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回头约(下部)
第七章

这天黎明,眼见得那台四轮,“突突突突”地从垃畔底下驶过,张家山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事算是“充”下了。想到这里,心情一阵沉重。

待那四轮聒噪着走远,三人才敢直起腰来。商议一番,觉得这大路是不能再走了,那辆四轮,追人不上,肯定会返回来,或者在路口设卡等待。

那张家山,朝窑背上看了半天,说道:“走小路吧,从山岭上走!”

驴车是不能再用了,道路太窄太陡。于是只好弃了驴车,跟房东说好,事情毕了来取。毛驴却依旧饶不了它,那具女尸,现在得它结结实实地驮在背上了。尸首横陈驴背,再用细绳子束好,那牵驴的角色,仍是李文化。那祭食罐,又得谷子干妈抱了。张家山则把个三弦琴扛在肩上。

收拾停当,一拨人从窑背上作务庄稼的白色小路上,摇摇晃晃上山。嘴上的那物什,大家也没有忘记戴它。太阳冒红时,一拨人已大汗淋漓地登上山顶。

张家山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行进在陕北高原最高的一座山脉上了。这座山脉叫子午岭。子午岭是一条分水岭,他们的左手,是陕西境,他们的右手,则是甘肃境了。那子午岭,乃是昆仑山-那美丽的南山向东伸出的一支余脉,它与黄河并行而下,威赫赫地横贯南北。一山一河,框定了陕北这一块狭长的地域。子午岭极高,陕北民歌中“眺不见妹妹照山现”,那“山现”就是这子午岭一早一晚,太阳光平射,能见度良好的情况下,山的轮廓反射到天上,出现的一种海市蜃楼般的幻景。

却说张家山一行正行走间,天色突然变得昏暗起来,空中也充满了嘈杂之音,地上的落叶,不时地被一阵阵旋风卷起。那驮着女骨的毛驴,预感到某种不祥,停住脚步,伸长脖子,翘起尾巴,“咯哇咯哇”地叫起来。叫着叫着,那屁股眼上,响屁连连,继而,一摊稀屎直射出来,溅了跟在驴后边的张家山一头一脸。

“张士贵的马,上不了沙场!”张家山骂了一句。骂罢,捋起衣袖来,将脸上那污垢擦了。

骂归骂,张家山自己也觉得奇怪。刚才天色还好好的,东方红,太阳升,怎么说一声变,就突然间天地失色,张家山扬起脸来四下观看,看这不祥之音起自何方。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太阳升起的方向,有一团翻卷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疙瘩,正飘飘忽忽,飞翔着向这边压来。那灰暗是因为它遮住了光线,那嘈杂之音,那嗖嗖作响的风,都来自它。

四周都晴晴朗朗的,怎么凭空地天上就出现了这一疙瘩云。大家都立定了,看那乌云朝这边飞驰。谷子干妈信迷信,她的脸色都有些煞白了。

张家山腾出一只手,护住头顶上的白羊肚子手巾,仰头往上,定睛一看,笑了起来。笑罢说道:“这哪里是云,原来是一群红嘴乌鸦。世上哪来这么多这东西!山野僻地,这东西,莫非成精了不成?”

话音刚落,汹涌的鸦阵,已君临头顶。追上来的鸦阵,不再飞得那么快了,它徐缓下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这三个人、一头驴和一具腐尸。鸦阵上下翻飞着,大声聒噪,“轰”的一声近了,近到简直可以伸手抓住,“轰”的一声又远了,挽到天空那一疙瘩子里面去了。

这一切,原来都是缘于那架女尸。它散发的味儿,臭了一路,乌鸦们循着味儿追来,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滚雪团儿一样,滚成了这样一个鸦阵。现在,随着鸦阵追了上来,那味儿自然更浓了。刺鼻的臭味弥漫在空中,逗引着这些乌鸦。乌鸦们贪婪地吮吸着那气味,流着长长的涎水,红着眼睛,想像着那诱人的美餐。这不能怪这些乌鸦,清扫腐尸是它们的天职。

天傍黑时,子午岭的脊上,一座突出的山头,到了他们脚下。

山头往西南走势时,子午岭山脊,分成平等的两条,延伸向前。而在这山头上,这陕北最高的制高点上,古木参天,阴气逼人,四围是荒草,中间一块光秃秃的地面上,树着一块石碑。那石碑上铁钩银划,书写着三个大字:“好汉岭”。

这“好汉岭”的故事,在陕北地面,流传甚广。张家山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这故事自然也听过。不过听是听过,奈何身子为世间俗务所羁,却没经历过。想不到山不转水转,今日为了一场《回头约》的事情,竟有缘临幸此处。想起这“好汉岭”故事,心中不由得一阵豪迈,遂吩咐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今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歇息一晚。

怕乌鸦又来滋事,他们燃起了一堆篝火。那鸦阵,聒噪了一天,现在也有些累了,黑压压地在篝火的四周,敛落下来。

这天半夜,乌鸦们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聒噪。张家山从梦中惊醒,抬眼看时,见月光下树影斑驳,那吴儿堡杨禄,领着一干人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杨禄一手拄着一把铁锨。另一只手,指向张家山,嘴里日娘咒老子的一阵大骂。原来,那杨禄确非等闲角色,昨日见路途上一直没有驴车的踪影,突然惊道:“死娃病老汉,再加上一个“解放脚”的婆姨,纵有日天的本事,谅也不能跑得太远!”这样一想,于是拨转头来,吆着四轮,往来路上走。四轮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杨禄查查访访,访访查查,就这样,天煞黑时,访到张家山蹲过的那个检畔。踏访清楚了,于是弃了四轮,尾随追来。

好汉岭上,夜半更深,在乌鸦的聒噪声中,灰汉杨禄的这一声大叫,分外刺耳。岭上的这三个,白日里阳气正盛,抖起胆子,将那怯懦之心藏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夜里,山野空寂,月华映照,阴气滋生,三人心里,则不免多了些鬼祟之气,战战兢兢,缩手缩脚,只待天明。尔格,杨禄这一声大叫,三人从梦中惊醒,见了这阵势,都不免有些变脸失色。

没想到在这好汉岭上,一行人被这吴儿堡杨禄追上。

一边是势单力孤的张家山一伙,更兼有一具死猪一样的女骨作累赘,一方是年轻气盛的杨禄一伙,一路追来,势在必得。看来,这具惹是生非的女骨,是有些难保了。

杨禄一番大话排出,见张家山出言木讷,半晌没有应对,心中不免得意。于是又有大话,顺嘴排出,一心先要占个上风头。

“跳寡妇墙,扒绝户坟,历来是人间的两大恶事。六六镇张家山,你狗日的好大的胆子,竟敢扒坟扒到我吴儿堡杨家来了。幸亏我杨家还没黑门,还有个天不怕地不怕鬼神不敬的杨禄撑着。尔格,人赃俱在,六六镇张家山,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家山这时,已经有些回过神来。他嘴里暗暗叫苦,身子仰起,又从那女尸的背上,抽出一只手来,杨禄见他手脚动了,以为他要打架,忙喊道:“你不准动!你要胡动弹,我就先灭了你!”张家山听了,微微一笑,他的手指,却指向柴火。

那篝火,加了些干柴以后,忽忽地旺了起来。

篝火映照处,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都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张家山手拿一根硬柴棒儿,一边拨拉着火,一边端详这事。哼唧了半天,他说道:“吴儿堡杨禄,你知道你这脚底下踏的,是啥地方?”

杨禄见说,回道:“张家山,你少打岔儿,这地方叫”好汉岭'。前朝古事,我知道的却也并不比你少!”

张家山又说:“你可知道这好汉的姓氏?”

杨禄果然对这好汉岭故事知道得详尽,他又回道:“好汉姓张,这我知道!不过,张家山,你少攀高门楼子,拿别人的大脸偎尻子,这个'张',却是永宁的张家,你那“张',是六六镇的张家!

张家山见话撵到这里,声调也就有些高了,他回道:“同姓不同族,这我也知道!不过,吴儿堡杨家,我今格要说的是,这么一座威势的山岭,这么一个张好汉的故事,在那里搁着,杨禄,此时此地,你还是少逞些能吧!山有山神,水有水怪,纵然人奈何你不得,这山神水怪,不会容你的!”

张家山这番话一旦说出,空寂的山冈上,夜风吹动树叶,飒飒做响,一只猫头鹰,在不远处一声尖厉地长唳,引得满地乌鸦又是一阵聒噪。那月光,寒碜碜的,映照着这一片山林,树影斑驳,光怪陆离。

杨禄听了这话,见了这景,后背上也有一丝发凉,不过他的嘴,却比刚才还硬。他接住张家山的话头,回道:“张家山,屁股屙屎尿鼓力哩,你少拿这好汉岭压我。我不买你这个账!你把我当成谁了?我是杨禄,鬼神不敬,吃钢咬铁的杨禄!我是吃饭馍长大的,不是给吓大的!闲话少说,赶快还人!动起干戈,这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当下,张家山见那灰汉杨禄,不似前番那么咄咄逼人,心里始觉踏实了点。“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张家山面对这一烧叨,已有悔不当初之意。不过,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应招了。他决定继续拿话来诈他。杨禄的优势在于他的一身蛮力,张家山的优势却在嘴上,他想趁杨禄立脚未稳,先用一番大话,镇住他,不致让事情发展到械斗的地步。倘若械斗,吃亏的就该是张家山他们了。

“吴儿堡杨禄,你口口声声地喊我张家山,你可知道,这张家山是谁么?你鼻子底下有嘴,那嘴不是用来出气的,是用来说话的,你不妨动动嘴皮,打听打听,看这张家山是谁!再用一杆抬秤,称称自己,看看你几斤几两,你那一把骨实,配得上与他为敌么?”

杨禄见说,并不买账,反嘴回道:“张家山,你少拿大话诈我。你鼻子底下也有嘴,那嘴也不是用来出气的,你不妨也四处打听打听,看我杨禄是谁,这杨禄又怕过个谁?好你个张家山,屎巴牛站在粪堆上,硬充个大个子,大红公鸡戴串铃,硬充高脚牲口。你当我是谁!我岂怕你!我杨禄,早就听说过六六镇的个你了。无非是六六镇上的一个儿老汉,开了个什么民事调解所,四处磨牙,说黑道白,逞强使势而已。张家山,你自格心里清楚,尔格是虎落平阳了,你那威势,就少耍些吧!

张家山见镇不住杨禄,拍拍胸口,又说道:“我张家山,是四处逞强,是开了个民事调解所,想吃这人间的一口强饭。可是,我张家山做起事来,走得端行得正,从不越外,十字路摔一跤,正南正北。有一句老话叫·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话正该我张家山在这里说。那杨家小子,我张家山北上吴儿堡,动这女骨,自有做这事的道理,有一件东西叫《回头约》,你知道么?

这一个《回头约》.却正是这一场事故的关键所在,而此时此景提出,却也是正在火候。杨禄见提到这《回头约》.自知理亏,嘴里呜啦了半天,辩道:“那是我们李杨两家的事,李杨两家是亲戚,你知道吗?驴槽上伸进来个马嘴,你张家山两姓旁人,掺和到这里面搅事,逞什么英雄!”

“这话差矣!大路不平众人铲!吴儿堡杨禄,你看,这是《回头约》!这《回头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卖生不卖死,卖身不卖灵,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子。倘有违逆,天诛地灭!”

随杨禄一起上山的族人们,早就知道有这个“约”,而这契约上的话,也都是那些祖祖辈辈所有的《回头约》上必备的一番套子话,他们自然知道。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杨禄的撺掇,心血来潮,上了钩竿,尔格,听了张家山复述出《回头约》上的话语,心头不免震颤,于是议论纷纷,那身子,也不似刚才那么踊跃地向前了,那手中的农具,也不似刚才那么刺蓬乍舞,直指张家山了。

杨禄见了,有些着急,大喝一声,截住张家山的话头,说道:“约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家山,尔格都牛年马月了,你还翻那些老皇历!告诉你,张家山,这约我就是要违。鬼神还怕恶人哩,你把我杨禄的尿咬了!”

杨禄这话,却有些撒泼、有些黑皮无赖的味道了。张家山听了,还未应对,旁边斜刺里闪出个李文化。李文化冲着杨禄,伸胳膊扬腿,高声叫道:“张干大没牙,我却有牙!吴儿堡杨禄,你甭摆吝,你甭日脏,你试试把裤子脱下来,看我敢不敢咬你那东西。城里有一道菜,叫钱钱肉,那是驴的,我李文化只听过,却没尝过,这次,我权当是打牙祭,开洋荤哩!”

张家山生性高傲,心想那杨禄下作,自己这一方的李文化,却不能这样。眼见得那李文化,一抬身子,扑到杨禄跟前,口口声声要咬尿,逼着杨禄脱裤子。张家山见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刚要阻挡,突然人群中,先有人伸手去挡了。

那挡李文化的,却是杨文光杨文亮兄弟。两人一手拽住李文化一条胳膊,将他拖住、按住,让他重新蹲到火堆旁边。两兄弟口里还一个劲地劝阻,要李文化不要造次,论起班辈,杨禄却是他们的“大大”。

李文化却不知道这两个半大小子是谁,一抬身子,又要站起。张家山却知道他们是谁了。先不去管他俩,以后若再有事,或可还会有些用场。眼下,先让我把杨禄的这两句脏话回了。好容易逮了个使势的机会,岂可不用?张家山想清楚了,于是,一手按住李文化的肩膀,另只手指向杨禄的鼻子,骂道:

“《透天机》上说了,“中五百年半鬼半人'。初听这话,我还不信,只当个囫囵话来听,今格见了你这杨禄,方才明白,这话是应了,而且就应在你我身上。搭眼一看,谁是人?我堂堂正正的六六镇张家山是人!谁是鬼?你肮肮脏脏的吴儿堡杨禄是鬼!契约契约,啥叫契约?周幽王临潼山烽火戏诸侯,失约于天下,周亡。曹孟德惊马踏麦田,违了约法三章,割须以谢罪天下。没有约,那是你们个人的事情,有了约,那就是天下人的事情了。大胆杨禄,天地有灵,鬼神能察,你敢违这《回头约》,敢失约于天下,你不怕天打五雷轰,你不怕苍天有眼,断了你家香火,你不怕这世人纷纷嚷嚷一张嘴,唾沫星子淹死你!”

张家山这一张利嘴,上面一番慷慨陈词,唇枪舌剑,算是发挥到了极致。说罢以后,连自己也不免觉得得意,定睛再看那杨禄,杨禄在口舌过往上,自然逊张家山一筹。见这话馋火,听了,心里不由得一个冷战。跟随杨禄来的这一拨人,也人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月光一照,脸色发暗发蓝,煞是难看。

杨禄见打嘴仗打不过张家山,还这样继续理论下去,自己越来越处于下风,又怕跟随他而来的族里兄弟们听了,起了二心,于是他挽了挽袖子,亮开嗓子,朝左右喊道:

“弟兄们,咱不跟这糟老头子理论。他歪嘴上安着转轴子哩,咱们口说,说不过他。说一千道一万,他敢刨咱们的祖坟,亵渎咱们吴儿堡老人山,就是欺咱们的先人,就是欺咱们一族人,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随我上,弟兄们,咱们先撂翻了这老头子,再抢回这女骨,闲事不问,闲话不说!”

话音未落,那杨禄身先士卒,嗷嗷叫着,挥动铁锨,先抢将过来。

张家山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一旁却急坏了个谷子干妈。谷子干妈是怕伤着老伙计张家山,不是担心抢走那女骨。此刻,只见谷子干妈两脚盘起,身子向前一倾,向后一仰,再往前一闪,借了惯性,一骨碌站了起来。站定以后,指着杨禄骂道:“灰汉杨禄,你甭逞强,你姑奶奶来了!”说罢,扑扑坎坎地,向杨禄的铁锨刃子迎去。

谷子干妈这一手,不啻是飞蛾扑火,羊羔往狼的口里送。只见那杨禄,见谷子干妈是舍了身子.真格来扑,于是身子一趔,侧身躲过。躲过之后,谷子干妈的个大屁股,正好显在了他眼前,于是杨禄抡铁锨,一锨头打在她的屁股蛋子上。这一锨使上了力,打得谷子干妈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大屁股结结实实地蹾在了地上。

李文化见谷子干妈不济事,于是壮着胆子站起来去迎。他这挺身而出,却是为那女骨。说到底,这《回头约》却是他自己的事,张干大一个两姓旁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件事,仅仅是禁不住自己那一番央告,才铤而走险,酿出这一场欲罢不能、欲休不得的烧叨的,若要论起这事的起因,却在他李文化身上,因此此时不出头、更待何时?!况且,一只蛤蟆四两力,一人拼命,十人难当,李文化若要拼起命来,大小也算一个人物哩!

那李文化,平日在电影电视里,学了些花拳绣腿,实用不实用,不知道,不过那架势却趔得蛮像真的。这时,身子已经站起,架势也就趔开,扎个马步,攥着的拳头提到肋上,心嗵嗵地跳着,嘴里却硬。那嘴里、不歇气地喊道:“谁不要命谁来!谁不要命谁来!”

张家山见了。怕李文化露出馅儿,吆喝一声,说道:“文化兄弟,你先歇了你的拳脚,一会儿再使唤吧!世事险恶,步步有难,既然本事在身上,就不愁没个显露的机会,得是?!”噤断住了李文化,张家山横了一眼杨禄,说道:

“杨禄兄弟,你耽搁了瞌睡,惊动了四邻,破费钱财雇了四轮,扎了架子,舍上身子与我张家山做对头,说穿了,无非是为了这臭烘烘的一堆烂肉而已。这东西值个甚,真就那么金贵?拿去肥田,也壮不了二亩包谷,拿去使唤,也没人敢用。你杨禄真的稀罕,你就拿去吧!”让人一步自己宽',这是一句老话。我张家山说到做到,不再与你为难,咋样?”

张家山说完这番话,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叹息一声。

李文化见说,吃了一惊,一连声问道:“张干大,你是疯了?”

那杨禄,听了这话,觉得这事来得太便宜了,也是半信半疑。他停了手脚的动作,止了嘴里的聒噪,在火堆前站定。

张家山站起来,稳了稳身子,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给是给你,不过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人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老天有眼,在那半空里闪着哩,谁要做了亏心事,他该提防有个报应才是。这是一把三弦,这是一张我的嘴,你要真想做了这事,又想封住天下人的口,你就先把这三弦、放到火里烧了,先把我老汉这嘴封了,舌头剜了。要不,众口滔滔,我张家山这余生,就只做一件事情。我要抱着这三弦,跨州闯县,走遍高原,把你杨禄这不仁不义的事情,编成曲子,四处传唱,叫你吴儿堡杨禄,叫你杨禄的子子孙孙,留下千秋骂名,永世不得安宁,叫这陕北民歌里,再添一个精彩段子!

张家山这说法,有点跌黑皮的味道。恶人还须恶人治,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陕北人将耍黑皮叫“跌”黑皮。这个跌字,有讲究,你想光光堂堂,有头有脸的一个人,将衣服反穿了,往地上一跌,耍起了死狗,好汉怕癞汉,癞汉怕死汉,到了这份上,连阎王老子也得让你三分哩。

张家山这一番跌黑皮,也是让情势逼的。这张家山,经多识广,手眼通天,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混了一辈子世事的人,到了老了就成了精了,这精再继续老辣下去,就成了怪了。古语“老而不死谓之怪”,说的正是这话,正是这眼下我们的老汉张家山。

张家山将这好汉岭上的阵势,搭眼一观,心里便镜镜一样地明了。自己一个吭吭哧哧的死老汉,再加上一个麻秆胳膊麻秆腿的李文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谷子干妈,哪是这凶神恶煞的灰汉杨禄的对手。更兼有一帮如狼似虎的二尿后生助阵,真要动起干戈,吃亏的是自己一方。他想,有一张《回头约》在手,心正理直,用语言吓诈上一番,或许有用。假如那灰汉杨禄,软硬不吃,真要胡来,以张家山的性情,倒真的敢抱把三弦,四处游说,满世界吹喇叭,丧扬那杨禄哩!

“灰汉杨禄,我张家山说话,从来是塘土地上吐唾沫,一口一个坑儿。这话既然说出,也就不想再收。这个塄坎怎么个下,在你!你看着办吧,我张家山,不再有话了。”

俗话说:“牛头不烂,少了二斤柴炭!”好汉岭上,这张家山,先是提出这好汉岭故事,壮怀激烈,削了灰汉杨禄的三分气焰,又掏出那个《回头约》.一番排侃,再削杨禄三分气焰,尔格,欲擒故纵,哄着杨禄顺竿爬,爬到高处,又将那竿抽了,一拳打到那杨禄的软处,杨禄的气焰,则又削去三分。眼见得只片刻工夫,杨禄当初的十分气焰,靠了张家山的这一番唇枪舌剑,气息奄奄,仅存十分之一了。

前面说了,好汉怕癞汉,癞汉怕死汉,那杨禄最怕的,却还是这张家山的最后一招。这一招确实厉害。杨禄心想,这儿老汉,真要惹恼了他,他真的敢抹下个脸皮,抱着个三弦,满世界的游荡,一张没遮拦的烂嘴,四处丧败他哩!那时杨禄这一张大脸,何处去搁?

原来这黑皮,虽也属屑小之徒,却与泼皮无赖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极爱面子。这黑皮倘若住在城里,领带一扎,西装一穿,皮鞋锃亮,人前有他,人后亦有他,处处占上风头,事事胡搅蛮缠,你不经过,你不知道他的恶顽。倘住在乡间,衣食所迫,环境使然,这势则要扎得更硬,这样才好在地面上混。倘若有一天势倒了,脸面失了,下坡碌碡众人推,立即会沦落到连一般人都不如的地步。

好杨禄,心里怯了,嘴里还硬,指着张家山,顿顿脚,说道:“张家山,你不要逼我。世上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是人干的,到了那份上,非干不可。你说要我做的一件事情,我明白,你是要我当个杀人犯,先把你这儿老汉给灭了!你要用你老羊皮换一个嫩羔皮!”

张家山接住话茬,回道:“杨家小子,你说对了,我张家山正是这个意思!杨禄,成全我,你小子要真的有种,先把我老汉给灭了,再取那女骨。反正这好汉岭,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地方,你尽可以行事。你能成全我,让我和这前朝张好汉埋在一搭,也算抬举我!墓碑不必新立,这块碑子,我们两个伙用了!

杨禄一听,沉吟起来。

沉吟半晌,杨禄说道:“六六镇张干大,世间事情,要想端,颠倒颠,需要翻过来倒过去想,才能周全。你张干大也是个惯说是非口舌的人,你心要是不偏,你翻过来替我杨禄想想。我那嫂嫂,在李家河盛了才有几年?虽说有个先来后到,可她大半辈子光阴,是在吴儿堡度过的,是我杨家的媳妇。再说尔格,为了抢这女骨,我动了户族,雇了四轮,夸了海口,张扬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尔格你叫我空手而归,无功而返,如何向满门上下交代,又如何不惹得世人耻笑?叫我杨禄以后又如何在人面前说得起话?”

杨禄说完,叹了一口气,大约有点悔之当初。

杨禄这话,说的也是实情。张家山听了,半晌不语。这样说来,谁也不怪,怪只怪这李刘氏,尔格她是安宁了,睡在那里,撞也撞不响,叫也叫不应,却把这个难题,留给了后人。

“你要是真逼我,我就只好犯一回王法,把你张干大,先灭了!”杨禄圆睁怪眼,咬牙切齿,吼道。吼罢以后,补充道:“我也是一口唾沫一个坑,说到做到!

陕北地面,这一类《回头约》纠纷,世世代代发生。有寡妇改嫁,就必定有《回头约》;有《回头约》,就难免惹起纠纷,动起干戈。干戈一起,便没有了道理。通常,谁家强,这女骨就往往由谁家占了,剩下的一家,只好顶着世人的白眼,四处打问,去买那些没有主的女儿骨,弥成冥婚。

如果两家都是强人,各要面子,互不相让,那最后倒霉的则是这女人本身。两家主事人,密谋好,瞒了这女人的娘舅家,一把刀子,中间一分,两家各埋一半了事。

好汉岭上,张家山和杨禄这一场事情,最后就谈成了这结果。

将篝火燃旺,将这女骨,从麻袋里扒出来,衣服扒了。两家事主,手拖着女尸,量好位置,然后,一个是张家山,一个是杨禄,两人一阵推辞,都有些胆怯,捂擞,不敢贸然举刀下手。

推辞期间,月光下那一团白花花的肉,突然颤抖起来。杨禄于这事,却是胆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张家山心里也有几分怯意,怯虽怯,却不露在脸上。那嘴里,反而哈哈大笑,说道:“'人七”过了,“鬼七'未过,这女裙衩,魂灵还附在身上哩!挨这一刀,她有感觉!”

那杨文光杨文亮两位,见母亲身子颤抖,心中疼爱母亲,纷纷跪下来,央告不要将女尸剁开。那李文化,尔格知道,这两个半大小子是谁了,论起来,他们却是一母所生,陕北话中,将这种关系,叫“隔山兄弟”。

李文化自幼离母,母子亲情,原有些淡。不过虽然隔生,却毕竟是自格母亲,自格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因此,尔格见那杨家兄弟一跪一哭,心中也有几分凄惨,于是膝盖一软,也跪了下来。

杨禄见此,明白自己非心硬不可了,再要延宕下去,谁知又会有什么变故。想清楚了,于是脸面重新调过来,盯住女尸,又破口大骂自家的两个侄儿,让他们少来添乱,坏了自格大事。这边的张家山,也照此办理,噤断住李文化,他说“人死如灯灭”,哪有鬼魂存在,他不过是信口戏言而已。说罢,从身上摸出刀子,眼看就要下手。

这一番打搅,延挨了时间,果然引起了变故。想不到,惦着这女骨的,不止这两拨人,还有第三拨人,这时候也拍马赶到。

正当张家山与杨禄,就要举刀,剖这女尸时,只听那歇息在四周的乌鸦,又是一阵骚动,一阵聒噪。满岭的人,因这响声,都吃了一惊,举目看时,只见伴随着那乌鸦扑噜噜乱飞,从山岗的另一侧,又大呼小叫,喊声阵阵上来了一拨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拨人正是李刘氏的娘家人。那打头的一位,我们却认得,李文化曾叫他“大老表”来着。原来,这刘家河的刘玄礼,人回去了,那耳朵却没闲着,听见四乡一哇声地吵,说吴儿堡杨禄为抢女骨动了户族,于是在村子里一嚷。刘家河这村子,上下齐心,所以没费多少口舌,户族也就起了,于是一拨人尾随在杨禄之后,一路打探,跟踪而来。

那李文化正在一旁筛糠般地打颤,见这乌鸦聒噪过后,上来的是“大老表”,一时喜出望外,扬声就喊。

那杨文光、杨文亮兄弟,论起亲疏来,也该叫这刘玄礼“大老表”。尔格在这荒山野岭,遇见亲人,心中自然也就高兴,于是跟在李文化后边,也哇哇做声。

那“大老表”走到自己的三个姑表兄弟跟前,先将他们一一扶起,嘴里念叨道:“你们还算有孝心!我姑为生你们,疼过一回,这疼的还不算冤!”说罢,一跃跨过火堆,来到女尸跟前,伸手一拨拉,右一拳打倒了杨禄,左一拳打倒了张家山。他那嘴里,伴着出拳,大声喊道:

“谁敢将我刘家女儿五股分尸,叫她下世难再脱生为人,谁就是我们刘家河的对头!

刘家河动户,原来为的正是这事。

张家山行动迟缓,跌倒在地,吭吭哧哧,半天爬不起来。那杨禄却正当精壮,动作敏捷,摔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就爬起来了。他爬起以后,没有客气,顺手也回了一拳,那嘴里不干不净,骂道:

“我们商量我们的事情,与你何干?谁的裤裆破了,露出个你!

那“大老表”听了,还算有涵养,没有还嘴,只据理争道:“埋在吴儿堡,埋在李家河,都行,我刘玄礼都不会说半个“不”字。只是,要将我那苦命的姑姑,一劈两半,东埋一块,西埋一块,这办不到!”

那杨禄听了,出语更残,揶揄道:“不怪天不怪地,不怪鬼不怪神,不怪吴儿堡不怪李家河,怪来怪去,只怪你那姑姑。她自己长了几个屄,她都不知道,卖了一次,又卖一次!”

这话说得,连地上袒胸露背的死人,都冷丁地打了个冷战。那“大老表”听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挥手一呼,刘家河的这一拨人,齐刷刷地拿了农具,向吴儿堡这一拨人扑去。

一场械斗这就算开始了。

铁锨镢头乱飞,双方正好势均力敌。好汉岭上,满场只剩下了张家山和他的两个搭档,现在反倒成了事外之人。那满地的乌鸦,因了这一场打斗,又扑扑乱飞,大声地聒噪起来。

瞅这空儿,张家山要李文化去牵毛驴。毛驴牵来,两人一抬,将那尸首横放在驴背上。

张家山叮咛谷子干妈,不要忘了那祭食罐。他自格,也很认真地将三弦琴扛在了肩上。

毛驴迈着碎步,离开了这道岭。张家山腾出一只手,扶着这驴背上的女骨。走远了,听见背后杨禄还在喊着:“狗日的张家山,这事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等着,我杨禄还会撵来的!”

喊归喊,那灰汉杨禄,被“大老表”刘玄礼一把镢头,死死地缠住,忙着还手,腾不出身子,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张家山一行走远,看着驴背上的女尸,一闪一闪,隐入山的深处。

第八章

山高路遥,行程要紧。离了那是非之地,将那一处地面,腾得宽展一些,让杨、刘两家去逞英雄。一行人趁着夜色,正好赶路。隔一会儿,东方便显出鱼肚白。

张家山他们行进的路上,有些摩崖石刻,那石刻中有“苍生一望”字样。

这是一条古道,这条古道的名字叫秦直道。张家山一行,目下正行进在这条古道上,可惜他们自己不知道。如果他们出生得早一些,行动得快一些,也许会瞅见秦皇那驾着天辇,车辚辚,马萧萧,威严地从这里远去的背影;也许会与胡笳声声马蹄哒哒的出塞的美女王昭君打个照面,昭君是北上,他们是南下,肯定会打照面的;也许会赶上为他们的乡党,那顺着秦直道疾驰而去的闯王李自成饯行一杯酒。

这一天走了许多的路。按路程计算,距离那六六镇李家河,路途该闪过半了吧!

那吴儿堡杨禄撂给的那句话,还令张家山担心。所以他们这天的行走,还是格外的小心。好在子午岭上,除了那条主要的山脊之外,还有许多岔出的分支,因此,他们在挑选道路上,故意避开了正路。

女尸散发着臭味。原先,它用麻袋裹着,用衣服装扮着,大家只把她当作一副女骨、一件物什看待,尔格,那麻袋没有了,那衣服在好汉岭上欲五股分尸时给扒了,她成了一具裸体。

谷子干妈见了,骂一句“尴尬”,脱下自己的衣衫,给驴身上的这女人盖了,省得男人的目光,老寒碜她。

驴蹄得得,人语喧喧,一行人且说且行。

空寂的深山里,不见一个人影,不见一缕炊烟。偶尔,蹄声会惊动草窝里的几只山鸡。

日头落,月亮升的时候,用老话这叫“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此时,他们来到一架山岭上。岭的一侧,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底。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哪里来的道路?张家山趴在地上,嗅了嗅,说这路确实是人走的,不是野物踩的,顺着路走,或许还可以碰见一两户人家,或者守林的人,到时讨口吃食,投个住宿,却也方便。

众人依了张家山的话,离了子午岭山脊,顺小路攀援而下。

张家山之所以不在岭上宿营,原来还有第二层考虑。好汉岭上,定是山上那一堆篝火,引得灰汉杨禄有了目标,所以今格晚上,那岭上是不宜去住了,难保那杨禄处理完了好汉岭上的事情后,不马不停蹄又领着族人尾随追赶。

三人中,张家山是绝对领导。他提出走这小路,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也就没有什么异议,不料平日那又乖又勤的草驴,这次,却硬是不听指挥,驴蹄抬了几抬,死活不上这条小路。

李文化见了,使劲地拽了拽缰绳,张家山又从后面,朝驴屁股上给了一脚。驴现在蹄子是抬了,那眼里,却是泪水汪汪。见张家山瞅它,就又扬起脖子,“咯哇咯哇”地叫了一阵。

这驴莫非知道前面有什么凶险?众人见了,心中都有些嘀咕。成语中说,“牛鬼蛇神”,这话其实是错的,牛咧蛇咧,其实都是神,老百姓眼中,只有一样牲灵,是鬼,这就是毛驴。

张家山见了,说道:“莫非前面有什么不祥之物?我们是人,尚且不怕,你一个哑巴牲口,又怕它怎的?你活着,受尽世间千般苦,千人骑,万人驾,挨不尽的鞭子抽,走不尽的回头路,有朝一日死了,又是那炉头红案上的一道菜,这样的命,何须惜它?”

那毛驴听了,止了叫声,收了眼泪,开始举步。

谷子干妈素来迷信,见毛驴这般情形,又听张家山那样说,于是劝张家山,另选一条路走。张家山叹息道:“凡事都有个定数。是死不得活,是活寻不着,你躲在别处,就敢保太平无事了么?”这话说得凄凉,众人听了,不复言语。暮色起了。暮色中众人匆匆赶路。

行不多远,绕过一个弯子,视野陡然间变得开阔。前面是一条川道,川道中间,细细地淌着一股水儿。川道向阳的一侧,是一面壁立的石崖。张家山他们走的这条小路,正是向岩石通去的。

小路到了这岩石边上,断了。这路断得有些蹊跷。一行人到了路的尽头,岩石边上,停下。李文化眼尖,见这岩石上,垂着一些百年老藤,老藤遮掩处,似有洞穴存在。于是牵了毛驴,趋前两步,去掀那藤子。这一掀,果然看见,里面是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那些百年老藤,宛如一道珠帘,将洞穴遮掩。

老藤摇动,暮色苍茫。这一掀不要紧,恍惚间,只见一个红袄绿裤、粉面皓齿的女子,冲他嫣然一笑,又见那洞里,张牙舞爪,无数敞着肚皮的莽汉,或骑象,或骑牛,或骑麒麟,或什么都不骑,两手张开如同飞天,一齐向洞口拥来。

李文化见了,叫声“有鬼”。说罢口吐白沫,软软地倒了下来。

那毛驴也是吃惊不小,只见它扬起脖子,“咯哇咯哇”叫了两声,而后前腿一蹬,后腿一弓,屁股高高地翘起来,摔下背上的女尸,一溜烟地跑了。

谷子干妈本来就胆小,心里容不得针尖大的一点事儿。如今见李文化这样,受了感染,抱着那祭食罐儿,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下以后,胸膛一起一伏地打喘,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张家山心里也犯嘀咕,可是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硬着头皮,充一回好汉。好个张家山,只见他掸了掸鞋上的土,定了定神,嘴里骂道:“是哪一方的妖魔鬼怪,与我张家山为难!”骂罢,顺过三弦,用三弦那椿木疙瘩,权当武器,一挑老藤,将个人高马大的身子,抢将进去。

照样有妖媚的妇人,照样有青面獠牙的怪物。不过这张家山,毕竟与李文化不同,到底是多吃了几年咸盐,多晒了几年太阳,多过了几座桥,多行了几里路,因此见了,并不惊乍,反而挺直了身板,圆睁怪眼,大声斥去。

这一斥不要紧,只见眼前跳跳蹦蹦的这些物什,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姿势还一个一个趔着,身子却停在那里,贴住崖壁,不动了。张家山酝酿了一阵的情绪,没了目标,心中有些不甘,再行鼓噪,壁上的物什,还是一动不动,静静如同死物。

“这他妈的原来是一座石窟!”张家山回头,对李文化和谷子干妈说道。

当年秦直道上,“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之际,这一带却还是个红火热闹的去处。到了魏晋南北朝时,这一带也不算闭塞,其时,有那些好事主人,一番鼓噪,或是官方,或是民间,数百年劳作,便在这石崖上,破石剜洞,凿出一座石窟来。佛教文化自印度一路东来,沿北中国一线,敦煌石窟龙门石窟云冈石窟,依次凿出。有专家认为,从敦煌到龙门,跨过这么大的时间和空间,且风格又有这么大的变化,因此在这中间地带,该有几座为人不知的小型石窟,作它们的跳板才对。理论是提出了,不过要去寻找,北中国地域辽阔,假如真有这样的石窟,又为岁月的尘埃所掩,如何能找得出。眼下,张家山他们遇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跳板,可惜他们并不知道。

见这些物什,都是死物,张家山心中,方始安定。安定归安定了,那心里,委实还有几分惊魂未定。他回头招呼了李文化、谷子干妈一声,自已则挺了三弦,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那石床上,有些香火供奉过的痕迹,有些不知什么时候施下的供品。

李文化才真正是惊魂未定。进了石窟,见了这些张牙舞爪的佛爷,心中鬼见未票,又犯嘀咕。

搂来柴火,在这石窟里,石床前,燃着篝火,又到屋外,搬了那女骨,放进石窟里边。那头毛驴,却还在距石窟不远的地方,低头吃草。张家山说:“小心夜来野物侵害,将那毛驴牵回来吧!”李文化得了指示,过去拽了毛驴的缰绳,牵回窟里。谁知刚一进窟,毛驴看见墙壁上那尊女佛,嘴唇打颤,冷汗淋淋,身上筛糠一般。毛驴强挣扎着,回转身子,扬起后蹄,朝那女佛身上踢了两脚,而后,挣脱缰绳,又一溜烟地跑了。

李文化见了,回身又去牵那毛驴,谁知刚牵回洞里,又像上次一样,它挣脱缰绳跑掉了。

如此往复几次,害得个李文化,也汗淋淋的了。

近处看那女佛,她那眉眼,愈见鲜明,一张俏脸儿,似有幽怨之色。李文化见了,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看这到底是佛是人。这一摸,手上粘了一手的塘土,果然只是个泥塑的菩萨而已。“尴尬!”李文化说道。

这时谷子干妈说:“这洞里肯定有什么妖孽,咱们不知道,这毛驴却知道!毛驴长的是夜眼,它嘴里不说话,那心里,镜镜一样的明哩,这一路上,山精水怪,样样都逃不脱它的眼睛。”

谷子干妈这话,说得这石窟里,又冷森了一层。窟内火光摇曳,窟外山风阵阵,石窟里的人,李文化自不待说,就连张家山,也觉得后脊梁有些发怵了。

张家山说:“老百姓有一句话,叫“怕处有鬼'!咱们围着这火堆,打个盹吧,谁也不要再说那些少盐没辣子的淡话了。这篝火不要叫它灭了。毛驴不进窟,就让它在外面歇着吧!

说罢,自己仰了身子,脱下两只布鞋来,鞋面跟鞋面相对,扣在一起,垫在脑袋底下,沉沉睡去。谷子干妈见了,也效仿他的样子,仰身去睡。

李文化也想效仿二位去睡,只见眼皮闭合了两次,没有睡着,反倒越发灵醒。没奈何,只得起身偎到火堆跟前,一边缓缓地续柴,一边打盹。

两人都已进入梦乡,于是这李文化,越发显得孤单。

李文化呆坐在那里熬夜。脖颈直直地挺着,不敢往四周看,仿佛这一看,就会招来什么似的。至半夜时,李文化正迷糊着,突然一束月光,斜斜地射了进来。月光不偏不斜,恰好照在门口那女佛的脸上。

女佛的眉眼开始活泛起来。她最初曾经给过李文化的嫣然一笑,现在又给他了。见了这笑,李文化再也不能自持,刚才那一番害怕,也忘了。他招招手,要那女人过来,女人却招招手,要李文化过去。这种场合,猴急了的是男人,我们的李文化也不能免俗。他见那女人招手,于是就站了起来,走过去,一伸手,将那女人搂住。

他使了使力,将那女人一拔,从崖壁上拔出。两人便在这不大的石窟里,火堆旁,滚动起来。

李文化还是童身,承受了这许多年的阳光雨露,酝酿了许久的一份暴戾的感情,尔格,总算是找到了发泄处。

女人在他怀里,水儿一般柔软,整得个没见过世面的李文化,猴抓一般,心痒难挠。不过挑逗归挑逗,要行那事,那女人却是左躲右闪,不让李文化得手。

李文化说:“你要我怎么样,猴老子?既然不想做那事,你就不撺掇于我,令我白受熬煎,既然想做这事,你就不该羞羞答答,干打雷不下雨!”又问道:“莫非,你有什么事,求我不成?”

这女裙衩果然有事。见李文化问到这上头了,那女人,凄凄惨惨,掉下几滴珠泪来。这泪水子掉得即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疼。啥叫“心疼”?陕北话中,赞美女子漂亮,不说漂亮,说长得“心疼”。男人对女人的无限爱怜之意,用“心疼”两字,便囊括尽了。

女裙衩说道,她在这石窟里,已经站了一千五百年了,想那人世间男欢女爱的事情,想得发疯。每见有男男女女,结伴前来上香,自格心里,便不能安宁。更有那些轻薄男女,没羞没耻,在这石窟里男欢女叫,行那些儿女之事,直叫她两眼看得出了血了,却是动身不得。

李文化听了,深感诧异。心想佛门净地,却原来也有这样的念头产生。他说道:“你一尊佛,又非血肉之躯,如何这般多情?

女裙衩又说,她并非石刻的佛,却是一尊泥塑。那泥塑里面,包裹着的,却是一副女骨。倘若能有一副女骨,将她换出,她便可以投胎转世,去享那人间的风花雪月了。

李文化见了,更觉诧异,又问道:“莫非你有求于我的,正是这事?你要我寻一副女骨,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将你换出?”

女裙衩答道:“相公真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主儿,奴家说的正是这事,现今这屋子里,就有一副女骨,让她站在这里,受这份洋罪吧!容我脱了这羁绊,到世上去,走上一回!”

李文化听了,沉吟起来。石窟中的女骨,倒是女骨,不过它不是一般的女骨,而是李文化的娘亲。这《回头约》故事,受不尽的艰难困苦,走不完的绵长山路,原来都是为了这具女骨。尔格,女裙衩提出这事,实在叫李文化为难。

那女裙衩见李文化沉吟不语,就在他怀里,使起性子来。一双猫爪子一样的手,在李文化胸前乱挠,口里“亲亲”、“肉肉”地叫着,强使李文化就范。

事已至此,不由得李文化不从。这事若搁给我们,此情此景,恐怕也只有顺从的份儿了。

正当李文化身子骨儿颠颠簸簸,像行船一样,屁股蛋儿狗混油一般,上下颠动时,突然洞外,那头不肯进洞的毛驴,一声凄厉地大叫。

李文化这一惊,算是彻底地醒了。睁开眼睛,看那篝火时,篝火早已没有了火苗,只一堆红火炭儿,闪闪烁烁,形若鬼火,扬头往那墙壁上看时,见那女佛,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虽眉眼生动,却是死的。

回想刚才那一阵事情,李文化有些茫然,不知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梦境。伸手往自己交裆一摸,见裤子湿漉漉的,粘乎乎的,刚才那一场事故,分明是真的。

没容李文化细想,那毛驴在窟外,又是一阵大叫。伴随着叫声,有豹子和狼在嗥,豺狗子在叫。那毛驴,分明是遇到麻烦了。

这一叫,把个酣睡的儿老汉儿老婆,算是给惊醒了。

张家山听到窟外的聒噪之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唤李文化,赶快把篝火燃旺。

石窟外面,月明如昼,只是较之白日,少了些燥热而已。三人醒来,隔着那不停抖动的老藤,向外观看,外面的一切,却也清晰可见。

一群野物,站成一圈,将那头可怜的毛驴,团团围住。气焰甚是嚣张,轮番地向核心的毛驴进攻,欺它。那毛驴,蹄子不时地向后扬起,作困兽犹斗之状,它的大嗓门,最初还响亮地叫着,尔格,气喘咻咻,变成了哀鸣。

毛驴本是良善温顺之辈,哪是这些凶神恶煞的野物的对手,今天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李文化对张家山说道:“张干大,你有的是办法,你就不能想个法子,救救这驴!

张家山听了,叹息道:“你娃娃经得太少,弱肉强食,世事就是这样,尔格我们尚且自身难保,安敢节外生枝,腾出余力去救它。李文化,你将这火,再燃旺些吧,野物怕火,有火燃着,它不敢进这洞子的!

说话的当儿,刚才活生生的一只毛驴,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而这几只豹子,适才那瘪瘪的肚子,尔格变得圆溜溜的了。

天明以后,张家山说,稳妥些,等日头再升高一点,咱再动身吧!那李文化,这时记起了昨晚上那一场事情,心里想着,嘴角不觉泛出了微笑。谷子干妈见了,问李文化想起了什么事情,这般欢喜。李文化是嘴上无遮无拦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见谷子干妈动问,于是添油加酱,将昨晚上那一场风流和盘托出。

谷子干妈却是个经过的人,听了李文化一番叙说,诠释道:“这叫梦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你李文化想媳妇了!

那张家山在旁边,心不在焉,想路途上的事,这时听了这话,又细细地问了李文化一番,而后,又走到那女佛跟前,端详一阵,突然一拍大腿,说道:“这地方是哪里,这佛是谁,我知道了。这事情,我少年时常常听老人说起。想不到偏偏的遇上个端端的,却在这里遇上!

谷子干妈见说,也省悟道:“民间传说,有个风尘女子,原本是京城里有名的角儿,后来厌了世事,钻进一条山沟里,专门用自己的身子侍奉那些没有妻小的匠人,后来石窟建成,她也修成正果。张家干大说的,莫非就是这个么?”

张家山听了,点头称是。

提起这桩事情,最牵挂的却要数李文化。李文化见张家山和谷子干妈,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只他这个当事人还懵懂不知,身在暗中,不由得有些着急,于是唠唠叨叨,要那张家山,详细地再说一说。

张家山说,此处叫石渣河,这石渣河石窟,却是个有名的所在。这地方的得名,正是由于凿石窟时,起出了满地的石渣,而这地方的有名,却得力于这位女佛。

原来,一座石窟的凿成,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那北边的有名的敦煌石窟,从开始乍舞到最后日瑧完善,竞用了千年的工夫,而那南面的龙门石窟,虽然小些,却也用了上五百年的光景。这石渣河石前,虽然更小,但是毕竟也是在石头上,锤砸凿凿,因此上满打满算,也用了二百年的工夫。

工匠们修这石窟的时候,京城里出了一朵名花。这是魏晋南北朝时候的事。那时的京城在哪里,张家山少了些历史知识,因此不知。只知道这女人,名冠京华,惹得门前宝马香车排成长队,达官显贵竞相争宠,都说上天打发这样一个尤物,来点缀这荒淫无度的年代,战火纷飞的乱世。

有一天这女人镜里看花,突然厌倦了这烟花生涯、卖笑岁月。有一句老话说女人的,叫“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话说的正是这一类女人。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既没有当婊子的胆子,亦没有立牌坊的奢想,平平庸庸,浑浑噩噩,只图嫁上一户好人家,衣食不愁,传宗接代,于自家、于社会有个交待,便心满意足。独有这些奇女子,坏时数她坏,好时数她好,尽做些令鬼神为之惊讶的事情。

这女人主意拿定,便等时机。一日,听得街上有些传言,说那石渣河石窟云云,继尔,又有嫖客上门,却正是在石渣河石窟的监工。女人听了,主意拿定,要这监工代她上奏一本,言说愿意舍了自格身子,去那荒山僻岭之地,安慰那些受苦受难的工匠们。

这事却是一件大好事。当下,便得到允诺。我中华原是礼仪之邦、向善之所不是?窑主鸨母,见这一棵摇钱树眼巴巴地走了,虽然心疼,却不敢有半句微词。那些达官显贵,公子哥儿,见自己怀中暖大的一个尤物,尔格飞了,有些遗憾,却为这风流女子的胆识,仰慕不已,觉得这样的人,就该有个不寻常的归宿才对。至于那佛门上下,不啻把这桩事情看做是佛力无边的一个范例,高叫道:“天生慧根,好一个可度之人!”

女子身子自山崖刚一闪出,立即惹起一阵欢呼。京华粉黛,自然非那些村姑村嫂所能比,工匠们见了,疑是画中走下来的人物。最初几日,只敢看,并不敢动手动脚,亏得这女子,经过大世面,熟识男人性情,将息几日后,一番绵绵软语,打消了这些粗蛮汉子的疑虑。有第一个人上身之后,说出那女人的种种好处,第二个人也就斗起胆子,前来骚情。第二个人罢了以后,又有那不要命的第三个上来。

狼多肉少,似乎是个难题,不过那监工有的是办法。除了自格,随时享用,知着不知够以外,所有工匠,每日收工之际,监工都要挨个人验一下他们的活路,那出活好的、细的、多的,今格晚上,便可与那女人快活上一回。这算是一种奖掖。

如此这般下来,这石渣河石窟工程,自然大大加快。

闲言少叙。却说历二百载后,石渣河石窟终于修成。石窟修成之日,亦是这女人寿终正寝之时。

于是,朝廷有意、佛门有情,赐这女子速速死去,然后用这女子真身,塑一座像。

李文化这时记起了那女人昨日格晚上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一件事情,于是趋步上前,走到女佛跟前。

李文化开言道:“张干大,有一件事情我想不明白。既然这女子当年是真心真意,化为佛家真身,为啥尔格都过了一千多年了,她却跑来缠我,要我将我娘亲的女骨,拿来换出她!”

张家山见说,沉吟半晌,说道:“那女佛当年,想来凡心未泯。或者说当时虽然泯了,尔格在这荒野之外,孤零零地站了一千多年,自然站得心焦。她当年要是不上这个钓竿,尔格早托生了几十回的人,给人家做过几十回的媳妇,子子嗣嗣,恐怕该有一州县的人了。站在这里,看那世间的男情女爱,花花世事,焉有不眼馋的道理!

李文化又问道:“张干大,你说我这事情,咋办才好?昨日格晚上,我红口白牙,给人家这女佛应承下了,要用我娘亲的女骨,将她的女骨换下来。”

见李文化这样说,张家山笑道:“这事在你,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和你谷子干妈,毕竟都是两姓旁人,是在为你跑事!”

李文化叫道:“咱们三人,早就拴在一起,一把韭菜不零卖了。张干大,你咋能说这种见外的话!

张家山复又笑道:“这要看什么事。别的事,我可以替你“拿',这事,却非得你自格做主不可。你若心疼墙上那女子,就将你娘的女骨,换了她的,咱们背上,走了就是!你若心疼你娘,就把这一番心思收了,咱们背着你娘上路就是!”

李文化见了,沉吟起来。

又见那墙上的女子,一双毛眼眼,珠泪欲滴,委实叫人心疼。事已至此,却也由不得李文化了,于是,他躬下身来,去抱母亲的尸首,一边去抱,一边嘴里念叨道:“是福是祸,娘亲你都去吧。事已至此,也就由不得孩儿了!为娘一场,你什么时候把我李文化当过个人。讨吃要饭的那些年月,有人问起我的身世,我说我是风吹大、雨打大,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时你在哪里?你在吴儿堡搂着你秃脑老头受活哩!娘亲,恩恩怨怨,儿子尔格不说了,儿子这一生,只求你一件事情,就是心甘情愿地站在那崖壁上去,成一回仙,为一回佛,咋样?儿子这里给你跪倒了!”

这一番话说的,却是有理有据。说罢以后,李文化真的“扑腾”一声,就地跪倒。

见李文化执意要做这事,张家山和谷子干妈也就没有二言。三人携手,将墙上的那架女佛,取了下来,又将李刘氏的尸首,堆在原来的地方。千五百年的一架女骨,手轻轻一触,便成一堆骨实了。那油彩泥巴,也剥落成碎片,撒了一地。

李刘氏的尸首,往那一蹲,严模扎锲。连张家山也叹息曰:“看来这是定数。咱们兴师动众,去那吴儿堡老人山上取女骨,这一场热病,病根却在这里,是这女菩萨在这里站得久了,想那事想得急了,在那里撺掇我们的!罢罢罢,反正都是女骨,动一具回去就是了!”

将那女骨站端,李文化又去河里打些水来,和成泥巴,往女骨身上抹了。

回头再看这地上换下来的女骨。历经千五百年岁月,这女骨尔格雪一般地白,在早晨的阳光下微微泛光。“将你小妈的骨头,叫起来吧。咱们该上路了!”张家山调侃一句。

李文化听了,并不还嘴,从身上脱下裤子,又用菅草将裤脚扎了,俯身将那白骨,往裤子里拾。放好,裤腰上仍用一把菅草扎了,李文化抓起两只裤腿,一提,这裤子像架在李文化的脖子上了。

一行人登程。出了石窟,李文化有些于心不忍,又折身回来,冲那女菩萨,拜了几拜,口中叫了几句“娘亲”,方才又折身回来。

顺着昨日黄昏时分的那条小路,一行人上到山顶,重新踏上子午岭古道。回首看时,昨晚他们歇息的石渣河石窟,早已没了踪影,就连有着石窟的那一条山沟,也白雾茫茫,瘴气腾腾,隐没不见了。

正走着,张家山突然看见,路旁的草地上,有一团灰烬。他吃了一惊,“莫非那灰汉杨禄,了结了好汉岭上一宗事情后,又尾随而来!”这样想着,走到灰烬前,细细看了一番,然后唤住还在前头闷头赶路的李文化。三人商议一阵后,决定弃了子午岭主岭,改走平川。

第九章

论起来,这是第四个日头了。

眼见得距那“鬼七”,还有三日,张家山心中不免着急。子午岭秦直道上,见了那团灰烬后,张家山心中捂擞,于是与李文化、谷子干妈商议一番后,弃了主岭,顺一道侧岭,朝六六镇方向,斜插过去,要去赶那个时辰。

张家山的判断不差,这一团灰烬,确系灰汉杨禄所留。

原来,好汉岭上的那一场械斗,热闹虽热闹,却并没能延挨多少时间。张家山一行驮着女尸走远后,这一场械斗,即告结束。那大老表刘玄礼,他的心却是偏向李家的。阻止了一场肢解,为娘舅家挽住了面子,事情一过,张家山一行已经走远,刘玄礼便想了个脱身之计,班师回府。

却说这杨禄顺着子午岭山脊,嗅着那似有似无的尸臭,一路追赶。那张家山也长的有腿,因此想要赶上,实属不易。第二天又走了足足一天的路程,黄昏时分,才照见前面的山脊上,有几个人影。待到到了这架山上,天色昏暗,四顾荡然,哪里有张家山一行的影子。杨禄无法,只得就地生起篝火。众人又饥又乏,蜷着身子歇息一夜,第二日天色放明,又爬起身子赶路。

沉重的烘臭的一个李刘氏的尸首,尔格换成了一个千五百年的轻飘飘的女骨,这令张家山一行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令这一件庄严的、沉重的《回头约》故事,走到这一步,亦变得轻松了一些,那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庄严和沉重之外,便又增添了几分谐谑的味道。

开始渐渐地有了人烟,有了鸡鸣狗吠。人天生是聚堆的,荒山野岭上的儿天盘桓,触目所见,都是些荒蛮古老,侧耳谛听,尽是些萧萧之声,一干人仿佛在云里雾里,尔格这双脚,算是落在这地面上来了。

一行人登程上路,已近黄昏时分。却说正行走间,忽听头顶乌鸦阵阵聒噪。众人驻足,向山顶望去,只见一轮血红的落日,像一面大碾盘一样,正停驻在山顶,乌鸦们上下翻飞,聒聒噪噪,那情景,并不亚于他们当初遇到过的鸦阵。张家山见了,叫一声“尴尬”,于是对李文化说:“李家文化,你眼睛尖,你瞅那地方出了什么稀罕之物!”

李文化瞅了一阵,说道:“暮色苍茫,看不甚清。那鸦阵好像是在围着一棵歪脖子树绕圈圈。那树上晃晃悠悠地,好像吊着一个东西!”

众人好奇,于是赶上前去看个究竟。看时近,要走到跟前,还得一段路程。到了山顶,天已黑透,星星斑斑点点地,已在头顶闪烁。

那里果然有个歪脖子树。歪脖子树上,果然晃晃悠悠地,吊着一个人。乌鸦们绕着树翻飞,迟疑着不敢落下。众人看了,吃了一惊。

树上吊着的是一个女人。一条红裤带,一头系在树上,另一头挽了个活扣,拴住她的脖子。那女人的脸色,星光下看不甚清,只有一条舌头,长长地伸出来,离开嘴唇足有两寸长。女人身上的衣着,虽然破旧一些,但是补丁补得整整齐齐,且浆洗得干干净净。

“搭个手,将这女裙衩放下来,看还有救没有!”张家山说道。

言罢,张家山趋上前去,抱住这女人,往上一提。李文化则踮起脚尖,去解那个活扣。人取下来了,平展展地放在山顶,张家山去掐人中,李文化去做人工呼吸,折腾了一阵,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已经没有救了,尸首都有些硬了。

张家山沉默了一阵,道:“这荒山野岭,哪来一个女子来此寻短见,必是山下老虎崾山的,或是遭了丈夫的毒打或遗弃,或是受了别人的大委屈,必定是个苦命女人。”于是三个人开始坐下来,商量如何处置这件事。

商量的结果,决定暂停了他们的行程,做一件好事,将这尸首,搬回老虎崾山村子去。本来按张家山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紧,这人反正死了,放在这里,总会有人发现的,不如他们还是继续赶路了事。可这李文化,正是性情不定的年龄,一颗心,此刻只在这女尸身上,一定要叫她全尸还家才对。更兼个谷子干妈,说这满地乌鸦,早对这尸首垂涎已久了,明早太阳冒红,正是它们饱餐的时间。见两个搭档执意如此,少数服从多数,张家山也就破天荒地发扬了一回民主,依了他们。

背女尸对他们来说却也在行。商量停当了,于是将李文化脖子上架着的那一具女骨,暂且找了个避背处藏好,尔格这黄脸婆的身子,便依然由李文化背上,张家山依旧抱起他的三弦,谷子干妈依旧抱起她的祭食罐,一行人下山,重新穿过砭道,回那老虎崾山村子。

一步一滑,众人向山下走去。李文化天生的是受罪的命,这女骨比起往日的女骨,又沉重了许多,李文化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嘟囔,怨来怨去,谁也怨不上,只能怨自己命苦。

到了砭道上,路才算平顺一点。李文化停了一阵,喘息了一阵,待气顺了,猫起腰来又要走。正在这时,只见从对面的道路上,一辆四轮,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头与车厢的踏板上,站着个凶神恶煞的杨禄。那杨禄见了三位,高声叫道:“张家山,我杨禄以逸待劳,已经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这灰汉杨禄,果然说到做到,说在这里等候,就在这里等候。

三人见了,都吃了一惊。未及考虑,撒开脚丫就跑。他们跑的方向,正是老虎崾山那个村子。

那杨禄在后边,四轮拖拉机突突地响着,眼见得前车轮就要碾住张家山的脚后跟。这地方一边是深涧,一边是高山,孤孤的,就这一条道路,因此这杨禄,也并不着急,四轮开得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眼见得个昔日不可一世的张家山,尔格一副狼狈的样子,杨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冷笑。

“这情景,有些像猫逮老鼠!早年间,我玩过这把戏,逮住一个老鼠,绑在猫尾巴梢上,猫团团地转,老鼠也团团地转,耍够了,取下这老鼠,再给猫吃!”杨禄说道。

张家山见说,止了脚步。他明白自己跑不过这四轮,再一想:自己为啥要跑?想清了,于是大大方方地在路中间站定。

谷子干妈见张家山不跑了,于是也就站定。只有那个李文化,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背着一具女尸,一蹿一蹿地跑着。

“李家文化,你也权且歇脚,不用跑了!你的那两条麻秆腿,哪能跑过这突突作响的四轮!”张家山喘息着,朝李文化喊道。

见张家山这样说,杨禄也就停了四轮,一边拍手,一边跳下车,说道:“张家干大却也识相。跑是跑不掉的,不如乖乖就范,免得伤了和气!其实,前面的恩恩怨怨,我既往不咎,你们只将女骨留下来,走人就是了!后天就是“鬼七',容我带了这女裙衩归位,完了这七七斋斋,了了这一场事情吧!”

杨禄说罢,一声呐喊,车上七八条后生,纷纷跳了下来。

“杨禄兄弟,女骨你带走!可是有一句话,容我说给你听!”张家山见一帮后生,如狼似虎,正扑向背着女尸的李文化,于是在一旁,淡淡说道。

见张家山困兽犹斗,杨禄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张干大,你就把脚蜷了吧!我杨禄主意早就拿定,尔格我这耳朵里塞了驴毛,任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好汉岭上,就是我耳根子软,多听了你两句闲话,要不,如今这女裙衩,早已回老人山归位了。你不必说了,你说,我也不听!”

“杨禄兄弟,听不听在你,可这话我还是要说的!我这话说的是一一”张家山用手一指女尸,说道:“朋友,你将眼睛擦亮,你看那李文化背上背着的,是李刘氏?”

没容杨禄搭茬,抢到女尸的这几位,齐声呐喊起来,都说张家山演了一场“大变活人”,这女尸哪里是白白净净、妖妖娆娆的李刘氏,分明是一个粗手大脚的黄脸婆而已。

哭喊得最凶的当属文光文亮兄弟。两人一人扯住隔山兄弟李文化的一条胳膊,质问他将娘亲弄到哪里去了。

刚才这李文化,人在事中迷,见灰汉杨禄追赶,想也不想就一阵猛跑,尔格也记起这背上驮的不是当初那架女骨了,于是心里也就坦然起来。见文光文亮兄弟拉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装起了死狗。

文光文亮兄弟见此,呜呜地哭起来。

张家山在一旁,两手袖起,做出个事不关己的样子,权当是看西湖景儿。

灰汉杨禄,不愧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杨禄见说,跑到抢来的女尸跟前,瞅了一阵,眼珠子一转,大骂起了文光文亮兄弟:

“你们要眼睛出气哩!你们再来瞅瞅,看这女裙衩是谁!这分明是你们的娘亲,是李刘氏。她生养了你们一场,你们竞认不出她来了,真是怪事!不过,这也难怪,人死了以后,这面容是会变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女人总不能变成男人。哦,你们不妨脱了裤子摸一摸,看这是男是女!”

当然不需要文光文亮兄弟去摸了,谁也知道这女骨是个女身。

杨禄说罢,停顿了片刻,又向众人:“是李刘氏的女骨,我没说错吧?”

众人有一半是顺着竿儿向上爬的人.另一半则是想早了结了这事的人,于是齐声应答,都说这确实是李刘氏,千真万确,一点不错。只有文光文亮兄弟,嘴中还有些微词,但是碍于杨禄的威势,不敢言声。

见状,杨禄环顾左右,冷笑一声,说道:“扶女裙衩回吴儿堡。发动车吧,这叫得胜而归,班师回朝!”

女尸搬上了四轮,拖拉机手用摇把一阵猛摇,四轮便发出“突突突”的声音。

四轮动了,众人跳上车。车行到张家山跟前时,杨禄冲着个张家山,双手插腰,哈哈大笑道:“六六镇的张干大,你输了!你服不服气?”

“谁输还不一定哩!杨禄兄弟,你先不要过于得意。人不找事,事会找人的。啥事?你自己心里镜镜一样地明!”

杨禄嘿嘿一笑,说道:“张干大,我这就走了。你的话,留给墙去说吧!这女骨是谁,我不去管她,吴儿堡老人山上一埋,它就是李刘氏了。有人多事,我让他找张家山去,我这女骨,是从张家山手里接的!

文光文亮兄弟,也纷纷爬上了车。

眼见得四轮屁股后边冒烟,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张家山在后边顿着脚,指着四轮咒道:“杨禄,我咒你,叫你这车子出不了老虎崾山村子!”

这样地咒了一回,喊了一回,眼见得那四轮走远。天快亮了,夜风正凉,张家山嘴张得太大,呛了一口冷气,窝着身子咳嗽了一阵,才算缓解。

缓解以后,张家山要那李文化,再攀一次山顶,去取那女骨。女骨取来,众人不敢久停,稍事修整,登程又行。

那杨禄并四轮,此一去前程如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里且不去管它。却说张家山一行,收拾停当了,举步就走。砭道窄狭,这里不是久留之处,尽管一个个脚跟发软,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打精神,赶路要紧。

眼见得砭道三拐两拐,越走越低,就要快接近平川了,猛抬头,只见前面一团火光,火光旁,横七竖八地睡着几个人。众人见了,吃了一惊。正待要回头时,只见火堆旁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大家却都认识,原来正是大老表刘玄礼。众人一见,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众人也就不再忌讳,携了女骨,怏怏地走上前来。三人中,相比之下,李文化和刘玄礼是亲戚,更近一些。加之有了前面的几场事情,知道这大老表是站在自格一边的,于是走上前来,启齿一笑,以为他是来接应他们的。

哪知这刘玄礼,变脸失色地冲着递过来的这张脸儿,就是一巴掌。巴掌到时,刘玄礼骂了一句:“我打你个不孝的子孙!

李文化的半边脸上还留着笑意,这半边脸,挨了刘玄礼一巴掌,登时红了,显出六个指头印儿来。如何是六个?原来这刘玄礼是“六指”。

李文化还傻在那里,不知道这一巴掌因何而来。旁边的张家山和谷子干妈,却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却不去说,因为这是他们姑表之间的事情。

掴了李文化一巴掌后,大老表刘玄礼仍不依不饶,继续指着李文化,骂道:“你背上背着的你小妈,是个婊子,你知道么?你娘亲那么金贵的一个身子,好人家的女儿,你敢拿了她换。让你娘亲孤苦伶仃,从此守起活寡,永世再难脱生,让这婊子,重新来到世上,像妲己褒姒一样迷惑男人。天地良心,你个李文化,做的这是啥事?”

李文化面对伸到他眼前的指头,瞠目结舌,不知如何答对。

大老表刘玄礼这一巴掌,不仅代表他自格,而且是代表刘家河那个古老氏族来打他的。娘舅家的人打,按照礼势是不能还手的,这一点文化知道。况且这事,他确实也做得有点荒唐,因此,尔格只有挺直了脖子,干受而已。

骂够了,刘玄礼往地上一指,说道:“这才是李刘氏,你的娘亲!孝子,扛上这架女骨走吧!至于你背上的那架女骨,交给我,我还回石渣河石窟里去!你这屁股上的屎,让我来擦!”

见大老表刘玄礼,对他们的行踪知道得这么清楚,张家山在一旁,暗暗称奇。张家山刚想张口问话,不料想李文化倒先问了。

“大老表,这换女骨的事情,你是咋知道的?再则,你明明在我们的后边,怎么三蹿两蹿,到了前边?”

刘玄礼见说,脸上露出一丝矜持。他说道:“这些,你就不必细问了,我做事,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事对我来说,仅是小事一桩而已。张干大,你说是耶不是?”

见张家山点头,刘玄礼又说道:“那我们就此分手吧。后天是这位亡人的“鬼七',我想,你们紧赶慢赶,该是去赴那个日子的。那么后天夜里,亡人李万年的坟头上,咱们再见!”

说完这话,下来该做的事情,就是取下李文化背上的女骨了。女骨取下,刘玄礼指定一个附从,将这女骨背了,抬脚要去。李文化一见,说这装女骨的裤子,还是他的。刘玄礼见说,笑一笑,要那随从,脱了裤子,换下李文化这裤子,而后上路。

眼见得刘玄礼一行,聒聒噪噪地走远,张家山提起声来问一句,这一句仍像前次一样,问的是前程吉凶。

见问,刘玄礼住了身子,回头答:“怕是不该再有事了吧!若真的再有事,这事该出在磨盘山的。不过即使有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背上的这女尸走到这一阵子,它该认得回家的路了。况且你们这是师出有名,即使有事,也会有贵人相助的!”

这段话说完,刘玄礼一行迅速地淹没在黎明前的黑幕中了。

第十章

眼见得刘玄礼一行走远,谷子干妈说道:“这一堆火,还旺着,不烤白不烤,咱们歇一阵脚,再走如何?”

这话说得在理,三人听了,齐声说好,说毕就着火堆,围拢过来。

那具女尸,被一只麻袋装着,搁在一边。

李文化尔格也对着这一堆臭肉熬愁。想到路程尚远,歇息一阵后,这东西还得往他的背上背,他就心里发怵。眼瞅着张家山,在一旁拨拉着火,抽着旱烟,一副无事人的样子,李文化说道:

“这东西金贵是金贵,不过不会走路,得从我肩膀上过。过就过吧,咬咬牙就撑过去了。不过这路途上,还有不少的村子,咱们有那物什,往嘴上蒙,大路两旁的人,却没那东西,这样一路臭气熏天着走过去,总不是个好事吧!

见李文化这样说,张家山沉吟片刻,说道:“这是一个问题,不过,事情不大,该怎么解决,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眼下,我在想的却是,那灰汉杨禄,他那四轮,该经过老虎崾山那个村子了吧!但愿他无事才好,他无事,就不会再来缠了,这样,我们也就无事了!”

见张家山说出“无事”这话,谷子干妈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哼罢以后,嫌话没有说透,又将嘴上那物什往下抹了抹,露出上嘴唇来。嘴唇动弹着,谷子干妈说道:

“没事?没事那不便宜了杨禄小子了。一想到他在那石砭上,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就有气。我想,事情会有的。只怕这杨禄,迟早事得发,到时便麻丝缠住鸡爪爪,想要摘掉,都摘不掉哩!”

李文化也随声附和道:“张干大,我看你是嘴里不说心里话。你其实也是在盼有事哩!”

“这倒是!”张家山默认道。

这以后很长的时间,没有人说话。谷子干妈用那物什捂严自己的嘴巴,伸出手烤火。李文化还是愁容满面地瞅着麻袋里的女尸,等着张家山说出他的办法来。张家山呢,刚才嚼了一阵舌头,尔格让嘴巴歇上了,却又让手忙起来。

他是在火堆上烤自己的鞋垫。张家山是水脚,一路行来,那鞋垫被脚汗泡得能拧出水。鞋垫是谷子干妈给纳的,脚心部分绣了两只鸳鸯。尔格这两只鸳鸯,倒真的是泡在水里了。

这鸳鸯令张家山此刻心中生出一阵柔情。谷子干妈也看见那鞋垫上的鸳鸯了,两人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李文化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暴躁起来:“张干大,虽则有这"黎明的瞌睡小姨子的嘴'一说,可咱们是事中之人,天大的一件事情,在咱们肩膀上搁着哩!要打瞌睡,待这事完了再打。尔格,眼看天就要亮了,咱们得想个办法,将这女骨拾掇拾掇,除了臭味,才好赶路!”

张家山说:“这事不难,刚才,我不是给你说我已经有法子了,尔格,歇足了,烟也抽足了,咱们行事就是!

“啥法子?像古代人运秦始皇的尸首一样,在车厢里放一堆死鱼。或者用今天人的办法,我在城里,见过人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那肉冻得硬邦邦的,一点味都不走。咱们在前面,找一户有冰箱的人家,将我那娘亲,冻上一回,叫她死了,还开一次洋荤,享受一次现代化!”

“这些都不用!要处置这女骨,只一把刀子就行了。”张家山说道:“咋样处置?说白了,就是剐去这死尸身上的臭肉,光留下一副骨头架子!”

见李文化诧异,张家山又说:“那《回头约》上是咋说的?《回头约》上说,卖生不卖死,卖身不卖灵”,这话是说,李刘氏活的时候是吴儿堡的,人死了便成了咱李家河子的;这身子是吴儿堡的,这魂灵才是李家河的。人死如灯灭,这个身子,一副臭皮囊,早早地扔了,也让咱们轻松些。说到底,咱们动的是女骨呀!”

李文化听了,心中有些不悦,觉得个有鼻子有眼的他妈,转眼间成了一堆骨头,心里有些下不去。又一想不这样处置,也实在没有个别的办法,这臭气熏天,如何上路,即使勉强上路,还是他的熬煎。又想娘亲即便知道,体谅他的难处,也会谅解的。这样一想,于是牙齿一咬,点头同意。点头之余,又补了一句:“我害怕!要剐,得你剐!”

“我剐就我剐吧!活人一场也真不容易,来世一遭,啥事都得经!”张家山叹息道。

谷子干妈觉得生刀子割肉,有些寒碜;又觉得这样做,累了张家山,让她心疼。正在两难,也是天有凑巧,此时,一阵聒噪由远而近,如雷滚来。三人猛一抬头,知是乌鸦阵。谷子干妈道:“张干大,这剐女尸的事,你做得,我却看不得,也不愿你去弄女子的脏身子。我看这乌鸦赶来,也是天意,听说有些地方,人死后,还特地把尸身放在山上或树上,让乌鸦吃,叫什么天葬。这群乌鸦也跟了这尸几天几夜了,两好合一好,省得你龌龊了手脚,也免了文化心里难受!”张家山看眼李文化,见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算是认了。

李文化将女骨扛到开阔地放下,解开麻袋,倒出尸身,叫声:“娘亲,天堂来接你了!”叩了三个头,便离身而去。三人远离女骨蹲下,见那乌鸦似有灵性,黑压压俯冲而下,欢呼跳跃,似那荒年灾民,遇到义赈美餐,抢吃这堆大锅饭。吃得津津有味,只有一顿饭工夫,便作鸟兽散,渐次离去。

张家山率谷子妈、李文化三人上前看时,只见剩下一具骨架,很是干净。

闲言少叙。一行人重新上路。那架女骨,仍由李文化架在脖子上。张家山怀抱一个三弦琴,怏怏地跟在李文化后边。再后边,谷子干妈一步三摇,抱着个祭食罐儿。按路程计算,明天大傍黑时赶到六六镇李家河,那时间该是宽裕的了。只是,但愿路上不要再出事才好。

这里再说杨禄。

灰汉杨禄,可以说是自取其辱。李刘氏双腿一蹬,既然有个《回头约》在那里,他就该遵了诺言,将这女骨送还李家河,这样他自格少了许多的麻烦,世界也就少了一场干戈。可他偏要恶人强出头,于是也就惹下这一连串的烧叨,令他欲罢不能。

确实是欲罢不能。一辆四轮,自离开吴儿堡算起,至今日,已经是说五天叫六天了。一行兄弟班子,寝食不宁,前追后堵,抛下家室出门干这没名堂的事情,也已经是人人有些懒意,个个面露怨恨之色了。加上这拖拉机的租赁费,加上这些人一路上的杂沓,杨禄这次是懂深了。

事情没个结果,恶名在外的杨禄,竟然败在一个死老汉张家山手上,叫这杨禄,日后如何在人面前做人。所以么,老虎崾山石砭上,杨禄猖獗,一行人鼓起余勇,夺了那具女尸,这女尸是不是李刘氏,杨禄自格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硬是闭上眼睛,指鹿为马。这做法却也大气,可见杨禄并不是等闲之辈。他心想:管你是谁,拉回去,吴儿堡老人山上埋了,这件事也就算撂过手了。

杨禄这做法,不能不算高明之举,可惜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钉,这世上人虽然多,却是戏台子底下的婆姨,个个都有主的。更兼有一个户口册子在那里放着,世上平白无故的少了一个人,怎能没有一点响动。杨禄的指鹿为马,鱼目混珠,非但没有做成,反而差点把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原来,那悬树自缢的黄脸婆,并非孤魂野鬼。虽说长相丑陋,却也有名有姓,有夫有儿。她名号叫做张桂兰,有三个半大小子。其夫曾生那嫌丑爱美的风流心儿,与本村一个俊媳妇好上了。一日,两人约好,卸衣解带,在床上行那巫山云雨之事,恰被那媳妇的男人打埋伏捉住。倘若那女子承认是周瑜打黄盖,也顶多承受别人几天白眼和唾沫罢了。偏生这世上,有些女人是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不然,古人也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名言警句。而那俊媳妇恰恰就是这么一个娘们。听得嘈杂的脚步,如擂鼓的敲门声,这女子竞更紧地抱住男人,刚才那欲死欲活,欲醉欲仙的呻唤,一下变成了“救命啦”的呼号。一场风流戏变成了人室强奸案,张桂兰的男人便被判了十几年刑期。

这张桂兰人虽不美,却极自尊要强。丈夫出了这事,她倒像偷欠了别人的东西,恁地抬不起头。丈夫服刑,她苦撑苦挣,硬是维持了一个家庭,像只老母鸡一样抚养着三个小子。他男人也算知罪悔改,获提前释放。这日回来,几乎就与张家山一行同时同路。到得村上,被乡邻们拥着唠叨半天。黄脸婆张桂兰仿佛要争到做人的尊严,只有用命来做代价,于是独自跑到山上去了。后来,她丈夫许久不见那丑妻张桂兰,便带着他的三个秃脑小子,村前村后,村里村外,四处寻找起他的黄脸婆张桂兰。

这一番忙迫,自然是没有结果。跑到晚上,那黄脸婆张桂兰,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子们只好守着孤灯,没个良法。这黄脸婆在村里,为人良善,口碑甚好,尔格,听说她丢了,左邻右舍,于是前来探询。因此这屋子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半夜时分,突然听到“突突突突”的声响,原来是一辆四轮,聒噪着,从村子中间驶过去。这条道路,虽不是通衢大道,却也是一条年代久远的古道,所以说有个四轮三轮把戏的从路上经过,即使是夜半三更,也不是什么反常的事,因此这屋子里拉话的人,继续拉话。

没承想,村子里的狗开始咬起来。第一只狗一叫,全村的狗齐声应和。这狗叫得蹊跷,众人听了,把刚拉到半截的话先搁下,出门探看。乡下人对狗叫声,特别敏感,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积习,尔格虽不是兵荒马乱年月了,这狗叫声,还是声声叫人惊心。

众人提了些铁锨镢头钉杷锄头之类,出得门来,只见一辆四轮,正突突突突地从村子中间穿过,全村的狗,仿佛如临大敌一般,跟在四轮的后边,阵阵狂咬。又见得,四轮行走间,跳下一个手挥铁锨的黑胖子,嘴中骂骂咧咧,抡起锨头朝扑在前面的狗扫去。那挨了一锨头的狗,一阵嚎叫,那黑胖子见了,紧走两步,跳上四轮。

众人见了,一声骂喝。这骂叫“打狗欺主”,叫“打狗还得看主人哩”,叫“野毛光棍飞了四十里,跑到我家门口撒野来了”。乡下人是出门三辈低,在自家门口,却又威势得了得。这个特征,在陕北尤甚。众人骂罢,然后挥动着农具,一窝蜂地朝四轮追去。

狗们见了有主人仗势,比以前更加欢势,也明白这一咬是咬对了,于是个个奋勇争先。有的狗一口咬去,甚至咬到了四轮的车帮子上去。

这四轮正是我们见过的四轮,黑脸汉子亦是我们的熟人黑皮杨禄。

杨禄老虎崾山石砭上,抢了女骨,正所谓得胜的猫儿欢如虎,当下吆喝四轮,不要迟延,连黑搭夜,直奔吴儿堡。杨禄坐在车上,掐指算计得意。可是不承想,小河沟里翻大船,行不多远,在老虎崾山这个村子,他的脚下就遇上了绊搭。

眼见得狗们气势汹汹,追得急迫,又见这老虎崾山的村民,手提家伙,渐渐逼近,杨禄叫一声“倒霉”,于是决心不与这些闲事纠缠,转身吆喝拖拉机手,开得再快一点。

杨禄此刻的这一决断,可谓英明,只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正当四轮飞快地行驶时,突然“突突突突”,节奏放慢,一阵气喘,就熄火了。司机小伙子跳下来,两手一摊,说没油了。

早不没油晚不没油,偏偏这一阵子没油了,杨禄一听,气恼中朝司机小伙子一记耳刮。

拖拉机一没了油,便就成了死物一个。狗是四条腿,快一些,“轰”的一声,将这辆四轮,团团围定。人的脚步徐缓一些,宛如拐子担水,一扑淹一扑淹也就到了。

眼见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杨禄眼珠子骨碌骨碌一转,他心想自格所以胆不正,是因为四轮上有架女骨。其实这女骨,和这老虎崾山有没有干系,还在两可之间,即使有干系,围上来的这一拨人,也不一定知道四轮上就有女骨。

想清楚了,于是叮嘱四轮上的兄弟班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倘有狗咬来,只伸出农具去挡就是,万不可莽撞下车,让人看见了女骨。

主家们到了跟前,一声吆喝,噤断住了自家的狗。当初吆喝狗去咬,是一个道理,这道理就是让人不要忘了这是在老虎崾山村子,尔格噤断住狗,这也是一个道理,这道理是说主家们不是些胡闹的人;如果再训斥狗两句,则更显出主家的大度。

杨禄眼窝里头有水.眼见得是个时机,于是将铁锨交给同伴,一跳,下了四轮。下来以后,两手一拱,赔个笑脸,说道:

“出门三辈低!诸位,我是吴儿堡的杨禄。不走的路都要走三回哩,古人的这话不假,今格我杨禄,借道从这老虎崾山回家。不是狗们欺生,是这四轮他妈的噪声太大,打搅了一方清静。夜半三更的,机械这声音,就是难听。诸位老少爷们,这里,我向大家赔不是了!”

杨禄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众人听了,气焰立即弱了许多。

杨禄见了,心中暗喜,又说道:“诸位,四轮上坐的,都是些受苦人。我们在城里包了个工程,工程干完后,包工头拿了钱,跑了,剩下我们,非但没有拿到工钱,还被主家扣住不放。无奈何,弟兄们只好开了四轮,逃回吴儿堡。老婆娃娃,还在家里惦着我们哩!哎,受苦人就是受苦人,安生些吧,回去守自己的老婆娃娃,种自己的二亩薄地去吧!”

杨禄这如此一说,又进一步博得了众人的好感。都是受苦人,十个指头在地里刨食吃的行当,这生活的艰难,尤其是出门在外的艰难,大家焉有不知道之理。

杨禄说罢后,四周肃然。停了片刻,村子中一位老者说:“狗是畜生,不懂人话,惊扰了各位的行路,我们这里赔礼了。路是官路,谁都能走,白天黑夜都能走不是?杨禄兄弟,你上路吧,狗我们管住,你尽可以放心上路!”

听了这话,杨禄脸上露出一丝奸笑。可惜是夜里,村上的人没有看见。杨禄说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不是我们不急着回家,是这四轮,他妈的没油了。机械这东西,哪有咱们的高脚牲口好,遇到事,你看,它就耍麻搭了。”

山里人原本都是些古道热肠,见说这杨禄路上遇到了困难,于是现在一门心思,替杨禄想办法。三轮四轮,用的是柴油,这东西这几年在农村也算不得什么缺物。一会儿工夫,便有人拎了半捅柴油来为四轮加上。眼见得年轻的拖拉机手,用摇把一阵猛摇,四轮便“突突突突”响起来,刚才的一件死物,现在成了活物。

救人于落难之际,原是山里人的一项美德。眼见得今晚的瞌睡没有白耽搁,做了一件好事,为自己创造了一件义举,为后世积了一份儿小小的阴德,众人心里,人人舒服,个个自得,于是众人一拍手,一哇声地说:“走哇,吴儿堡家的,路途还遥,夜间走路,出路!

杨禄见说,一阵欢喜,临跳上车时,又送一顶高帽子给这些村民:“这真是民心淳朴,古风犹存。我杨禄这张口,走到哪里,便要将诸位的好处,说到哪里!”

眼见得四轮一阵突突,开始起步,谁知狗们,复又一窝蜂地拥上前去,将四轮围定,望着车厢,又是一阵猛咬。

狗咬声中,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男人,这男人是谁,亦就是不见了媳妇黄脸婆张桂兰的男人。这男人原先就一直在人堆里,只是缄默不语,十几年的面壁而坐,到底道行深一点,尔格,见杨禄一行要走,而这段时间,他也将这件事想透了,于是就挺身而出,出面拦挡。

他想透啥了?原来,当初狗追这四轮时,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心想狗通人性,这些狗纠住个四轮,穷追不舍,里面一定有些什么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不好明问。刚才,这狗们又是一阵狂咬,这回这男人是认准了。

男人心头有事,这事就是他的黄脸婆不见了。不过他此刻还没有想到她已死去。他只是觉得,这些人弄不好是些人贩子,抢了他的婆姨拉到外地去卖。尔格婆姨是在四轮上,只是身子被捆着,嘴被塞着,动弹不得。

那男人是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话:“黑灯瞎火的,行什么路?脚下的路,你能把它走完?迟一天早一天回去,天也不会塌下来!列位,既然到了门前,不进去喝杯热茶,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那男人嘴里说着,扑上前去,手里不知怎么一拨拉,将四轮熄火了。又将车上的一个轮子转了几转,取下连接用的三角带,这样,四轮就走不成了。继而,大大方方去拉杨禄,要杨禄并这满车的人,到村子里去歇会脚。

老虎崾山村子的人们,见这男人露了这么一手,都道是这男人好客,十几年教育,尔格是有了成果,于是也就随声附和,好人做到底,要杨禄一伙,到村子里歇息一阵。

杨禄一见,傻了眼了,百般推辞,众人只是不许。没奈何,只得应允了。四轮上的人们,早已厌倦了这流连颠沛,又不知这事的厉害,见杨禄应允,于是扑扑腾腾,一个一个跳下车来。

车厢一空,月光底下,黄脸婆张桂兰的尸首,便明晃晃地裸露出来。

那男人见了,“哎呀”一声,趋上前去,脸儿对着脸儿一阵细看,认出这个正是自家婆姨。虽然事先已有约莫,但尔格见了,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那男人抱起自格婆姨,摇了摇,呼喊两句,如何能够叫得醒来,又用手在鼻孔上试探了一阵,情知黄花菜早凉了,如今他怀里的,是死人一个。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受了愚弄的村民,嗷嗷叫着,将杨禄一伙团团围定。狗们见了人声喧嚣,主家脸上露出愠怒之色,明白又该自己逞能了,于是叫声比以前更亮,扑得比以前更欢。

最受震动的当然要数那个劳改犯男人了,他是事主。瞅这尸首确实是自格婆姨的,于是这男人,将尸首轻轻放下,腾出手来,一把抓住杨禄的领口子,拖到跟前,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纵然这杨禄浑身是口,也说不清楚了。

见一时半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发一声喊,抬了女尸,押了杨禄一伙,回到村子。

下来的事情叫私设公堂。众人将这杨禄一伙押了,回到村子,这关押的地点,便是那男人的家。乡下人没有经历过事情,今晚这经历,叫大家都有些头晕。事已至此,大家惟一能做的,是拷问那领头的杨禄,要他将这一场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捆人打人,乡下人却是内行,找根绳子,往脖子上一搭,两个胳膊上一缠,两手反剪一束,这杨禄便被捆作一团了。继而,绳头上捆半截砖头,往树枝上一扔,再抓住绳头,一拽,杨禄便被吊在了半空中了。

杨禄被绳子勒得像个蚂蚱,又在空中一吊,晃晃悠悠地,如同猴戏。事已至此,这杨禄于是横下一条心,紫了面皮,圆瞪怪眼,与先前温良恭俭让的他,判若两人。

杨禄破口大骂道:“我杨禄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人,你们不信,四邻八乡,打问打问去。尔格你们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这叫私设公堂,犯王法的事,你们懂耶不懂?到时,只怕你们请神容易送神难,且看这事如何结果?”

众人听了,先不回他的话,从树上折下来些树条子,朝着杨禄,一阵没头没脑地猛打。直打得杨禄的语气,不似以前那么硬了,众人才歇了歇气,问话。

杨禄口口声声,只说这具女尸,他是从张家山手中夺的。至于张家山是从哪里得来的,他无从知道。至于他为什么要夺尸,这牵扯一场《回头约》故事。

提起张家山,提起《回头约》,那男人却也相信。张家山一伙曾经和这男人相跟着走过一段路。那三人行踪诡秘,举止异样,但是李文化肩上扛的是什么,男人也隐约知道。因为这《回头约》故事,世世代代的都在这陕北地面演出,张家山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细细询问这《回头约》故事经过,于是杨禄,原原本本,一五一十,一句虚词都没有,娓娓道来。

这故事却也精彩,众人听了个目瞪口呆。《回头约》故事谁是谁非,于这老虎崾山村子,却是不相干的事,众人听了,只当是听古经,嗟叹一回,也就不再细问。需要细问的,却是这黄脸婆张桂兰的事,一个大活人,尔格成了一具尸首,人命关天,这事杨禄非得说清不可。

这事叫杨禄如何能说清?可怜杨禄,平日雄霸一方,也大小算一个人物,今天这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被这麻烦给缠住了。世人形容杨禄此刻的境况,有一句现成的话语,叫“麻索缠住鸡爪爪了,跑又跑不掉,抖又抖不开。”

众人见这杨禄支吾其词,以为是他心中有鬼,不敢说出,于是柳条儿复又如雨般落下,直打得杨禄松了,“干大干妈”地一阵乱叫。

这时有个放羊娃揉着眼睛跑来,说出一番话语,才算救了杨禄一命。

放羊娃说,那时他正在山上放羊,眼见得这黄脸婆张桂兰,眼泪汪汪地在山顶上转悠,他上前还和她拉了几句话。后来,他赶着羊走远了,只见得那张桂兰,朝娘家方向磕了三个头,而后从腰间抽出裤带来,往歪脖子树上一搭,而后,就双脚一蹬,上吊死了。

众人见这放羊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就信了。虽然信了,却还是有些疑惑。再问,那放羊娃说道,眼见得天色向晚,鸦阵聒噪,他吆着羊群,赶到跟前一看,见这黄脸婆张桂兰,已经成了吊死鬼一个了,眼睛瞪得贼圆,血红的舌头伸出半尺多长,搭在腔子前面。再问放羊娃,这么大的一件事情,他怎么不早说。放羊娃说,他把羊赶回圈里,天色已晚,回家将这事说给家人,结果挨了大人两巴掌,大人说他是个说谎的放羊娃,编排出来这么一个故事,哄人。

放羊娃的话、大家也就信了,并且由此推测,推测出这事让张家山一伙遇上了,于是歪脖子树上,卸下了黄脸婆张桂兰,移花接木,李代桃僵,这女尸又充当了李刘氏的女骨,让杨禄夺去。这一场推测,却也准确。众人于是立马放了杨禄。

其实那劳改释放男人的心里,自当进门不见自格婆姨的那一刻起,心中就有几分约莫。尔格,见放羊娃这么一说,他是先相信了,继而,抱住自格婆姨,眼见得脖子上一道绳印,清晰可见,于是确认是自杀。

杨禄叫道:“老天有眼,叫我杨禄得以洗清。可你们这私设公堂的事,又如何了断?再则,这黄脸婆张桂兰,也是娘生父母养的,因了何事才去寻那短见,她也该有娘家,娘家也该为她出头。既然咱们结成了冤家,赶明日,我要去游说“充”事,管叫你们这老虎崾山村子,从此不得安宁!

杨禄这脸,一日三变,次次变得恰是时机。所以劝这世上人,与黑皮交手,万勿掉以轻心,你看这今日杨禄,躲闪腾挪,该趷蹴的时候趷蹴,该立起的时候立起,何等狡诈难缠。

那男人于是一个劲地回话。村上人见了,也就跟上附和。眼见得杨禄的耳朵里,灌进了许多好话,又将这村上的人,摆皂够了,于是杨禄才吐了口唾沫,同意离开。

茶水是喝了一些,正如最初被邀请时承诺的那样。杨禄一行,喝足了茶水,于是要过四轮上的三角带,重新上路。众人问杨禄,此一去是回吴儿堡,还是重新去追赶张家山。杨禄咬牙切齿说道:“老虎崾山这一切事情,分明是被张家山那糟老头子耍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一去自然是去追赶张家山!”

这时候天色已亮,石砭的另一头,张家山一行,恰好也拾掇了女骨,刚刚登程上路。

第十一章

六六镇李家河在望,大家心情也好,于是就脚下生风,一路快行。

一山放过一山拦。要到达李家河子,还得经过最后一座山。这山叫磨盘山,“磨盘”二字,因山势而名,意思说这山一层一层,重重叠起,像一扇扇摞在一起的磨盘一样。磨盘山一过,便是一马平川了。

三人在磨盘山山根底下的鸡毛小店里,稍事歇脚,各人肚里,胡乱地填了些食物,便鼓起余勇,顺一条山间简易公路,一步一挨,向山上登去。“隔山不算远,隔河不算近”,这句俚语村言意思是说,隔着一条河时,虽然近在咫尺,但是并不敢说这就近,隔着一架山时,远虽远矣,但只要脚步快一点,不能说这就远。此一刻,面对磨盘山,张家山就是用这句来鼓励他的两个搭档。

发现吴儿堡杨禄追踪,是在午后的事。

一行人已经上到了山顶,这里却也是陕北高原的一个高处。登上高处,举目四望,四周高高低低的山峦,浅浅深深的平川,便尽收眼底。这时,谷子千妈要小解,于是落后两步,闪身进了草丛。张家山见了,吆喝李文化一声,二人停住脚步,站在一个高处等她。

有钱难买回头望,这话不假。两人站在高处,四下张望,正在欣赏风景,李文化眼尖,突然看见山脚下的简易公路上,一辆四轮,车厢里挤满了人,正在风驰电掣般驶来。李文化见了,心中一阵惊骇,遂将那四轮指给张家山看。

张家山有些老眼昏花。他那眼,叫迎风落泪眼。见说,张家山手搭凉棚,望了一阵,不敢断定。这时谷子干妈小解出来了,张家山让谷子干妈看,谷子干妈一眺,“是了,正是咱们的冤家对头杨禄!”

张家山叫众人赶快离了那高处。可是这话已经说迟,鼻青眼肿,气急败坏的杨禄,这时已经看见了山顶的这几个人,于是在四轮的行进中,挥动镢头,朝山上这几个人,一阵呐喊。

功亏一篑。那六六镇,眼看就要到了,想不到自家门口,会又逢凶险。谷子干妈和李文化面面相觑,都有一些怯意,拿眼睛看着张家山,看他如何决断。

张家山说道:“咱们又不是不长腿。他跑,咱们也跑,到了六六镇,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两人听了,说道:“爹妈也给我们生了两条腿,快跑吧!”话音落了,三个人一溜烟地向前跑去。

理是这样讲,可是三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婆姨,一个身单力薄的后生,哪比得上那四轮。那四轮的“突突”声,杨禄一伙的聒噪之声,渐渐清晰。

谷子干妈经这一阵折腾,双脚再也挪动不得。刚才小解时,听说来了杨禄,吓得小解不出,尔格,满满一膀胱的尿水子都化做热汗冒了。山顶上恰好有一块青石,谷子干妈的大屁股往青石上一坐,喘息着说:“要杀要剐,全由那杨禄了。要我跑,我是死活也不跑了!”

谷子干妈话音未落,只见山坡上“格格格格”传来一阵笑声,并有人唤她“谷子干妈”。谷子干妈循声望去,首先看见山坡上一群羊,如天女散花一般,撒在山坡上。“春放一条鞭,秋放满天星”,这放羊娃是一个行家。再一细看,只见崖畔上,一个放羊娃,正在摆弄一个什么物什。尔格他停了摆弄,正在望着她笑。

谷子问这放羊娃,如何知道她的名字。放羊娃笑道:六六镇上,谷子干妈也算一个人物。这话一出,给人一种亲切感:那六六镇是快到了。谷子干妈又问,六六镇上,可否有他家的什么亲戚。放羊娃又答了,亲戚是没有,不过他当放羊娃之前,在六六镇上过几年高中。

眼见得四轮的声音越来越大,情急之中,谷子干妈要那放羊娃,为他们找一个藏身的地方。这事却好办。放羊娃听了,将手往胯下一指,说这下面悬崖上,就有一个崖窑,是早年间防兵灾的,装个十个八个人,不在话下。

众人听了,离了道路,躲进崖窑。刚刚藏好,只听四轮“突突突突”,开了过来。只见四轮停住,那杨禄,嘴里骂骂咧咧地,与放羊娃拉话。众人屏气细听,那放羊娃指手画脚一阵,说一个儿老汉,一个俊婆姨,一个半大的后生,早就从这公路上,闪身过去了。杨禄听了,亦不怀疑,四轮突突地响着,远去了。

瞅着四轮走远,放羊娃喊了一声,三人探头探脑,从崖窑里走了出来。

众人喘息一阵,算是安定下来。瞅那放羊娃手中搬弄的东西,却是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根粗些的橡子木,在火中烤软了,窝成一个弓背的模样,另有一截皮绳,缠在一截木头上,另外的,有两块粗帆布做成的,翅膀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在崖上摊着,像一只大蝴蝶。张家山见了,问放羊娃这是什么东西。放羊娃答道,这是他制造的飞机。

问他做这飞机的目的,放羊娃说,这座磨盘山距他的姑姑家二十里,距他的舅舅家二十里,还有一些亲戚,也都在这附近,因此他要这飞机,也不必飞那么高、那么远,只要能飞二十里地,就行了,到时候他放羊放得烦了,一驾飞机,到姑姑舅舅家去走一回亲戚,吃一顿热饭,再回来放羊。

听放羊娃这么一说,张家山唏嘘不已。陕北地面,环境闭塞,生活苦焦,可偏偏生出一个个异想天开的人物。张家山这一路,遇到的奇人奇事可谓不少,不过最奇的,当数这一件了。

三人在磨盘山顶,一直延挨到天黑,方才上路。延挨的原因,自然是怕碰上了杨禄。

这期间,众人养精蓄锐,一颗悬着的心儿放瘫,无论如何,这已经是自格的家门口了。大家还吃光了放羊娃的食物,并且捎带着,帮助放羊娃拦了一会儿羊只。

这期间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眼见得还有一些时间可资利用,张家山叫那李文化,从树丛中拣些枯树枝来,越多越好。又叫谷子干妈,把那地上的蓄草软柴,伸出十指,多多搂来。

柴火聚好了,放入崖窑。张家山一根火柴,点燃起篝火,待火旺了,就将肩上的女骨打开,一件一件,架到火堆上去。

张家山说道:“费了千辛万苦,好容易把事做到今天这一步了,可不能再有个闪失。我估摸着,这事还没有完,杨禄撵上一阵后,见追不着我们,他会想到我们是藏在什么地方,这样,他就会在路口上等咱们!”

谷子干妈、李文化听了,都觉得言之有理,这骨灰烧得应该。

人的骨头里,其实有许多的油。这骨头放在篝火上一烧,便噼噼啪啪,猛烈地燃烧起来。暮色四合,山风骤起,那火苗借了风力,更是旺盛。一时三刻,眼见得白花花的一具女骨,便化成灰烬了。

那灰还没有凉,张家山性急,捧起那祭食罐儿,将这骨灰,一罐儿装了。没了用场的大裆裤,扔给李文化,让他依旧穿上。然后吩咐谷子干妈抱了罐儿,他仍扛起三弦琴,众人辞了放羊娃,上路。

一行人抬脚刚走,后边放羊娃又抬高声音,问道:“谷子干妈,有一桩事情,是关于你名字的,镇上我上学那阵,传得神乎其神的,尔格,我想问一问,看这是真是假。只是,不知该问不该问?”

谷子干妈这大半生,走到哪里,逸闻趣事便跟到哪里,只是关于她名字的逸闻趣事,她还没有听说过。见放羊娃吞吞吐吐,说半句留半句,她便明白这不是好话,于是说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知道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该不是听了六六镇那些没牙老汉们嚼舌,编排出些什么段子,酿我这老婆子吧?”

这话算是说准了。放羊娃一听,拍掌大笑。

谷子干妈猜对了,放羊娃说出的仍是“一满拿不下”那个段子,确实有点让她的老脸挂不住。

闲言少叙。一场闹剧结束,一行人重新上路。

谷子干妈兴致很好,抱了个祭食罐儿,脚下生风,走在前面。她其实并不恼,还有些得意。这个年岁的人,要叫她生气,是件很难办到的事情。更何况,在这死气沉沉的,令人麻木的背景下,个把荤故事有时是一种刺激,一种文化,它让人们觉得生活不那么沉重和沉闷了。

张家山依然抱着他的三弦琴,大步流星。明天晚上,这女骨就该回到李家河子,与亡人李万年团聚了,此刻他无论身心,都疲惫交加。他决心咬着牙,看着这桩事情走到头,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

他担心事情还没有完。这个担心应当说是对的。转过一个湾子,张家山抬头朝山下一看,只见山下简易公路边,燃着一堆篝火,一辆四轮,稳稳当当地停在路中间。篝火旁,一群男人,聒噪着,席地而坐。张家山见了,吃了一惊,赶紧喊叫一声“谷子回头!

这喊声是有一些大了。篝火旁一阵骚动。只见那短腰汉杨禄,霍地从地上站起,仰起头来,朝山上张望。此时月亮尚未升起,碎星闪烁,一片朦胧,但杨禄这是从低处往高处看,因此这山的轮廓,人的影子,看得却也清楚。眼见得谷子干妈挺着个肚子,抱着个祭食罐儿,一颠一颠地走着,后边李文化,水蛇腰一闪一闪,杨禄叫道:“十年等你个闰腊月,果然让我杨禄守株待兔,等个正着!”叫罢,篝火旁的一拨人,一哇声地起来,向山上追去。

到了此时,也就来不及细想。三个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折身顺着原路,一阵猛跑。好在那女骨如今已成了骨灰,少了份累赘,因此跑得也不算太慢。就在杨禄一伙快要追上的时候,三个人仍旧跑回到山顶上的那个崖窑里。

回到崖窑里,三个人像被猎人追的兔子回到窝里一样,喘着粗气,缩作一团。片刻工夫,杨禄一伙上来了,只见杨禄,就站在他们头顶上的岩石上,说道:“日怪,刚才分明看见他们在这里,怎么身子一闪,就不见了,莫非有隐身术不成?”

说罢,一拨人就在这四周,拔草寻蛇。敲山震虎,连咋呼带喊叫,搜索了一阵。折腾到小半夜了,只听杨禄说道:“煮熟的鸭子,不怕它飞了。张家山要赶明晚那个“鬼七',我知道的。下山只有这一条道路,咱们且回去,守在那里,以逸待劳,明日再说。”

一拨人便又吵吵闹闹地下山了。张家山几位,在这崖窑里,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直到确信杨禄一伙确实走了,才敢探头出来。

此时,半轮明晃晃的下弦月,突然升起,照得满世界一片光亮。张家山见了,以手加额,暗暗庆幸:倘若那灰汉杨禄,再耐着性子搜索到月亮出来,那么崖窑这个洞口,就不难发现了。

第二天是一个好日子。早晨有一点薄雾,这是秋来的第一场雾。一雾十八旱,薄雾退去,太阳像一个大碾盘,通红通红的,在东方的山峦上停顿片刻,便跳两跳,升上天空。天高云淡,空气清新,能见度极好。此一刻,放羊娃的飞机,飘飘忽忽,摇摇晃晃,自空中飞过,直抵李家河。

那飞机仅能乘坐一人,因此,是那放羊娃坐了,祭食罐,亦就是女骨,由那放羊娃抱着或是背着。那情景是有些奇异和壮丽,飞机扑扇着翅膀,黑压压地在他们的头顶,像当初的苍蝇,后来的乌鸦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飘浮。

张家山、李文化、谷子干妈则双脚在地上踽踽而行。这样,他们便不可避免地在山脚下与杨禄一伙相遇。

女骨不在身边,张家山自然胆正,事已至此,他不妨开门见山,朝空中的大鸟一指,告诉杨禄,那女骨就在那大鸟身上,他有本事,他去取,他没有本事,他干瞪眼。眼见得杨禄暴跳如雷,无计可施,那张家山不妨将个光光的头,向杨禄胸前碰去,一边碰一边说道:“杨禄兄弟,张干大人世上走了一遭,眼看着老了,还没有挣下一副棺木,你成全张干大,做一回孝子,为他预备一副棺材吧!”那张家山碰的同时,谷子干妈也一把撩开衣襟,又是要杨禄吃奶。

杨禄当了一辈子黑皮,可以说是恶名在外,面对这番图景,他只能一顿脚长叹一声道:“我今格算是遇上一对老黑皮了!”言罢,眼睁睁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远,看着那大鸟摇摇曳曳飞过。

第十二章

在生生死死的李家河子的种族更替中,在离村子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形成一块乡村公墓。活着的人住在村子里,死了的人则在那里集中。那地方是阴阳先生选定的,它既不在平川,也不在山顶,而是在山腰间的一块向阳的坡坝上。

在这乡村公墓的一角,有一座孤坟。少了后人的呵护和照应,这坟墓长期以来,显得死气沉沉,荒落凄凉。

这座孤坟正是我们的(回头约》故事的落脚点,亡人李万年的。

李家河村子,自张家山一行北上吴儿堡以后,这几日,也一直处于激动和不安中。这自然是能够理解的。因为这是整个村子,整个家族的一件大事。张家山他们此行,是为荣誉而战,或者用土话来说,是为脸面而战。这件在外人看来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显得有些荒唐而滑稽。在陕北人心中,它具有某种神圣、虔诚的意义。这自然是为死人,不过在更大程度上,是为活着的人们。

眼见得“鬼七”就在今夜,白胡子老族长,早早地,就从祠堂里取出那面破锣,村前村后,村里村外一场猛敲。继而,又组织一帮后生小子,到了亡人李万年的坟前,将坟全圆,等那个时辰。

首先给他们带来《回头约》信息的是大老表刘玄礼。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他是怎么就脚下生风,将那千五百年前的女的女骨安顿到了石渣河,又星夜兼程,赶回这李家河,参加这一场盛事的。刘玄礼言之凿凿,告诉众人,张家山一行身驮女骨,必定在今日赶到。这话令李家河的人们,心中吃了一颗定心丸。

刘玄礼来这李家河的目的,正如七日之前在吴儿堡时的目的一样,是监督着村子,将他的姑姑礼仪周全,入土为安。因此,他明确地告诉族长,李刘氏骨归何处,对他来说都是一样,但是既然埋在李家河,那么他得负起他娘家侄儿的使命,监督着这一切进行,不许有一丝差池。

“飞机”在李家河子降落已是午后。

天黑时,张家山、谷子干妈、李文化也风尘满面赶来了,乡人又是一阵欢呼。

余下来的张罗,便都是些小事情了。

在族长的引导下,祭食罐现在由李文化抱着,一干人来到李家祠堂,将这女骨往祠堂的香案上放了,然后点起长明灯。李刘氏虽然已是故人,可是在列祖列宗面前,仍是晚辈,漂泊归来的她,需要恪守妇道,欠身向列祖列宗们问安。李刘氏而今自然是不会言语了,因此她的礼节,现在都由她的儿子李文化代替。

嗣后,那女骨在祠堂里供着,由李氏的后裔们守护,张家山一行,便来到族长家里歇息。一面火炕烧得烫屁股,众人脱了鞋子,便在这炕上半仰半卧。世界上有些人是专门干大事的,有些人是专门干小事的,而今,这几个干大事的人,只须休息即可,那些张张罗罗的小事,让那些小人物去干。

这一天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仅仅是个平常的日子而已,但是对于这具女骨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这天是它的一个斋期,这个斋期叫“鬼七”。今晚一过.它便成为鬼了,而成为鬼以后,则为下一次脱生准备了条件。对于亡人李万年来说,这亦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走失了许多日子的女人,今日格回来了,如果真有那冥间,今晚,该是这一对鬼夫妻交合之时。而对于李家河子来说,这一天非但重要,并且充满了一种神圣和荣耀的感觉。

一阵嘹亮的唢呐声突然在李家河子上空刺耳地响起来,从而宣告了“鬼七”大祭礼的开始。接着是一根高高的引魂竿领路,全村人从李家祠堂出发,前往乡村公墓。

引魂竿上面顶着一领白纸做的纸幡。纸幡的白色纸条在晚风中飘扬。引魂竿后边是捧着女骨的李文化。李文化后边,是长长的一列男女孝子们。

蒙面而哭的女人们,在祠堂门口列队,用哭打发男人们上路。女人善哭,这话不假,而这种场合,更是给女人们提供了一个发挥特长的机会。女人们有着各式各样的哭声,这哭声到了后来,简直不是为李刘氏而哭,而是每个人大约都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女人们是在为自己一哭,为一代一代女人们的苦难而哭。

但是,唢呐高亢的声音,迅速地将女人们的哭声压下去了。在苦难面前,在死亡面前,唢呐声为人们展现了一种辉煌的虚幻的天堂般的图景。它让人们暂时地忘记了苦难,它让人们空洞的灵魂在某种程度上得到安慰。

前面提着马灯的依旧是大老表刘玄礼。刘玄礼领路,李文化随后,随后的还有五服之内的孝子们,众人顺着亡人李万年的坟墓,正着转三圈,接着又反着转三圈,最后,李文化将祭食罐从头顶取下,放在坟前。

继而,由李文化领头,三磕六拜九叩首。后边的众孝子们,随着李文化,同时跪倒,磕头,站起,打揖。乡村公墓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恸哭之声不绝于耳。

容那唢呐尽情地吹了一阵,孝子贤孙们尽情地哭了一场之后,白胡子族长抬抬手,让声音停了。族长接过张家山手中的《回头约》,又让大老表刘玄礼,将马灯举到跟前,然后手捧《回头约》,抑扬顿挫,咬文嚼字,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

回头约

兹有李家遗孀刘家女,因夫仙逝,自身无主,经户族家长李xx会同本族人等,商议决定,改嫁吴儿堡杨福。身价为贰佰肆拾元,其他物品略。李刘氏前生之李文化,从李姓,不得更改;李刘氏后生之子女,姓氏自便。卖身不卖灵,卖生不卖死,乃是千古遗训,李刘氏亦不能例外。有朝一日李刘氏归阴,吴儿堡杨家须主动将李刘氏女骨,送归李家河,与前夫李万年并葬,不得有违。苍天在上,日月星辰为证,大地在下,五谷万物为证。恐日后生出事端,谨立此《回头约》为凭。红口白牙,铁板钉钉,倘有违约者,天诛之,地灭之,鬼神不容。

李家主事人: 李xx
娘家主事人:刘 xx
保人:张 xx
写约人:xxx
xx年x月x日

白胡子族长念到最后,乡村公墓里人声喧喧,众人激情难遏,人人胸中一团浩然正气,直冲脑门。族长念一句,众人呐喊一声。

念罢,气喘咻咻的族长,问大老表刘玄礼和证人张家山,他念得是否有误。在得到两人的肯定以后,累坏了的族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族长有一大把年纪了,他也是当年签署这《回头约》的当事人之一,那上面的“李家主事人”一栏,填的正是他的官名。

诵读完毕,接着是那阴阳先生作法。本来这女骨是一抔骨灰,撒到那坟头上就行了,可是千年规矩不可破坏。只见那阴阳先生手挥蝇刷,指天指地,指左指右,指前指后,装模作样地一阵作法后,停了手中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念动那背得滚瓜烂熟的《破土文》-

“一破东方甲乙木,个个儿孙有官禄。二破南方丙丁火,个个儿孙如花朵。三破西方庚辛金,金丝银碗养人亲。四破北方壬癸水,子孙享寿如彭祖。五破中央戊己土,个个儿孙有富贵。八大金刚将那刹揭地神普庵亲到此,魍魉化微尘,急急如律令。”

念罢,阴阳先生来到坟前上香。上罢香后,三个响头叩过,又口中滔滔如泻,继续说道:

“伏惟:今日土前上馨香,香烟起处满四方。春酒香裱来请谢,土公土母降禛祥。土后土伯俱在位,一年四季保安康。今岁一九xx年x月x日开穴破土葬埋亡人,凶神恶煞远避急急如律令······”

阴阳先生正念叨着,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灯笼火把照耀下,只见斜刺里冲出一拨人来。打头的手挥铁锨的一位,不是别人,正是吴儿堡杨禄。刚才老族长宣读那个《回头约》,有李家的老族长在场,有刘家河的大老表刘玄礼在场,三国戏中缺了一家,让人觉得这一场大祭祀,有不甚圆满之处。尔格,这不知死活的黑皮杨禄打上门来,这人手就算齐了。

这杨禄脸色铁青,额头上贴着一片“创可贴”,分外惹眼。他径直冲来,并不与人搭话,只奔坟头放着的那个祭食罐。

俗话说:“一人拼命,万人莫敌”。这杨禄为人悍勇,一把铁锨,左右挥动着,如人无人之境。那满地跪倒的孝子,伸手要挡,哪里拦挡得住。眼见得杨禄,下山虎一般,三跳两扑腾,就到坟跟前了,然后伸出个神仙手来,就要取那个祭食罐儿。

此刻,只见跪着的李文化,双手一撑地面,款款地站起来。嘴里叫道:“吴儿堡杨禄,你是输了!”复又说道:“大大妈妈,一场《回头约》事情,到此总算圆满。孩儿无能,是那六六镇张干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使你二人得以团圆的。你们要念,就念张干大的好处吧!

李文化说罢,将那祭食罐儿,高高举起,猛地往坟前那供桌上一磕。只听“砰”的一声,那祭食罐儿登时摔成碎片,罐中骨灰“轰”的一声,四散开来,罩了坟头。

眼见得男相公女裙衩,一番分离后,重新团聚,一场大祭礼圆满结束,旁边站立的张家山,高叫一声:“乐人响器!”话音刚落,唢呐便嘹亮地吹奏起来。唢呐声中,张家山又长舒一口气说道:“久别胜新婚。两位亡人,你们今格晚上,该是一场好事!”

一场轰轰烈烈的《回头约》故事,至此结束。

不过它还有一个小小的尾声。那灰汉杨禄,听见张家山的声音,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恼羞成怒的他,于是挥动铁锨,向张家山扑去。张家山见这杨禄,只身孤胆,来闯这李家河,勇夺女骨,心中油然生出一层敬意。张家山喊道:“杨禄,你如何还在事中,执迷不悟?这女骨回了李家河子,这一桩《回头约》事情,便就一了百了,你该就此罢手了才对!”

那杨禄并不搭话,只顾挥动了铁锨前来拼命。

这时李家河子的众孝子们,灵醒过来,大家发一声喊,过来将这杨禄拦腰抱住,按倒在地。内中有刚才杨禄挥动铁锨时,磕伤皮肉的,这时冲上前来,揪住杨禄不依不饶。

那大老表刘玄礼,这时走上前来,要众人给他一个面子,将杨禄放了。众人听了,并不理会。有人喊道:“李刘氏在世时,我们是亲戚,尔格这世界上没有了李刘氏,这一门亲戚也就断了!”

眼见得这一场事情,了而未了,旁边恼了个张家山,他指着李家河子的众孝子们,大骂一通,又走上前去,安慰了大老表刘玄礼几句。众人见张干大这回真的是恼了,于是手松一松,放了杨禄。“这个面子我们给你!”众孝子对刘玄礼说道。

灰汉杨禄领着他的兄弟班子,登上四轮的那一刻,回头说道:“张家山,你卖的这个人情,我不领!来日方长,你会有犯到我手里的时候的!”张家山听了,哈哈一笑,并不作答。

大老表刘玄礼也领着他的氏族兄弟,就此告别。

目送刘玄礼一行走远,张家山对他的两个搭档李文化和谷子干妈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尔格曲终人散,各奔前程,我们也该回六六镇了。那里该有许多事情在等着我们吧!”说罢,辞了白胡子族长和李家河子的老老少少,一个儿老汉,一个儿婆姨,一个半大小子,趁着夜色离去。

编辑:牛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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