,鼓起余勇,问道。
“干甚?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咋的?陕北人咋价处置这盗墓贼的,你枉活了几十岁了,不是不知道吧?”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山对这乡俗,自然再明白不过。“活埋盗墓贼不犯王法”,这是一项规程。大凡世人,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扒坟掘墓吃死人饭的人,所以村村户户,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见这盗墓的人,唾沫星子也不要费,操起铁锨,将他一埋了事。这规矩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并非自今日始。
这时候,李文化缓过劲来了。李文化冲头顶上喊道:“我们不是盗墓贼!我们冤枉!我这是来接我娘亲的。这棺木里躺着的女裙衩,是我生身母亲!”
“这个么,我知道!”头顶上的后生,笑道。
张家山见这后生,并不显得凶恶,手里的铁锨,尽管一挥一挥的,却不把土往下丢,心想,这事大约还有救。于是喊道:
“这后生,我认得你。你是今格晚上,提马灯的那位!”
“算你眼力好!”后生答道。
“这么说,你是那亡人的外甥了?”
“何以见得?”
“咱老百姓有一句话,叫做'外甥打灯笼-照舅!'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做。舅舅死了,吊孝上坟,那前面提灯引路的,就是外甥。舅母死了,当然也是这个规程。
“张家山,你这话说得倒也在理,只可惜,杨家这一辈上,坟头子上火旺,没有女人出世。没了女人嫁出,这外甥从何而来?
“听你这一说,后生!那么我就更知道你是谁了。没了外甥,那就通常由娘家侄儿承担这引路的角色。后生,我知道了,你姓刘,是那《回头约》上刘姓人家,是耶不是?”
后生一听,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一旁瘫着的李文化,见说那人是他母亲的娘家侄儿,身子登时硬正了许多。他扶壁站起,高叫道:“大老表,大姑舅,你当我是谁?我是李文化呀,是那六六镇李家河的。俗话说,*姑舅亲,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说,咱们才是名正言顺的亲戚呢!”
论起亲疏,头顶的这“大老表”,却与李家河李家、吴儿堡杨家,一样亲疏。他那不安分的姑姑.前嫁后娶,两次坐轿,无论前夫,无论后夫,于刘家河刘家都是一样远近的。只是姑姑后来进了杨家的门,他和杨家就来往得多一些,那李家河,三年不走,路就断了,长了苔藓。他也知道那里还有一条根,只是户里再没要紧的亲人,而李文化又浮萍不定,因此多年断了音讯,自然生疏。
听说是刘家河刘家的,张家山顿时气壮,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回头约》,伸手展开,往空中一挥,骂道:“刘家河的,你还懂不懂得个这红口白牙,立约为凭”的道理?!杨家违了《回头约》,天理难容,日后必有报应,你身为娘舅家的,又是立约一方,理应舍了情面,动手来拦杨禄,给个公道,想不到你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尾随上山而来,要暗算你这姑表兄弟。良心安在?天理安在?”
李文化听了,也顺着张家山的话茬,口里不住地“大老表”、“大老表”地叫着,求头顶上那后生,发发恻隐之心。
见话到了这个份儿上,那个“大老表”依旧笑着,说道:“张干大受惊了!刚才我说的,都是戏言,想不到二位却当了真。那姑舅兄弟李文化,我却认得。今格见你们来得蹊跷,我便明白,一场干戈起了,你们是为动女骨而来。两位听着,我并非赶来寻事,而是想添一只手,为你们帮忙的!
墓坑里的张家山、李文化听了,惊魂未定,仍是不信。
“大老表”又说:“当年这一纸《回头约》,一式三份,你们拿一份,杨家拿一份,另一份,现在就在我这腰里别着。"红口白牙,立约为凭'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不瞒你们说,那赶牲灵的捎话给李家河,就是我让捎的!”
听了“大老表”这样说,张家山、李文化,方才不疑。
一场虚惊之后,张家山喊了一声,叫那“大老表”扔下他刚才搁到地面上的麻袋来。麻袋是两条,接了麻袋,张家山提起女尸,李文化上来搭手,一条麻袋从上面一统,一条麻袋从底下一统,中间系上一截大绳子,扎个死结。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将这女尸举了起来,叫上面那“大老表”接住。
上面那个“大老表”,接过尸体,又说,棺材里面,还有一个祭食罐,是他亲手放的。他要张家山务必也要将这个祭食罐带上,这女骨走到哪里,祭食罐就跟到哪里,等到将来到了李家河以后,再随女骨一起下葬。他说,他姑姑下一辈子轮回转世,她的贫贱或者富贵,全在祭食罐上,因此这是一件圣物,万万马虎不得。
张家山叫了声“多事”,于是唤李文化,取那祭食罐。祭食罐递上去后、那“大老表”伸出一个锨把,先吊上来个李文化,然后两人一齐用力、吊上来了大个子张家山。
张家山上到地面,伸展一下长胳膊长腿,心情一阵轻松。见了那“大老表”,想起刚才那一番多事,委实想给他两拳,奈何这里不是个惹事的地方,于是一口唾沫强咽了。又见那杜梨树上,乌鸦还在一个劲聒噪,张家山说了声:“打搅打搅!”一语了了,乌鸦不复吱声。
接着,三人你一锨我一锨,将那空墓坑,草草地填了。说是空墓坑,却也不确,里面还睡着一个男相公。只是少了一个女裙衩,那男相公,现在形单影只,成了光棍汉了。坟墓仍圈成个圆状,而后,这具尸首,由李文化背着,肩扛铁锨的“大老表”在后面掖着,缓缓下山而来。那张家山,怀抱一个祭食罐,跟在后面。
下山的途中,两姑表轮换地背着。下得山去,却不见了驴车。原来那谷子干妈,看见月亮起身了,明晃晃的,于是将驴车赶到庄稼地里,这时,听到响动,又将车赶了出来。张家山见了,“哼”了一声,算是褒奖。
大家七手八脚,将车上的塑料鞋底,扔进庄稼地里,腾出车厢,将个死猪一样的女骨,放进车里。张家山拍拍车厢,示意还有块空位置,刚好谷子干妈能坐。谷子干妈赶紧身子一趔,她嫌龌龊,竟自格儿抢过张家山怀里的祭食罐儿,拔脚先走了。
那“大老表”握住张家山的手,嘱咐一句“前程珍重”,就此告辞。
张家山这时才记起,忘了问这“大老表”的姓名。待要问时,那“大老表”自己倒先说出来了。他说他叫刘玄礼,刘家河小学堂的一名教书先生,西京一所名牌大学毕业,因为倦于世事的喧嚣不堪,所以辞了公职,回归本土,将个满腹经纶的身子,混迹在草莽之间,只求平安了此残生,所谓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归林”,如此而已。
张家山听了,对这“大老表”生出几分敬重。他张口又问起前程的吉凶,那刘玄礼说:“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世道险恶,前程未卜。不过有这《回头约》在胸口上揣着,晚上有月亮照耀,白日格有太阳照耀,谅来这事能成吧!若要不成,那就没世事了!”
待李文化还了农具,一干人立马登程。李文化依旧牵着毛驴,前面行走,张家山怀抱三弦,跟在后边。路途还远,起出女骨,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什么时候将这尸首拉回李家河,还给那亡人李万年,这桩事情才算了结。
车轮辘辘滚动。走了好远,张家山扭头看时,但见那月光如水,朗照大地,月光底下.“大老表”刘玄礼还站在那里,向这边张望。
太阳冒红时,估摸着,已经走出五十里地了。张家山告诉李文化,要他把脚步放缓,容他小解上一泡。小解完了,干啥事应啥心,他见那天色已明,怕仓促之间,麻袋遮掩得不严,就走到车子跟前,伸手去拽。
张家山这一伸手不要紧,只听手到处,“轰”地一声,惊起一群苍蝇。继而,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张家山翻肠倒肚地一顿喷嚏。
这时道路上,稀稀拉拉地已经有些行人。张家山说,这里久停不得,拔些艾蒿,盖在车上吧,一为避邪,二为杀杀这臭气。又说,李文化你眼尖,你觑顾着,待前面有了“代销点”,你停住车,给咱们一人买一个口罩。说完了,又得能一句:记着,要打发票,回去我报销。
给车上胡乱地盖了些蒿草,驴车继续行走。
行到中午,太阳火辣辣的,车上苍蝇还是那么多,臭气却更加浓烈。张家山忍耐不住,抬头一望,前面是个小镇。这条山区简易公路上,正从小镇中间穿过。镇上今天大约逢集,黑压压的一疙瘩人,仿佛挤热窝似的,挤在路上。那小镇靠他们这头,恰好有一个“代销点”。
又行片刻,到了“代销点”门口。李文化噤了一声,叫驴停下,而后一挑帘子,走了进去。
李文化这一进去,半天不见出来。眼见得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停,张家山在门外,有些暴躁。他踮着脚,朝门里喊道:“李文化,你狗日的,有咱就买,没有咱就抬脚走人,你磨蹭个鬼哩!莫非屋里有个红鞋女妖精,把你勾住了不成?”连喊三声,那李文化才挤眉弄眼地出来了。
李文化出来,拽住张家山的衣袖,悄声说道:“张干大,你说你经多见广,得是?”见张家山连连点头,李文化又说:“那你看看里面的女子去,给眼过一回生日。那里面,活生生地坐着一个貂蝉哩!”
张家山一听,有些恼怒,嫌李文化没有正形。他扬声骂道:“好你个李文化,心里头一点事都不搁!你忘了咱们是干啥来了,难道是热闹处卖母猪来了?闲话少说,我只问你,'代销点'里那口罩,是有还是没有?”
李文化见骂,并不恼,瞟了一眼车后头站着的谷子干妈,又说道:“张干大,你是枉活了一世人哩!那女菩萨,你到底是去看耶不看,活生生一个年画上走下来的女子哩!我只怕你看了以后,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你常吹你年轻时候的五马长枪,我看那都是假的,老牛闲来磨牙,给嘴皮子过过生日而已。噢,我明白了,是有谷子干妈在跟前,你有顾忌,不敢胡骚情!
这一激果然有效。
李文化没有虚说。那女子果然生得漂亮。脸蛋白得像刚出地皮的白皮萝卜,像扒了皮的羔子肉。
张家山一见,眼睛直了。只看第一眼,第二眼却不敢去看。怕甚?怕羞!他在心里说:“深山藏俊鸟!这女子将来不知要给谁做婆姨。好灶火费炭,好婆姨费汉,这女子不整死几个男人,才怪哩!”心里这样想着,暗自叹息曰:“唉,我张家山这一生,要能跟上这号女子睡上一回,也算在人世上没枉走一遭了!”这样想着,口内生律,有诞水流出。
叹息一番后,张家山收住邪念,动口问那“口罩”的事。女子一开口,好像鼻孔不通似的,一口纯正的陕北上路话,直噪噪。她推说没有。张家山说,这是件寻常的物什,如何没有?那女子回话道:“由里人谁发神经了,要戴那东西?你要找个牛笼嘴,驴码眼什么的好办,要找这口罩,得上城去。”
这张家山听了,非但不恼,心里反而觉得无比舒坦,平空地,和这女子亲近了许多。张家山说道:“我不和你拌嘴,空磨闲牙。有没有口罩,待我认真地找上一找!”说罢,举起眼睛,朝那货架上一路扫去,眼神后来停在了一个东西上。“那是什么?”张家山问道。
有一个物什,显眼地挂在那里。姑娘的身子一动,撞着了它。它来回摆动着。那东西,中间一块花格细布,两边两个松紧带做的耳子。张家山指着它,问那女子:“那不是口罩,又是什么?!年轻轻的,就学下个遭谎。你是卖货的,我是买货的,你既然有货,为啥不卖!
女子见问,看了那物什一眼,脸色微微一红,答道:“你老看得走眼了,这哪里是口罩!”
张家山有些恼了,说道:“这分明是口罩,你怎么红口白牙,硬说不是。嗨,女子,你说这不是口罩,又是什么?你说!”
女子颛骨上的两朵红云,更明显了。她有些害羞,说道:“老人家,你要买,可以卖给你,但是,这不是口罩!”
张家山不容分说,要那女子取出一条来。拿来以后,比划一阵,往李文化嘴上一捂,又将两个带松紧的耳子,往两个耳朵上一挂,叫一声:“安模札锲,刚刚合适!”说罢,又叫那女子,再拿两条来。
那女子背过脸去偷偷一笑,又伸手摘下两条,放在柜台上。
张家山在这里忙活,那李文化觉得嘴上有点憋气,又觉得有点新鲜,于是从嘴上摘下那东西,放在眼前细看。看一阵,李文化狐疑地问:“张干大,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这物什恐怕不是口罩吧?我见过公家人戴的口罩,那口罩的颜色是白的!”
“花的怕啥?花的才耐漕!你不想蔽,你就算了!给你个人,你都不会装!”张家山噤断完李文化,伸出大手,从柜台上抓起那另外两个,揣到腰里,又说道:“这里比不得咱六六镇,李家文化,你就将就着使唤吧!”
一桩买卖这就算做成了。动问价格,那女子说道一副五角,张家山说这价钱倒还公道。于是,一边伸手在身上摸钱,一边要那女子开个发票。说开发票这话时,张家山很是自豪。他偷地瞟了女子一眼,在心里说,这女子一定把他当成公家人了。
出了门,见了谷子干妈,张家山将脸上荡漾的春意收起。他将那物什,塞一个给谷子干妈,另一个,自己动手,往嘴上戴。戴的途中,多看了谷子干妈两眼,心想,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不比不知道,满以为自己已经达到小康标准了,今格见了这女子,才知道自己刚刚脱贫,刚刚满足了温饱,止住了肚子不饥,还处在白菜熬萝卜的大烩菜阶段。
那谷子干妈,只是不知趣,还想耍个矫情。她将那物什,翻来覆去看了一阵,擦擦眼睛,说道:“哈,他干大,这不是口罩,这是那东西!”
张家山恼道:“东西是人叫的,给它取个啥名,它就得叫啥!今格,管它是驴码眼、牛笼嘴,咱就叫它口罩,它就得叫口罩。看谁能看咱两眼半,能把咱咬了,当钱钱肉卖!
谷子干妈还想申辩。张家山这时已经给自己戴好。张家山的脸盘大,这东西有些小,勉强戴上后,勒得两只招风大耳生疼。实效第一,因此他也就不顾忌什么了,加之榜样是重要的,他要给谷子干妈和李文化树个样子。戴好,他又伸出手来,不容分说,也给谷子干妈戴了。戴好以后,拍拍肩膀。说道:“少聒噪,赶路要紧。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当心把咱们的正事耽搁了!”说罢,催动李文化,牵着毛驴就走。
谷子干妈哭笑不得,想要卸了,又怕趔了张家山的令,惹他不高兴,想要戴着,又觉不雅,难堪。这时车子已经动了,莫奈何,只得勾着个头,一手捂嘴,一手揽住怀里祭食罐,向前撵去。
驴车滚动着。
前面,李文化牵着个毛驴,仰着个头走路。嘴上添了那物什,他感到排场,腰身闪着,下颏翘着,人未到,那嘴先到了。驴车的一侧,气昂昂地走着个张家山,手叉在腰上,迈着八字步,黑盆盆样的一张脸,煞是严肃,额颅上的三道抬头纹,刀刻一样深邃。额颅的肉拧成一疙瘩,像在思考什么大事。那物什,搭在嘴上以后,有点小,耳子虽然是松紧的,但是拽得左右两个招风大耳、直愣愣地伸展开了,一走一扑扇。车子后面,几步之遥,跌跌撞撞地走着个谷子干妈。羞答答,怯生生,一手揽着罐儿、一手捂嘴,勾着头行路。
这一拨人实在怪异。于是,满街的买家、卖家、看家,都一齐停了手中的活计,拥上来观看。人群中、自然懂家不少,知道那是什么物什,只是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说,正如那看皇帝新衣一样。内中有个鲁莽汉,望张家山嘴上一指,高叫一声什么带。话音未落,惹得四周长嘘短吁,一阵大笑。
这一声叫得张家山也有些心里发毛。他现在明白,自己嘴上捂着的,不是什么口罩了。他想将这取下来,又觉得自己大丈夫一言既出,又半途废了,不好,也降低了自己在谷子干妈和李文化眼中的威信。他在心里对自格说:“名字是人取的!我这就叫它口罩,如何?口罩!口罩!口罩!谁说这不是口罩,谁是王八蛋!”这么一想,这么一念叨,心里也觉安定,于是硬着头皮,依旧昂起个高贵的头颅,不恼不笑,不愠不火,不左顾右盼,匆匆赶路。
第六章
陕北地面,地广人稀。荒野小镇,即便是逢集,人数也是不多。可是因为有了这一宗热闹,此刻,这一处成了个乱人场子。路口,人挤人,人拥人,锈成了一疙瘩。所以把个张家山他们前面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张家山见路途堵塞,有些着急。又见那交通警察,也像闻见腥味的猫儿一样,跛子担水,一瘸一瘸地近了,心中着急以外,又生警觉。心想车上的女骨,一旦被发觉了,平白无故地又得枉生一番口舌,加之这里离吴儿堡太近,那赶集的人中,难免有吴儿堡的买家卖家,即便没有,吴儿堡的亲戚六眷,肯定是有的。到时候一场好事,眼看就坏在这上头了。
张家山两只豹眼,往四周一睃,想找个岔路,绕过小镇,可是这里川道窄狭,一边是山,一边是沟,自古华山一条路,非从这人堆里过不可。张家山皱了皱眉头,当下有了主意,他先在李文化,谷子干妈耳边,低语几句,然后从驴车上,摸起三弦琴来,“啪”的一声,将那带子挎在肩上,将那琴身揽进怀里。而后,又将嘴上那物什卸下来,装好。
人群挡道,驴车不前,斜刺里一声吆喝,走出个人高马大的张家山。
张家山先把着三弦,朝前躬一下腰,算是礼势。礼势毕了,只见胳膊抬起,半空中有三秒钟的停顿,然后猛地一声拨动,那三弦,便“呛呛呛呛”地爆响起来。接着,舌吐莲花,嘴唇张合,唱出一段名曲。这名曲,正是那尽人皆知的《太平年》。
这是一件老古董,宛如出土文物。歌中所述,都是一些历史上的故事。说书艺人将它连缀成篇,押韵道出,以娱人耳目,开人襟怀。张家山刚一开唱,人群中有懂得的,便一声喝彩。喝罢彩后,又亮起耳朵,边听边咂着嘴巴,啧啧品味。有那第一回听的,当然就更是认真,耳朵眼睛并用,生怕把哪个字给漏掉了。
张家山见他受到如此重视,不免得意。俗话说:“身大力不亏”,他的三弦的龙头,不时地戳向人群,人群见了,“哗”的一声退去。他的大屁股,不时地往旁边一趔,夯出一块地面。他的眼珠子,不时地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送送秋波,脸上再做个鬼脸,害得这些女人们,欢喜之余,人人嘴里都含了些唾沫,待他扭到跟前时,便向他脸上吐去。
这种做法,叫“踢场子”,民间艺人的传统做法,非自张家山始。通常,场子踢开,下面便在这场子里作戏了。
眼见得这街面上夯出一条通道,而张家山的《太平年》,正唱到“九九头上数吴起,吴起十二去征西”一节上。他收了势,咽了那《太平年》的后半截,扬头朝街那头怔怔地站着的李文化和谷子干妈,大喝一声道:“二位憨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文化一听,大梦方醒,用那缰绳朝驴屁股上狠命地抽了一下,然后牵起驴缰绳,飞也似的从人流中穿过。那谷子干妈,担心自己被拉下了,于是伸出手来,抓住车帮子,让驴车拖着走。
“唱完再走!唱完再走!不要把我们闪在半路上!”人们发着喊声。张家山见驴车已经走远,也就顾不得人聒噪,叫一声“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言罢,一顺三弦,丢下这傻呆呆的一群人,迈开大步,急急地追驴车而去。身后传来一片嘘嘘之声。
离了小镇,又前行了二里多地,眼见得后边没有人追赶了,脚步才徐缓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歇息在半山腰的一个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有几户人家而已。那女骨发出的臭味太大,苍蝇又嗡嗡个不停,行走间,他们在川道里遇过几个大些的村庄,这些村庄都不让他们歇息。好容易找到这里,磨了半天嘴皮,才说动了主人的恻隐之心,指着一孔放杂物的侧窑,让他们歇息下来。
驴乏得膝盖打软,人乏得散了架似的。匆匆吃过晚饭,张家山吩咐,谷子干妈和李文化去睡,赶鸡啼起来换他,他守着这女骨,顺便夜来给毛驴添草,吃饱歇足,明日再行。
黎明时分,荒鸡乱唱,谷子干妈被惊醒了。谷子干妈醒来后,心疼张家山,就披一件衣服起来,换了张家山休息。那张家山回到窑里,刚刚颠了个盹儿,只见谷子干妈掼门拍窗子地进来,谷子干妈脸色煞白,嘴唇乌青,嘴张了几张,只是胡曰曰,说不出个话,伸出一只手,来拽张家山。“啥事,看把你急的?”张家山问。
见那女骨还好端端地被麻袋装着,并无异样。再一看,只见坡底下,人声嘈杂,一辆四轮拖拉机“突突突突”,正从那简易公路上,吼叫着驶过。
拖拉机的车厢里,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人。人人情绪激昂,手里拿着农具。那领头的一位,站在车头与车厢连接的脚踏板上,一手扛着铁锨,一手扶着前头司机。张家山定睛细看,见那人面目狰狞,满脸杀气,眉宇间那颗黑痣,隐约可见,此人正是冤家对头杨禄。
张家山见那车上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借宿.四轮“突突突”地开过去了,心里始得轻松一些。这时李文化听见拖拉机响,也一手提着裤子,跑出窑门,张口问话。张家山见了,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让他也趷蹴下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老人山上盗走女骨,那杨禄如何知道得如此迅捷?原来,事情要出,却是出在张家山在那无名小镇上的一番摆身子摆浪上。那小镇,说无名,也无名,说有名,也有名。它的名字却叫王镇。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灰汉杨禄,“跌”了一回黑皮,硬是昧着良心将那《回头约》违了。这事过罢,杨禄的心,是在半空里吊了两天。几天过后,看看没有响动,心里始觉安定。安定下来后,心里一阵轻松,正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又所谓“人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儿杯水酒下肚之后,杨禄就想起自个的一个相好、村上的一个白脸婆姨来。恰好这时,王镇上有消息传来,要吴儿堡派一个官差去。杨禄是治保主任,闻听一喜,就轻车熟路,直奔那汉子的家。
到了汉子的家里,大模大样在炕沿上坐下,接那白脸婆姨递上的一壶茶,喝了,说出王镇上官差的事,要那汉子不得延误,立马就去。“官差一户一户地轮,这次,是轮到你家了!”杨禄品了一口茶,说。
汉子听了,是老大的不愿意。他明白杨禄这两天又攒下了一点邪劲.想在他婆姨身上发一发。又见那白脸婆姨,和杨禄眉来眼去的,脸上装作没看见,那心里却总是不美气。想要趔了杨禄的令,不去王镇,话到嘴边,见杨禄的脸沉着,只得咽了口唾沫在肚里,于是出了院门,到邻居家里借了辆旧自行车,登程上路。“拔出萝卜坑坑在!”汉子在踏上车子的那一刻,这样宽慰自己。
白脸婆姨站在大门口,瞅自家男人骑上车子出了村子,于是“砰”地一声关上大门,继而回到窑里,脱裤子上炕,不提。
却说昨日格张家山在王镇一露头,这汉子就认出他了,心中暗惊:这摇身子摆浪的,不是吴儿堡老槐树下,弹拨吟唱的那位,又是谁?那驴车上的尸臭味,他也是最先嗅到,并且最先打出小镇上第一个喷嚏的。
这一行人行事有些蹊跷,文不像文武不像武,官不像官民不像民,那日他就有几分疑惑,今日又见这阵势,又嗅见那恶臭的尸首味儿,明白这大约是动女骨了。杨禄嫂嫂的死,他也知道,并且知道有个《回头约》在那里。当时他就想,这事难免会有一场干戈的。尔格他说:“是非来了!好你个天不收地不容的黑皮杨禄,这回,你的对头出来了!”
张家山衣服扣眼里拴着的那个红布绺绺,也证明了他的判断。原来,这类搬埋的事,那染事的人,都要在身上挂一点红,算是避邪。也怪张家山,王镇街头那一阵子摇身子摆浪,只图自格潇洒快活,不承想却让人群中的这汉子,圆睁着个眼,看了个仔细。
汉子骑了自行车,飞快地回到吴儿堡。进了自家大门跟前,推门要进,却见两扇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也是杨禄合该有事。往日,他睡了这婆娘,总是裤子一穿,鞋一趿,当时就走了。今格,他是前些日子在外村里受几个小年轻的撺掇,去看了一回录像。这次,见了这婆姨,照猫画虎,学人家样子,尽兴了一回。这一次,是弄的时晌有些大了,且又加上葬埋的事,有些劳碌,因此事毕之后,头一扭,便在烧火炕上睡着了。当然,也是这汉子眼睛里瞅见了个事,回来得太快的缘故。
汉子在门外,见大天白日的,关起大门在窑洞里睡觉,心里恨道:“给我一点脸面都不带了!”抓住了门环,想要拍打,又丢开了,心想:恶人还得恶人治,且让那杨禄,不得好活上一场罢。想清楚了,便在那山道,蹲下来,点着一支烟来抽。
好容易等到大门有了响动。先是婆姨,探出头来,后面是那杨禄。白脸婆姨见了自家男人,吃了一惊,那杨禄见了,脸皮虽厚,也不由得一红。那汉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佯装不知。一伸手,将两人拦回窑洞,然后加油加酱,添枝添叶,将王镇上遇见张家山的事情说出。说罢,眼睛瞅着个杨禄,看他如何动作。
杨禄听了,却是不信,说道:“谁吃了老虎胆、豹子心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汉子说:“信不信由你!你到老人山上看一看,就知道了!”
杨禄听了,无法,只得到老人山上李刘氏的坟头。这一看,暗暗叫苦,这坟虽然仍是成一个圆形,可是土是新翻出的,那坟也圈得不圆,更兼那坟慕旁边,七零八落,有不少脚印。
至此,杨禄心里已经明得像镜镜一样了:这坟肯定被人盗了,而盗走女骨的正是那天先在老槐树底下,继而又在自己院子说书的老汉了。此事很快惊动了村里人,此时,老人山上,梁梁峁峁上站满了人。死者的一双儿子杨文光杨文亮也来了。
那杨禄,又往高土堆上一站,可着嗓子喊道:“诸位,你们都耳朵乍长,听着,李家河盗走的这具女骨,虽是我们家的,然而,这女骨往吴儿堡老人山的祖坟上一埋,就是咱们整个吴儿堡杨家的先人,因此嘛这事,不光是欺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也不光是欺我杨禄,而是欺咱们一族。这女骨一定要抢回来,这事不能马虎。至于如何抢,老先人留下来的有讲究,这吴儿堡杨氏一门,自杨文光杨文亮往上,一代一代地往上数,数到第五代,凡没出五服的人家,一家出一个男丁,晚上动身,追他们去!”
杨禄说完,一手拖了杨文光,一手拖了杨文亮,头也不回,气昂昂地下山去了。
回到家里,天已傍晚。杨禄抓起家里那只过事时舍不得吃的栈羊,一把掼翻,拿一刀,给栈羊把血放了,剥了羊皮,去了五腑六脏,拿一把斧头,丁丁东东,将羊肉剁成碎块。
安顿黄脸婆在家熬羊肉,杨禄又去了邻村,二十块钱一天,租了一台四轮拖拉机来。
拖拉机已经开来,就在门外大槐树底下停着。锅里的带骨羊肉也已炖熟,香味弥漫了半个村子。可是杨禄左等右等,仍不见户族里的男丁上门。杨禄门口转了三个圈儿,没良法,只得来到杨家祠堂里,捻了一炷香,央告一番,临走时,又捡起平日祭祖动户祈雨防雹时用的铜锣,提了出来。
吴儿堡是南北村子,这杨禄提了铜锣,自北向南,边敲锣边吆喝。那吆喝声是这样的:吴儿堡杨门一族听着。我杨禄刚刚拜了祠堂,见了列祖列宗。听我陈说这老人山上的事情,列祖列宗们人人惊恐,个个不安,都说这盗骨的事情要是开了个头,难免哪一天轮到他们头上。是我杨禄,一拍腔子,大包大揽,说这吴儿堡男孝子、女孝子,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一定要夺回女骨,给先人拾回这个面子!列位听着,我这锣声,只敲三个来回,三个来回过罢,哪怕只有我杨禄一人,我他妈的也要去抢那女骨了!
杨禄絮絮叨叨。边说边敲,闹得吴儿堡鸡犬不宁。
三个来回敲罢,杨禄家门前,眼见得黑压压的,集合了三四十个男丁,人人肩扛铁锨镢头,走到杨禄跟前报名,听候调遣。
杨禄将那些老弱病残筛去,剩下十几个青壮后生。
一伙人开始吃肉,一口二尺八的大深锅,两个后生抬了,放在院子当中,三块半截砖头支定。一个一个带把大老碗,尽自己舀,尽各人敞开肚皮来吃。吃饭途中,杨禄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两瓶烧酒,咬开盖儿,搁到众人跟前。
一时三刻,眼见得那口熬肉的锅,见了底儿,那两只酒罐儿,再也空不出一星半点了,众人方才罢休。
一行人坐上四轮时,那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也坐在了车上,死活不下来。口里说着,他们要尽一点孝心。杨禄见了,也就不再勉强。
杨禄往司机座位和车厢中间的那个旮旯一站,说一声:“走!”话音刚落,四轮“突突突突”地,离了吴儿堡。这时时辰刚交过半夜,外面月光世界一片清朗。
四轮突突地响着,趁着月色,一路急驰,鸡打啼时过了王镇,天麻糊明时又过了张家山他们歇息的那个无名村庄。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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